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有哪里不对!
他跟记者明明说好的是先查,等掌握一定证据再说,或者直接就报警……现在怎么堂而皇之地发在报纸上了?
而且通篇都是据说、传闻、笔者觉得,并没有一个铁板钉钉的证据,基本都是危言耸听吓唬人的,仔细一想全都是破绽。
“走,怪冷的,咱们回家去!”刘叔乐滋滋地建议。
“我、我去打个电话。”宁悦低声说,匆匆转身走出街道,找到公用电话亭,塞进硬币,给记者打了过去。
几乎是立刻,对面就接了起来,声音虽然低,但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头:“你还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你不是找了别的记者曝光这事了吗?!”
宁悦愣了:“晚报上那篇文章不是你写的?”
“废话!……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篇报道全都是废话,我们记者写稿子是要讲事实,摆证据的,写得含糊其辞,只会适得其反!”记者怒气冲冲发着牢骚,忽然醒悟过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不是你做的?”
宁悦深深地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中的时候一颗心也凉透了,沙哑地确定:“不是我。”
记者纳闷地问:“那会是谁?你还跟别人说过你对换房这事的怀疑吗?”
宁悦握着话筒:“我想我知道是谁……”
*
宁悦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一进大门就听到中院里传来争执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看见十八号院的酒蒙子苗师傅,正在口沫横飞地指手画脚。
刘叔站在对面,尴尬地赔笑:“怎么就断定是我说出去的呢?你那天也没说啥啊!”
“放屁!不是你是谁!好哇你个老刘头!”苗师傅气得酒糟鼻子都变得通红,眼睛充血地瞪着刘叔,“整条望平街,别人都不说,就我拿你当朋友,人家置业顾问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说,不能说!”
他暴跳如雷,眼看就要上去抡拳头揍人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怕你错过这一波横财才告诉你的,结果你转头就卖了我啊!”
“不是我!”刘师傅着急地摆手,“我上哪儿认识记者去!”
“不对!你卖的不是我,是大家!置业顾问说得清楚,盖的房子少,安置不下这么多人,一定要保密!这事现在被捅出去上了报纸,万一人家甩手不干了,望平街这些老街坊,难道就要上一辈子公厕?住一辈子平房!?”
他说得激动,窜上前去抓刘叔的衣领:“走!你跟我去,挨门挨户地向大家道歉!”
刘婶一看不好,瞪着眼睛叉着腰就上来了:“老苗,你喝醉了酒胡说八道,老刘干什么了就得道歉去?”
“我不管!就是他!你滚开!”苗师傅急怒攻心,刚扬起手,就被宁悦从后面抓住了胳膊。
“谁?谁呀!今天谁来了也不管用!”他嚷嚷着,回头看见是宁悦,更加恼火,“你个小泥瓦匠出什么头?!”
宁悦微笑着,手里暗地使劲,不紧不慢地说:“苗师傅,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是刘叔向记者告密的,但是”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让苗师傅听得更专注。
“但是,你现在要让刘叔去道歉,不就等于你亲口承认是你把这事告诉刘叔的吗?泄密的事也有你一份吧?大家知道了,不好吧?”
苗师傅愣了,眼珠乱转,仿佛才明白过来,气势一下泄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宁悦用力把他的手臂给按下来,笑容加深,“最聪明的做法是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对吧?”
“对,对哦。”苗师傅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眯着眼,捂着头,哼哼唧唧地走了,“哎,喝醉了……得回家……”
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大门,刘叔才松了一口气,刘婶紧张地拉着他上下看了看,埋怨道:“完了,别真像他说的,换房这事上了报纸被批判,就黄了吧?那街坊们不得挖出泄密的人来?那个酒蒙子嘴也不牢啊。”
宁悦叹口气,没有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
利峥……应该很快就有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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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周四无更,周五见哈
第201章 绝佳的公关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巷子处在一种诡异的低气压当中。
凡是已经被置业顾问接待过的人都忧心忡忡唉声叹气,生怕这笔横财飞了,又觉得报纸上说的也没错,万一真的是遇上骗子了呢?
