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徐连在大庭广众下被人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再低贱不过的书童,手脚还不干净,这只是第一个目的。第二个目的,范培之想,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顾真的会一点都不怀疑对方吗?
周明言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在顾被连累得下不来台的时候,在一旁说几句好话,让对方记住自己就行了。
纣繁听了三喜的话后,暗自思忖,范培之跟徐连之前没有任何来往,就算是跟顾,也是不熟的,何必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来冤枉人?
然而等他走回舞厅,看到范培之对周明言处处作陪的样子,忽而了然。
恐怕范培之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周明言。
纣繁最擅长的就是人际往来,要不然日子也不可能过得这么好。他倏忽间就明白过来,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明言此举,意在顾。
顾没有一直让徐连只跟他待在一起,两人在看过月亮后,又去跟其他人说了会儿话,还上楼看了他们打麻将。徐连没见过,很是好奇。
佣人看到他们上来,已经自发地搬了两张凳子过来。顾跟徐连暂时就坐在胡小姐的后面,他按照花色,逐一跟徐连介绍了一遍,又将麻将的规则化繁为简。
“不过,具体怎么样,还是要自己上手打两圈。”
“听顾先生的话,好像很精通麻将,不如下一把就由你来一局,我也好休息休息。”
胡小姐性子很好,听到顾一直在教徐连,趁着洗牌的空挡转过头,扬了个笑脸道。
徐连跟胡小姐一起拿眼睛看他,有点期待的样子。
“想看我打?”
想看。
一开始大家还不知道徐连不能讲话,不过这晚上他们已经看过几次对方比手语了,此刻也都并不奇怪。
胡小姐更是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顾先生你看,连徐先生也很推崇,赶快赶快,你来我这里坐着。”
她说着,人已经是站起来了。
顾看出她有意帮自己跟徐连融入进来,朝对方点了个头。同时却又牵住徐连的手,让人坐到自己边上来一点。
行动非常快,只是抬手再放手而已,可已然将两个人的亲密表露无遗。
顾一共打了五圈,每一圈都不出意外地赢了,且速度越来越快,后者取决于徐连的接收速度。
“都学会了吗?”
徐连正在认认真真地替他数钱,并把钞票由面额从大到小的顺序,一张一张对齐。
学会了。
“那下一圈你来玩。”
“徐先生好厉害,我当初可是学了好久才听明白规则呢。”王太太是个胖胖脸,很富态的样子,夸人相当真诚。她对于聪明的人,总是很喜欢的。
徐连闻言朝她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又看向顾。
可是,输钱,不好。
“没关系,反正这些钱也是赢回来的,要是输了,也就是还了回去,我们又没有损失,对不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听上去完全是在哄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徐连有些脸红。他把整理成一叠的钞票放到了顾的手里,然后点点头。
这是愿意尝试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徐连是新手,第一局也就存了让几分的意思,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徐连是真的会了,因为对方跟顾的打牌手法如出一辙。
在实战中输了几把后,很快就追了上来,一改颓势,连赢了许多把。最后那叠钞票上,又多了一小叠。
徐连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钱都递给了顾,顾接到手以后,拉开了他的口袋,又全部放了进去。
“我都给小连。”
我没有要用钱的地方。
“那就先放在你那里,替我保管着。”
顾这么一说,徐连就没有再拒绝。他把口袋拍了拍,看着更安全些。
两个人一起玩过几场,就把位子让回给了胡小姐。
又过了两个小时,顾看时间不早,打算带徐连回去休息。
周明言恰好在这个时候上来,说是想要凑一凑热闹。范培之跟王太太是牌桌上的赌友,随即口吻自然地就提起了她新买的钻石戒指的事。
王太太是十分得意于她的新“武器”的,范培之问起来,少不得存了炫耀的心思。
只是等她伸手捞过皮包翻找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一枚钻石戒指弄丢了,可不是小事。
王太太当即就没有心情打牌了,她一连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
范培之:“会不会是来的路上不小心掉了。”
“不可能,打牌以前还戴在我手上的,我嫌那光碍眼,就特意取下来放在包里。”
“对的,这我可以作证明。”
胡小姐说完,同桌打牌的人都点了点头,这一下可不得了了,放在包里的东西凭空不见了,莫不是家里有贼?
