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
医院北侧门平时没什么人,十分安静,树荫落在道路两旁,风一吹沙沙作响,衬得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格外急促明显。
楚夭没打算给来人什么好脸色,薄唇轻抿,神色冷淡地继续朝前走。
紧接着被抓住了胳膊,往后拽了个踉跄。
“你还敢走?!”来人气息不稳,嗓音沙哑,手上的劲道大得吓人,“还敢又一声不吭地走??你”
楚夭微微一怔,回头看清之后,神色放松下来,目光上下打量一番,问:“怎么是你?”
祝风停气还没喘匀,听见这话差点当场炸成烟花。
四年。他冷冷地想。四年没见,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嫌弃。
不由抓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衣服揉烂。
“你还想是谁?”他反问,又用力拽了一下,注意到楚夭身上的病号服,觉得这样把人拖回去有点粗暴,干脆一弯腰打横抱起,“别想了,除了我你谁都见不到。”
尤其是那些纠缠不清的家伙。
对方没有反抗,浑然不在意地一挑眉,显然没把话听进去。
毫无疑问的挑衅。
正打算再放点狠话好让这位龙鳞前执行官认清目前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不妙,忽然胸口被贴了一下。
……也不算贴,只是懒洋洋地一歪脑袋靠在怀里,好像从六楼下来很累似的。
祝风停顿了顿。
话到嘴边忘了。
从六楼坐电梯逃下来有这么累?
他想。却抱得更紧了些,穿过北侧门长长的树荫,一路将人抱回了病房。
第4章 绯闻对象
祝风停把人放回病床上。
床头摆着的花瓶里有几支花蔫了,他挑出来扔进垃圾桶,随手搬了根凳子坐下,望向楚夭:“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从在北侧门被抓住,到被不管不顾硬是抱回病房,楚夭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提不起劲开口。
……也许因为从刚刚开始就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柚子味萦绕着,像omega的信息素不小心蹭在了某人身上。
须臾,移开目光,终于开了尊贵的金口:“我们……是不是有四年多没见了?”
“四年零八个月三天。”
楚夭噎了一下,半晌,有些诧异地道:“记这么清楚?”
“你走的第二天我就上任了,”祝风停冷冷道,“上班度日如年,当然清楚。”
那头喷了定型水的精致发型闪着同样冷冷的光。
楚夭:“……”
当年走得确实匆忙。时隔四年重提,像是在和自己抱怨,可仔细一听却又冷冰冰的,仿佛只是不带感情地陈述事实。
出于对前下属的一点则责任感,他不确定地道:“那,辛苦了?”
“辛苦了”三个字一出,病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楚夭:“。”
还是和以前一样难懂。
眼下自己的处境不算妙,没必要和现任执行官为了一点旧事闹得太僵。
他没再说话,卷起衣袖,垂眸打量着胳膊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慢慢按了几下有些疼的地方。
过了会儿,一只剥好皮的橘子被递了过来。
“哦,谢谢。”他毫无防备地接过来尝了一块,“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出院?”
一抬头就见祝风停逼近的脸,顿时呛住:“咳咳咳咳咳……”
“那天晚上,”祝风停说,“你不打算给我个说法?”
“我……”楚夭停顿须臾,咽下橘子,终于抬起眸子直视他,笑了笑,温温柔柔地问,“你想要什么说法?”
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祝风停想。
若无其事、避重就轻,把问题抛回来给自己,还装得十分无辜。
但那双湛蓝眼眸仿佛平静的海,又在笑,被这么一瞧,让人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
他拿了张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橘子味,丢进垃圾桶,再抬起头,开口。
“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他惊讶于自己的心平气和,就连这句质问都没什么火气,心脏忽然忐忑起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像被鬼迷了心窍,在那双眼睛的注释下滋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声音也越来越低,“……就要这个说法。”
“前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楚夭收回目光,又吃了一瓣橘子,“还能是什么?”