那自己就是悬崖勒马,终于躲过一劫了吧?
苗师傅大约有些不忿,到底是若隐若现地露出些风声去,把风波的苗头引到刘叔身上。
于是街坊邻居们经过十号院的时候总是隐晦地翻个白眼唾弃几声,甚至还会吐口痰泄愤。
气得刘婶每天端着簸箕拿煤渣清扫痰迹的时候都要拔高声音骂几句。
望平街的住户们患得患失了好几天,心弦绷到极致的时候,华盛的公关稿终于姗姗来迟了。
在《阳城日报》和晚报上都刊登了公事化的辟谣公告。
声明本司是实力雄厚的建筑企业,已经有十年承建居民小区的经验,其他商务建筑也颇有涉猎,尤其注明还是亚洲第一高楼、深城地王大厦的开发商。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绝不是骗子!
至于大家所关注的疑问,敬请期待阳城电视台于本周五晚八点的特别访谈栏目,出席嘉宾正是华盛总裁利峥先生,他将在节目中对某些敏感问题进行解答。
*
宁悦还是从一个特殊的渠道才知道这件事的。
大概是怕他焦虑,纵使刊登辟谣公告的阳城日报和晚报在公告栏贴了两天,每天出门遛弯的刘叔都没有告诉他。
这天下午,江遥提前回来,推开房门冲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喜滋滋地嚷着:“放假!放假!”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扑鼻的甜香顿时溢满了屋子,开心地往前一递:“宁哥,给你带的烤红薯!”
宁悦皱眉,原本的思绪被他这冒冒失失的行为给打断了:“你现在进我房间都不敲门了是吗?”
“烫……烫得我着急嘛,下次一定注意。”江遥敷衍着说,龇牙咧嘴地把报纸包着的烤红薯放到桌上,伸手捏着耳朵哈气,“我一路跑回来的,是我最喜欢的糖稀地瓜,你快尝尝。”
宁悦无奈地摇头:“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吧。”
“别呀,宁哥,肯德基你不吃,烤红薯你也不吃啊?闻闻,多香,我吃着好才买了给你带回来的。”江遥不罢休,身子差点扑到他身上,“吃一个嘛,吃一口也行。”
这时候他又不怕烫了,捧起烤红薯坚持往宁悦嘴里送,宁悦歪头躲避,目光突然落在报纸上面,上面的铅印字虽然小,但“华盛”二字太过熟悉,只是匆匆一瞥也映入眼底。
在江遥的惊叫声中,宁悦一把抢过包在外面的报纸,烤红薯飞了出去,被江遥敏捷地一把抄住,气咻咻地埋怨:“你不吃,也别扔啊……”
他的声音停住了,看着宁悦捧着半张被烤糊的外皮弄脏的报纸,凑到面前专注地辨认着,江遥神经再大条也知道不对,好奇地凑过来:“看什么呢?”
“这是哪天的报纸?”宁悦不答反问,没等江遥回答又问,“今天星期几?”
“周五啊。”江遥傻乎乎地捧着烤红薯回答,“明天周末不上课。”
宁悦跌坐在椅子上,狠狠地咬着牙,一时间竟有想笑的冲动。
该说不愧是利峥吗?
他的应对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公关。
自己那天不该给他打电话的,不但没有唤起他的良心,反而打草惊蛇,让他知道自己在查这件事。
所以利峥让人写了那篇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废话连篇的报道,引起舆论之后,又大张旗鼓地辟谣。
如今更是要上电视!
