顾庆涯平日里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用, 到船上这段日子, 也只是吃些硬邦邦的干粮凑合,咽不下去就拿水灌。他也嘴馋过船上准备的饭,哪怕难吃,可也比他手中的强得多。
“顾君,这怎么好意思?”
顾庆涯没接, 但顾已经放到他床边了。他们不像周明言,住在单间里,顾和顾庆涯另外还有几个人,都是住在一个空间里的。
周边除了身下睡着的床以外,根本没有别的摆件, 人多起来,甚至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顾庆涯心里知道, 顾是为了陪自己才睡在这种地方。
周明言见状,也不能邀请两人再去跟自己一起用餐了。他做了个表示遗憾的表情,跟顾和顾庆涯打过招呼后就先走了。
顾都已经把东西递到了手边,顾庆涯再不吃就是生疏了。他此刻狼吞虎咽,好久没有吃到一点有油水的东西了,恨不得把舌头都跟着吞掉,哪里顾得上周明言的话。而顾也是一回来就去了床铺上,拿出几页信纸开始写信,预备到下一个靠岸的地方把信寄出去。
一时间,竟是谁也没有理会周明言。
他兴致冲冲地来,碰了一鼻子灰,走的时候自然不悦至极。最开始他以为都是巧合,可渐渐地他就发现顾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态度冷了下来,明明之前他有察觉到,对方跟他是同一类的人,并且顾对他也很有好感的样子。
在周明言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顾的家书已经先寄了回去。
信里面先是问候了父母亲,然后又提及了徐连,言明自己大概将于半月后到家。他没有提到徐连太多,只是打算在自己没有回去以前,尽早改善一下对方的环境,至少在春寒料峭的时节里,晚上睡觉能有一床好的被子。
徐连被买进顾家,本就是命如草芥的存在。原主不要他,顾义祥和曲芮尽管偶尔会提起来对方,但也并不会在他身上去特别花心思,把人养在院子里不会死就行了。
只是挨饿受冻受欺负这些,自从顾义祥把心思全放在外面的小公馆以后,家里差不多就是曲芮操持,她根本就看顾不过来。有时候想起徐连了把人叫来看看,底下的人就会暂时地做做样子,要不然,徐连的情形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信要比顾先一步到家,曲芮接到家书时,第一句就念了声阿弥陀佛,等看完里面的内容时,又给老祖宗上了柱香,希望能够保佑顾平平安安到家。
想到儿子在信里面还提了句徐连的近况,曲芮觉得顾像有几分意思在里面,于是依旧让徐连恢复了书童的身份,暂时回到了顾的院子。
以前大家欺负徐连,也是看他并无靠山,无论先生还是太太,都不在意,如今见了曲芮的安排,她手边伺候的人也就并不介意卖徐连一个好,说了对方这些年来的遭遇。
“怎么这些话你早不跟我讲?”曲芮问完其仪,心里已经知道了两三分。大宅院里,事不关己,即便告诉了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还不如装聋作哑。
曲芮的眉眼闪过一抹很厉,顾到家之前,她将那些恶奴驱逐了出去。
事后让人去给小公馆里传个信,说是家里有人手脚不干净,让她打发出去了。顾义祥听到消息,也没怎么在意。
在赶走一些人后,曲芮又另外添了一些人补上。在她雷厉风行的手段下,徐连的生活质量有了一个非常大的提升,尽管没有人告诉他,但是小哑巴却知道,是少爷寄回家的那封家书起的作用。
他躺在大管家给他新准备的床板上,摸着手底下暖和的被子,心中对于即将归家的大少爷的期待压过了害怕。
徐连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一笔一划练着自己的名字。每写一笔,就在心里悄悄喊一声少爷。
小哑巴自进入顾家以来,难得睡了一场好觉。
原主受新时代的教育,平时就很反对那些封建习气,不喜欢很多人伺候自己,所以院子里暂时除了徐连这个书童以外,就剩下一名干杂活儿的。没有人叫他起床做事,徐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意识清醒后,他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爬了起来。
可等走出房间后,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不需要天不亮就起来干事了。他望着顾的书房,内心再一次地感激着对方。
顾最终在比家书里写的日子晚了差不多一周才抵达,中间海上起了风,耽误了些。
周明言在他这里屡屡受挫,后来又在船上新结交了一个人。此人名叫范培之,是名生意人,恰巧跟顾一样,来自洪方镇。他见周明言谈吐不俗,本着讨好的意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范培之早前就见他跟顾来往亲厚,此时也就将顾家的一些事情告知了对方。
书童的存在不是什么秘密,范培之来往生意的时候,听了两耳朵。周明言没想到当中竟还有这样的曲折,想起前几日对方态度的改变,问道:“顾君好歹也是新时代的进步分子,怎么任由家中给他找那书童?”