“……”祝风停觉得刚刚充满期待的自己像个白痴。
又等了几秒钟,终于还是被气笑了,伸手拿走楚夭手里剩下的橘子,“咚”一声扔进垃圾桶,扳住他的下巴扭过来,逼他看自己:“你告诉我,前上司和下属会上.床吗?”
楚夭皱眉。
这些年习惯作为上位者,他自然十分反感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而且那股不知哪来的柚子味更浓了。
终于不免有些厌烦起来,嗓音都冷了两分:“四年八个月零三天,这事儿还不能过去?”
“过去?那天晚上我们”
“都是alpha,你就这么计较?”
“计较?是你大半夜发消息给我”
“那天晚上我们都醉了。醉话你也当真?”楚夭神色愈发冷淡,“你要是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就当是被前上司灌醉潜规则了,反正你当时也醉得记不清……”
“没醉。”祝风停说。
这句话没有称谓指向,楚夭的表情猝然变得空白。
“那天晚上我没醉,”祝风停重复,无意中补上了称谓指向,“不是都醉了,只有你是真的醉了。”
心脏重重落回原地,如释重负,又像轰然垮塌的扑克牌,只剩下乱七八糟摞不起来的一堆。
“……哦。”楚夭本人也有点七零八落,脑瓜子嗡嗡的。
祝风停:“所以……”
楚夭眉心一跳,蓦然回神,觉得和对方独处实在有些危险,不动声色地截过话头:“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出院?我已经没事了。”
祝风停定定地看着他。
这件事在自己心里藏了整整四年,饱含着一点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期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反复回味,,偷偷猜测楚夭的反应,预演自己该如何应对,不论是惊讶愤怒还是被欺骗的厌恶,都有推演过无数次的、万无一失的预案。
但唯独不包括这样的平静和无所谓。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流逝。
“你不能出院。”终于,他缓缓开口,弄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只觉得有点冷,“你现在是零号实验体。”
楚夭转过头,望着窗外不说话了。
病房安静得像太平间。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隐隐约约的消息震动音终于明目张胆起来,见缝插针此起彼伏,丧钟似的响个没玩。
……
楚夭忍了片刻,没忍住,瞟了眼那只光脑。
祝风停站起来,到外面把工作消息简单处理了一下,顺便调成静音,重新回到病房。
忽然想起什么,站在床边摸了摸口袋,摸出一个小塑封袋装的白色药片,“咚”地扔在床头柜子上,仿佛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证。
“止痛片。”他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问,“为什么吃这个?”
楚夭伸手越过柜子上的白色药片,在果篮里重新拿了一只橘子剥开,眼皮都没抬:“这是在审问实验体?”
祝风停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坐下。
“在你房间里找到的。”他说,“我就……随便问问。早上的那支腺体修复剂你也没打。”
听到“腺体修复剂”几个字,楚夭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拢了拢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塑料袋“哗”地一声,在沉默中显得很响。
祝风停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不打就不打吧。”他摸了支烟出来咬着,没点,“之前出现场,去了趟西环街266号。你一个人日子过成这样?”
这回楚夭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撕了瓣橘子塞进嘴里,专心致志地吃起来。
阳光照进来,落在晃动的雪白发丝上,微微发着光。
祝风停咬住烟嘴。
心底那股躁意在对方不明朗的沉默中愈发膨大,不可控制地滑落向那根不能触碰的弦。火星在烟头上亮了一下,又很快被掐灭,仿佛这些年积压的情绪。
“这四年里你有找过陆谦。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他开口,嗓子有些哑,“……还是你也认为,当年的那场医疗事故里,换掉腺体修复剂的人是我?”
楚夭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少胡思乱想,”他说,“有空不如多收容点实验体。”
-
祝风停关上身后病房的门。
看了一眼光脑的虚拟屏,才过了几分钟而已,各种群消息气势如虹地往上翻滚,一个接一个变成99+,唯独置顶的聊天栏一如既往安静。
聊天栏备注是楚哥。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四年多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