堂而皇之地面对全市人民,他自有一套话术来圆谎,甚至会把更多人引进他的圈套里。
现在是1998年,大部分人还对电视台有着滤镜,总觉得能在电视节目上播放的一定是真的。后世诸多的骗局,包括各种“今天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从而卖假药的群体,无不是抓住了大家这种朴素的信赖。
而利峥……
总是能让人无条件相信他的,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宁哥?”江遥来回倒着手,咝咝哈哈地剥着烤红薯焦黑的皮,小心地端着一块最香最甜的红薯芯递到他嘴边,“吃嘛,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啊。”
宁悦盯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块红薯芯,又抬头看看江遥一脸期待的模样,下垂的小狗眼里充满单纯的讨好。
他微微低头,张嘴含住了红薯芯,慢慢地嚼了起来。
“好吃吧!甜不甜?”江遥的声音都高了起来,自己也美滋滋啃着带皮的部分,“是不是一吃一口蜜?”
“甜。”宁悦点点头,简单地说,不再看江遥眉飞色舞的模样,认真地咀嚼着。
他现在的确需要一点额外的能量,来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
即使已经到了1998年,望平街依然有一部分人家里没有电视机,但这次访谈节目又是切身相关,所以他们跑去街道办公室求助。
街道主任一听这么重要,干脆把自己家里的电视机给搬到了院子里。
他没住在望平街,自然也不知道暗流涌动的换房风波,乍听此事,还很谨慎地提醒:“大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能确定街道没有跟这个华盛集团接洽,更没有拆迁的消息,换房是私人交易的话,后续麻烦得很咧,你们都这个岁数了,少折腾。”
还没到八点,院子里就挤满了带着板凳马扎的人,不光那些没电视的居民,家里有电视的想了想,也愿意出来跟大家一起看才安心。
宁悦站在墙角,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刘叔不放心他,也跟来了,搬着板凳坐在旁边。
好容易等到了八点,访谈开始,嘉宾出镜,利峥出现的时候,瞬间夺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依旧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黑发向后梳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越发显得硬朗帅气,坐在那里的仪态又矜贵无比,完全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总裁形象了。
“这个老板有腔调!”有人小声在下面说,“跟明星一样。”
主持人显然是向着他的,先长篇大论地介绍了华盛集团的雄厚资本和“荣康苑”的美好前景,提问的时候也言辞缓和,态度亲切。
利峥面对镜头从容淡定,首先致歉,说华盛集团的荣康养老项目或许有想得不周到、做得不成熟的地方,引起了社会舆论的误会。
接着他解释了项目初衷是为了迎接老龄社会的到来,让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年人更好更便利地安享晚年,所以他才会携资来到阳城,盖一座名为荣康苑的大型社区。
“并不是拆迁骗房。”他直面质疑,坦然地解释,“至今为止城建部门并没有针对老城区的拆迁计划,大家仅管去查。而且换房的行为纯属自愿,并不强求,事实上,我们也并没有把老城区的房子全部置换的能力,荣康苑一期工程只有一千七百三十六户,其中有五分之四是要正常售卖的商品房,目前价格初步定价在三千。”
院子里顿时哗然,对于这些退休金只有几百块的老工人来说,三千一平米!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高价,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要说……真像做梦一样。”有人犹豫了,“三千一平米的豪宅,就这么换了我们的小平房,是不太对劲啊!”
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他都在电视上说出口了,能是假的?”
“人家不是说了吗,房子还要往外卖呢,只是拿出三百多套出来做好事。”
“那凭什么轮到我们啊?光望平街就有一百多户呢!”
电视上的访谈还在继续,院子里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突然有一个声音惊呼起来:“你们看!这个利总……怎么这么眼熟?瞧着像是见过的。”
“算了吧,你还能认识香港来的大老板?咦,是有点眼熟哈?”
众人评头论足,终于有人一拍大腿,惊呼:“这不是当年走街串巷的小力巴肖立本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是望平街的老住户了,看着肖立本从小长到大的,越看越觉得是,激动得哗然起来:“我就说怎么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原来是咱们望平街从前结的善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