“谁说不是,所以我听说这顾家大少爷一直没动对方。”
“原来如此。”
听完范培之的话,周明言更确定了顾是因为即将回去,责任心在身上,未免对不住书童,才会同他保持距离。但在他看来,顾此举大可不必。
书童是他的父母强塞来的,又不是顾君自己带回来的。再说,现在哪里还行什么父母之命的话,他们应该勇敢追求自由与爱情。
周明言不禁摇了摇头,打算有空再跟顾好好谈一谈。
然而一直到下船的时候,他都没有找到机会。无奈之下,周明言只好跟顾庆涯约定等有时间再来拜访。
顾庆涯含糊过去了。
三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周明言家中派了小汽车来接他,顾庆涯则是卷了卷包裹,打算再赶几天的路,自己走回去。
至于顾,顾家早就派了人等在了码头。
跟顾庆涯说好,等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就前去吊唁后,顾跟对方就此分别。
“阿弥陀佛,太太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少爷您给盼回来了。”
其仪跟在曲芮身边久了,也学会了她见天儿挂在嘴边的话。
“母亲可还好?”
“一切都好,太太自从收到家书后,就让人天天等在码头,说是要第一时间接到您。”
“海上出了点儿事,耽误了几天。”
“呦,出了什么事啊?”
其仪性子很活泼,年龄比起顾大不了几岁。最开始他是指派到顾院子里伺候的,原主不需要,曲芮就留在了身边,平常当个跑腿的也还趁手。
他没提顾义祥,估计是对方又宿在小公馆那里了。
从码头到洪方镇,也就两天的路程,其仪包了两辆人力车,车夫脚程快,不到一天半的功夫就到了。
刚进家门,其仪就赶紧先去回了曲芮。
“太太,太太,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他吆喝的声音不轻,宅子上下都知道是顾回来了。
曲芮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赶紧地就去了门口,一面吩咐让家里的老妈子去多买点好菜回来给顾接风洗尘,一面让人去小公馆那边请顾义祥回来。
见到顾的时候,曲芮两只眼睛都红了,抱着人不住地掉眼泪。母子俩差不多有三年没见,掏心窝子的话一时间说不完。
顾轻声安慰着她,他看上去跟曲芮,跟这个充满封建式的家庭格格不入。明亮又新鲜。
梳得整齐的头发,穿着的做工考究的西服,小口袋里还有一只金表,链子往外垂了几寸,衬得整个人都尤其挺括。
顾发现似乎有人在偷偷看自己,抬眼望去,就见房柱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被发现了,呆手呆脚僵了一会儿,又立刻红透了脸,赶紧跑回了院子。
徐连一时空下来觉得心里慌得很,平时就帮了杂役一起干活。
刚才听到其仪的吆喝,就想来看看少爷。几年前见过的那一面,徐连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他没想到会被发现,一直到回到院子,一颗心还怦怦跳个不停。
少爷他,好好看。徐连觉得,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再一想到自己今晚要做的事,他整张脸都开始红得滴血起来。
第59章 哑巴书童(3)
徐连穿了件五成新的棉服, 那是大管家看他没有衣服穿,特意匀给他的。
棉服臃肿, 即使如此, 对方的背影看上去也还是清瘦得厉害。
“系统,小连的哑疾可以治好吗?”
