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很嘶哑,他加快了动作,显得很慌乱,衣服简单淘洗过后也不拧干,端着湿漉漉的盆子,拖着步子离开。当蔡春禾去院里晾晒衣服时,发现男人的衣裤已被挂了上去。那身破旧的内衣被挂在一个不见光的角落里,与其他衣服隔得很远,还在往下滴水。
武汉的冬天十分阴冷,这样子肯定是晾不干的。
蔡春禾走过去,想帮对方将衣服上的水拧干,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他皱了皱眉头,联想到男人的状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蔡春禾去找福利机构负责人,就是那位开车来的大姐,同她说了那个男人的情况。
大姐说道:“你打听他做么斯?”
“他好像生病了,一个人看着蛮可怜。他么时候来的?么情况?”
“来半个多月了,他……哎!那我说了,你冒多心,他是个老gay,有那个病!”
蔡春禾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自己猜得没错。他又问道。
“就算有病,可他那个样子,么能冒得人照顾一下?”
大姐无奈道:“哪个愿意克撒?都害怕被传染。”
“正常接触又不会被传染。”蔡春禾心中不忍,说道:“他住哪个房间?我去照顾。”
“哎!这可不得行!”大姐忙说道:“还是小心些,要是被崔芒晓得,他要嚼死我!”
“不会,正常接触不会被传染,我会小心的。再说,崔芒也会理解、支持我的。”
蔡春禾十分坚持,他感到愤懑,觉得大家始终对艾滋病患者持偏见和排斥态度。
见蔡春禾如此坚持,大姐只能告诉他男人的房间号,蔡春禾便独自去了。
进门时,他看着自己脸上的N95口罩以及手上的两层乳胶手套,不免自嘲起来……他刚才还在责怪别人对艾滋病人的歧视,可轮到自己不也一样?明知道正常接触是安全的,却还是下意识地做了双倍防护措施。
蔡春禾进门时,男人正靠坐在床头看书。当他看到蔡春禾时,明显愣住了。
经过刚才的对话,蔡春禾听出男人似乎并不是湖北人,讲的也不是西南官话,听口音可能是江浙沪一带的人,便改用普通话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姓蔡,我是这里的志愿者,我来帮你打扫一下卫生。”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男人仍旧慌张,匆忙下床想要阻止。蔡春禾却已经开始扫地了,说道。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我有病……”男人艰难开口道:“我怕传染给你。”
“我晓得,我跟你一样也是gay。”蔡春禾冲他笑笑,说道:“正常接触不会传染的。”
男人眼中闪过感动,不再阻止,重新坐回床上开始看书。
蔡春禾发现,对方看的是生物学方面的专著,他虽然又老又病,但身上的书卷气很浓厚,有一些知识分子的气质,言行举止也很有礼貌,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蔡春禾干完活后,对方不住地说谢谢。
蔡春禾不急着走,坐下跟男人聊天,帮助这里的人纾解负面情绪也是他的工作范畴。
男人似乎憋屈很久了,在得知蔡春禾是同类且没有任何恶意后,立刻打开话匣子。
蔡春禾因此得知,男人姓黄,确实是个知识分子,曾是江南某著名大学的生物老师。在他年轻的时候同性恋是很严重的问题,会被扣上流氓罪、品德败坏的帽子。黄老师因此丢了工作,感情之路也颇为不顺并被最后一任伴侣传染了这种病,目前是无症状期的第八年,可他感觉身体状态越来越差,可能快要到发病期了,也可能是心情抑郁导致的。
说到伤心事,男人抱头痛哭道:“我没乱搞,我真的没有乱搞,我不是那种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得病了!等他被检查出来时,我才得知这件事!”
蔡春禾有些哽咽,问道:“你的爱人呢?”
“他自杀了。”男人痛哭道:“刚被检查出来的时候就上吊了。”
蔡春禾深吸一口气,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只能拍拍黄老师的肩膀以示安慰。
哭过后,男人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对蔡春禾真诚道。
“谢谢你,愿意听我吐苦水,说出来后我轻松多了……听说你要结婚了?我也拿到喜糖了,恭喜你。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你看,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走在阳光下了。”
蔡春禾鼓励道:“是啊。你真乐观,加油!你一定会继续健康的活下去的。”
两人又聊了一阵,天色渐晚,蔡春禾起身告辞。
出门后,他想了想,转身去对面的超市买来一些挂面、鸡蛋、果蔬,一口小煮锅以及两身保暖内衣,又折返回福利机构中,把这些东西交给男人,对他说道。
“你要是不愿意出去打饭,就自己在房间里弄点吃的。我们不能强行改变别人的观念,但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感觉抬不起头。我每周六都会来,这是我的手机号,有需要打给我。”
回家后,蔡春禾仍旧感到意难平,追在崔芒屁股后面吐槽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搞么斯歧视人家!你还晓得其他福利机构不,专门接收艾滋病人的那种,他在那里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治疗。”
崔芒正在烧开水打算汆脊骨,准备熬脊骨山药粥喝,无奈道。
“武汉没得那种机构,河南、广州倒是有,可他那个状态经不起长途奔波……这样嘛,我和那里的负责人打个招呼,我们自己出钱给他雇个护工,这样要得嘛?”