王太太立刻喊来了纣繁,让他拿出一个主意,左右东西的的确确就是在这里没有了的。
“也许是有人对这戒指太好奇了一些,所以擅自拿去观看了,现在还回来就行。不要紧的,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误会。”
王太太知道范培之这是有意在给那个小偷机会,她心里不快,可想着在座的都是熟人,真要撕破脸大家面子上也过不去,同时心底就默认了。
可几分钟过去,还是没有人肯承认是自己拿了东西。王太太想着,等会儿要是查出来究竟是谁做了这么不要脸的事,她非得让人好好尝一尝颜色不可。
“范先生,你也看到了,我们太宽容,别人就会心存侥幸,还是喊警察过来吧。”
范培之也立刻严肃起来,“大家都是朋友,或许闹不到上警察局那么严重的地方。我看,我们还是先排查一下,看看都有谁在你落座之后来过这里。”
范培之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赞成,于是没多久,嫌疑人员就锁定在了跟王太太一起打牌,还有四五个看牌,以及顾和徐连两个人身上了。
首先是打牌的,他们都没有停下来过,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手。只有胡小姐中途休息了会儿,可她始终都跟王太太有一定距离,而且两个人还是好友,自然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剩下的几个人里面,又可按照“经过王太太身边”和“从来没有经过王太太身边”划成两拨人,最后有嫌疑的,就只有五个人。
这五个人当中,除顾和徐连是今晚才到的,另外三个人大家都是老相识了,实在不愿意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于是怀疑最终只能落到顾和徐连身上。
不知道是谁说徐连看上去更可疑一点,且身上有许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与其盲目怀疑,不如先搜一搜看看。
他的态度是很友好,但分明也是知道了徐连的身份,心里存着轻视。范培之刚才在底下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找了几个人交谈,而后有意无意地讲出了徐连其实是顾书童的事情。
一个眼界浅薄的书童,看到王太太的戒指,想要偷走占为己有,实在太正常了。
那人说完以后,又有别人附和。
乍然地听上去,竟然让人有种小偷已经被抓到了,并且确定就是徐连的感觉。
“徐先生是顾少爷带来的人,我们先问一下顾少爷的意见吧。”
范培之像是在帮顾说话,可实际上分明是将压力给了他。
这么多双眼睛,顾拒绝则是包庇,答应的话,那枚戒指一定会被找到。
是个死局。
顾:“范先生,你的意思是,如果戒指在哪里找到了,就是谁偷的,是吗?”
“这个自然。”
第64章 哑巴书童(8)
范培之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了极大的公正, 四周的目光不断地往徐连身上投射着,连王太太心里也存了怀疑。人群中有人知道徐连的身份, 正欲开口, 就被顾先一步打断了。
“依我看,最好还是告诉警察局一声,让他们派专门的人处理。我们都是文明的人, 这样随便地怀疑,又说要搜身, 即便最后发现是错的,朋友之间也会变得很难堪。”
他的话说得也不错,可范培之怎么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他见徐连一侧的口袋微鼓, 目光犹如探照灯般直射了过去。感觉到他的视线,徐连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口袋,里面装着的都是少爷给他的钱, 他答应对方要好好保管的。
场中有许多人跟范培之一样, 先前并没有来楼上,不知道其中有这样的故事,只当是徐连在刻意隐瞒什么。
“既没有拿,那么我们看看又怎么样,洗脱了嫌疑, 不是更好吗?”
“是啊,大家都是朋友,就算是今晚得罪了一点,也不会传扬出去,完全不会有损徐先生的名誉。”
“徐先生, 你为什么要捂着口袋,难道里面当真装了什么东西吗?”
周明言听着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 再看徐连已经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心情愈发畅快。一个低贱的书童,哪里配跟他们玩在一起。
到了他做好人的时候,特意往外跨出了一步,谁承想整场舞会都没有拿正眼看过他的人竟然朝他望了一眼,好似早已料到他会有这个动作。念头转过的时候,周明言的脚步也就慢了几秒,顾再次开口了。
“范先生刚才的分析固然有道理,只是其中未免偏颇。按照你的逻辑,凡是去过二楼且经过王太太身边的都有嫌疑,那么最有嫌疑的,该是伺候在旁的佣人。
不过这里是纣先生家里,他应当不会任由佣人做出这种有辱自己名声的事情,又或许是我们当中的哪位客人见猎心喜,买通了对方,来了一招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岂不是在座所有的人都有了嫌疑?那么就请诸位一并证明自己的清白吧,我看各位方才很支持,大家又都是朋友,即便是不愉快,每个人都是这样,应该也就不会太伤彼此的情分,且又能直接找出小偷,的确是很方便的。”
刚才不管是范培之还是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没有说出小偷这样极其贬低的词汇。
顾这么说,可见是非常厌恶这种行径的。
王太太的脸色因为他的话好了许多,再一想,顾说得很有道理。
现在这个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宁可错过,也不能放过。况且像顾说的那样,人人都搜,那么人人也都是一样的。
由于顾这个小偷的名头砸了下来,谁也不愿意以后踏出这扇门还要背负莫须有的怀疑,再加上身正不怕影子斜,思考过后,也就同意了。
在范培之看来,顾这种把所有人拉下水的行为毫无作用。对方也许还相信徐连,但很快他就会让顾知道,这份信任丝毫不值得。
甚至于,范培之觉得现在的发展比他原本料想得更好。从搜徐连一个人变成搜所有人,最后结果不变,承担怒火的自然也就只有口袋里拥有那枚戒指的人。
范培之一口答应了下来,还帮着顾一起说了句话。
周明言没出声,他跟范培之想到了一处,打算在“真相大白”的时候再开口。
于是很快,女士那边就由王太太负责,男士这边就由纣繁负责。
王太太自不用说,她是失主,而纣繁也不是会缺钱的人,况且已经不知道由他组了多少局,都没有出过事,是大家信得过的。
男女分成了两部分,客厅里的音乐片子还在放着,悠扬的音调中,搜查逐渐接近尾声。
王太太那里已经有了结果,女士们带的东西都很简单,把包一打开,就一目了然,谁也没有多了哪样东西。男士那边也只剩下了三个人,分别是徐连,周明言和范培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