“不行的,他的哑疾是天生就有的, 治不好。”
一个不识字又不会说话的哑巴,在这样的乱世当中, 即使没有顾家买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或许,比沉塘还要悲惨无数倍。
每一次徐连的遭遇, 都在提醒顾,任务者究竟有多恶毒。不要说是跟对方虚与委蛇,他连看一眼周明言都觉得恶心。
曲芮正跟顾说着话, 注意到他往外看了一眼, 同样也侧目望了过去。
“那是徐连,也是我跟你父亲为你安排的书童,现在在你的院子里伺候。”
“这孩子性格挺好的,就是有些腼腆。”
“他很好,母亲, 以后徐连的一应标准,就按我的来吧。”
曲芮本以为顾又要以那套新思想为由,不想留徐连,没想到对方不仅同意了,甚至还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一时间, 难免有些惊诧。
“你这是……?”
“我只是觉得,这些年他过得太辛苦了些。既然已经是我的人, 自然该多照顾一点。”
“不错,长大了,也有担当了。”
曲芮哭过,眼角还红着。门房这时跑进来,说是先生回来了。
顾义祥将近四十,但保养得很好,一张脸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顾完全是挑着顾义祥和曲芮两个人的长处长的,不说是国内,就连在国外那堆金发碧眼的人当中,也是毫不逊色。
“父亲,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先回院子休息休息,等晚上咱们爷儿俩再好好聊聊。”
“是,父亲。”
顾本也不欲多跟顾义祥交谈,听对方如此说,就势应下了。
他离开后,曲芮只是淡淡地招呼了顾义祥几句话,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夫妻俩竟像是陌路人般,谁都没有多搭理谁。
顾的院子要往后走一段路,顾宅是很典型的四合院模式。
少爷今天回家,这时候里里外外已经全知道了,看他的穿着打扮,不需要介绍,众人也都知道是谁。因此刚踏进院子,杂役就先跟他问了声好。
“嗯,我要休息会儿。”这是让对方暂时不用干活了的意思,顾将眼睛放在了徐连身上,“你跟我一起来。”
徐连回来院子不久,就又帮起杂役干活了。他没想到顾会回来得这么快,被叫到的时候,他的手上还拿了一块干柴。
枯木粗糙,他的手也皴裂着,下意识藏到了身后。
顾的语气很温柔,看着他的眼神同样如此,徐连的脸又一次红了起来。
近距离地看,他发现原来少爷的眼尾下竟然还有一粒红痣。本就是过度绮丽的相貌,加上这颗痣后,更是添了万种诱惑,偏偏为人处世又极其正派,因此看上去丝毫不显得艳浮。
注意到顾拎了一个行李箱,徐连抢忙地想要帮他拎。可顾却是轻巧地避开了,甚至就势牵住了他那只手。
“箱子太重了。”他只是这么解释了一句,丝毫不提牵手的事,在徐连下意识想要挣脱的时候,还握紧了一些,“不要跟我牵手吗?”
顾的手是用来翻书,拿笔杆子的,跟徐连这种做惯了粗活儿的人不一样。两手交握里,后者就感觉到了一点。
徐连正觉得冒犯,听到顾这么问他,头脑轰地一声,完全变成了空白,乖乖地就被牵着走到了屋里。
曲芮一早就让人打扫过顾的屋子,里面纤尘不染,连被褥都是全新的。
顾进来放下手中的箱子,并没有放开徐连,而是当着对方的面打开了箱子,拿出在路上买的冻疮膏给他抹上了。
真正见到徐连以后,他心里那口气才逐渐平缓下来。
“这是治疗冻疮的药膏,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一盒,以后你不要再碰冷水,也不用做那些杂活儿,我有别的事要让你做。”
“先等你养好手上的冻疮,我再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