蔡春禾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激动,于是说道。
“我是不是太圣母了?有些过分。”
“没得关系。”崔芒亲了亲他,安慰道:“只要我们有能力,就尽量帮助下别个嘛。多做好事,行善积德,感动老天爷,就允许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的嗦。”
蔡春禾走到崔芒身后,从背后紧紧抱住对方,将脸贴在那结实的肩膀上。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第57章 她的爱
又是新的一周,蔡春禾拎着喜糖袋,开开心心地去公司上班。
可还不等他给同事发喜糖,就被通知马上去会议室开会。十几个责编围坐在长条桌旁,位置又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徐亮独坐主位,蔡娇被挤到旁边,他点了根烟,开门见山道。
“我们公司要做自己的IP项目,我被派过来就是负责这个项目的。这项业务,将来也会成为我们公司的支柱产业,大家手里有什么合适的作者,都来推荐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有了上次蔡春禾与卢光远的先例,大家自然也都明白这是怎么个情况了,全都不肯把自己的作者资源让出去,影响自己的KPI。
徐亮似乎早已料到是这种结果,没再说什么,而是直接看向蔡娇,问道。
“蔡主编,你是部门老大,又是公司里面的元老。怎么样,你做个表率吧?”
众人纷纷看向蔡娇,蔡春禾看着她,暗自替她捏了把汗。
蔡娇表情十分淡然,撩了撩头发,平静地问道。
“怎么做表率?”
徐亮说道:“这样吧,你手里的业务也挺多,太忙了。说到底你是个女人,精力有限,我作为男人辛苦点是应该的,就替你多分担一些。你把那些个人作者、工作室、其他平台的项目监督和出版方的联系方式都给我,这些部分由我负责,帮你分担。”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蔡春禾眉头紧皱……这简直就是明抢!吃相太难看了!
蔡娇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甚至连语气都没变,继续平静地说道。
“那我先谢谢徐总监的关心了,这些项目交给你,我负责哪些部分?”
徐亮想了想,说道:“我们公司有这么多责编,还是需要有人管理的嘛。而且,接下来我的工作也会很忙,也需要有人来协助我。”
蔡娇笑道:“我名字里是有个‘娇’字,但我没有徐总监想得那么娇弱。前几年你没有空降的时候,不都是我一个人在管理编辑部?我当你的副手……是不是有些多余啊。”
徐亮忙说道:“蔡主编误会了!你看……你这样说,好像显得我要夺你的权一样。我们是平级,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和前景,还是需要相互配合一下的。”
闻言,小沫拍案而起,再也忍不住了,指着徐亮的鼻子骂道。
“老子信了你的邪!放屁莫用打草稿!你把资源都抢克了,让月姐干么斯?!这还不是架空,还不是夺权?!我们好好一个编辑部,被你个苕货搞得乌烟瘴气,个板马日的!”
徐亮脸色一变,呵斥道:“注意你的态度!你就这样跟领导讲话?滚出去!”
蔡春禾也急忙安抚小沫,让她不要冲动。小沫却继续说道。
“我就这样讲话,老子看你不爽好久了,你听不惯就跳楼克!”
会议室里都炸锅了,安慰的安慰,议论的议论,闹哄哄得跟个菜市场一样。
徐亮气得浑身发抖,看向蔡娇,怒道。
“蔡主编!这就是你管理之下的编辑部?员工都如此猖狂,竟敢对领导甩脸色,其他工作还能做好吗?我很怀疑你的个人能力啊!”
蔡娇淡淡地说道:“你想怎么办?”
“辞退她!”徐亮拍着桌子,大吼道:“给我把这个女的立刻开除!”
蔡娇冷笑了一声,脸上始终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忽然,她站起身来,说道。
“好。”
“老大?”
蔡春禾急得满头大汗,愣愣地看向蔡娇,不敢相信对方竟然真的会听徐亮的话。
徐亮也愣了一下,用疑惑且警惕的眼神看向蔡娇。
蔡娇忽然笑了起来,扯下脖子上的工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盘,一起丢在桌上,说道。
“我不干了,老娘要辞职!”
哗
会议室彻底炸锅了,众人大声议论起来。徐亮看着蔡娇,惊讶地张大嘴巴。
蔡春禾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小沫也扯下工牌砸在桌上,说道。
“老娘也不干了!姓徐的你记住,是我们两个炒你鱿鱼!”
两个辞职的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跟她们关系好的责编也纷纷追出去,安慰的安慰,挽留的挽留,这个会议算是彻底开不下去了。
徐亮还呆坐着,脸色相当难看。蔡春禾瞥了他一眼,也起身追出去。
蔡娇似乎早有准备,从办公室搬出一个纸箱来,潇洒地踩着高跟鞋准备离开。
蔡春禾追上去,说道:“……月姐!”
蔡娇看了看蔡春禾,眼神不舍,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小沫干脆利索地收拾好个人物品,冲着蔡娇一甩头,潇洒道。
“月姐,走撒!哈鲁,你……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哎!”
蔡春禾刚想说点什么,却瞥见徐亮气急败坏地从会议室追出来,指着蔡娇说道。
“你走可以!笔记本电脑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