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如今这都是未雨绸缪,是咱们预先做的猜测而已。他们要是真想做些什么,有动静的也未必是圣教那条线。”
“若是没什么必要,乖乖就不必去理会那个卫今扶了。”黎南洲抬脚迈过屏风,语重心长地交代小东西:
“他这个人不太好相处,脾气也极怪异。”
“嗯。”云棠轻应了一声。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卫今扶上面小猫大人先前便对这个人和皇帝的关系有所猜测了:
“刘掌宫行迹有异?”云棠慢慢重复了一遍,有些心惊:
“她做了什么吗?”床上的病号抬头看人走近,便冲着皇帝伸出手臂:“她想要害你?”
“没有,没到那个份上……”黎南洲赶紧俯下身把人抱住了:
“宫人职责严明,规矩靡细,她便是想做什么也没那个机会只是这个人先前跟你的侍女打听过你的消息。”
“打听我的消息?”云棠被男人抱在腿上,忍不住就把脸贴向黎南洲脖颈:“跟黎南越回宫那次的事有关系吗?”
“还未审出来。”皇帝随口答着,注意力却已转向别的事情
感觉到颈窝蹭着的脑袋热烘烘的,黎南洲敏锐地低下头、嘴唇贴向小东西的额头和脸颊,很快就察觉到怀里人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而云棠这时候又忍不住像喘不过气一样艰难地深呼吸。
“又难受了?”黎南洲面色立刻不太好看起来。
他低头安慰性地在云棠鼻梁和脸颊上不住吻着,手臂也变成了摇篮,轻轻地摇晃着、拍抚着这小东西:“乖乖,闭上眼睛。”
“我不困……”云棠的声音很轻,微微的鼻音让他的小声呢喃好像带上了细碎的哭腔。
刚跟人谈到一半的小猫大人这时一点也不想睡觉,但皇帝一直哄着他,云棠还是闭上了眼睛这样靠在黎南洲怀里叫人晃着确实更舒坦,更安心。
“好,你不困。那咱们就这样说话。”
黎南洲嘴里顺着小东西的话音,手下却不停按照太医传授的穴位给人慢慢揉按着,毕竟王奇人先前强调过要让病人多休息。
“嗯……”他这样说云棠就答应了。
被男人不动声色地按着,小猫大人不知不觉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他脑中还晕晕乎乎转着什么圣婴教、黎南越的事,只是思绪慢慢就不再那么清明了:
“再给我拿一颗杏仁糖。”云棠沾着糖粉的右手无意识地在皇帝颈窝处蜷起。
“好,”黎南洲此时还不知道情况,倒是并不反对:“不过咱们待会儿要漱漱口才行。”
他说着,艰难地向后伸着手臂摸去明明碰到了糖盒,却摸了一手空。
黎南洲皱着眉回过头,却见本来装得满登登一个什锦糖盒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块糖果孤零零地散在角落里。
再怎样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皇帝也知道这样吃糖肯定不行怀里的祖宗还在揪着他衣领等着,皇帝的脸色却慢慢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吃到小鱼饼干的猫就会一直要小鱼饼干,把零嘴当饭吃,不想吃猫粮了;
一些想跟黎南洲讲的个人经验
第82章
老童很纳闷地看着皇帝做贼般拉开隔扇门、将一只雕金木盒递到了自己手里。
掌笔太监只好赶紧小心捧住了。他低头一看, 原来是小乖乖的糖匣子怎么拿出来了?祥瑞不喜欢吗?
“陛下……这是何意?”皇帝看起来小心翼翼,所以童宦侍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黎南洲闪了一步出来,脸色依然显得不太好看。
此时他也没多费口舌, 直接揭开盖子给老童示意只见先前叫御膳房摆得满满的小糖盒此时就剩了五六块偏咸口的点心。
童太监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 竟还点点头:“那这几样以后就不叫他们做了。”
黎南洲听到这话,不由一时无语。他最近常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身边这位相伴多年的亲信。
比如现在皇帝就难得对老童生出了几丝疑虑:他手下这位梁宫最高等的内监是不是有些缺乏捕捉重点的能力?
可能是皇帝陛下表情流露出实在没掩盖好的些许嫌弃,叫童掌笔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吃了这么多啊?”老太监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来:“看来咱们祥瑞真是喜欢这样的甜东西。”
“朕也就一会儿没看着他。”黎南洲也没想到他还不能把云棠跟甜食放到一起过去的小崽从来也没表现出过很强烈的食欲,就是昨日和今天的午膳, 小祖宗对精心烹制的正餐也并无明显的兴趣。
喝完药吃两块糖果糕点又很正常,皇帝当时不过在五步远的地方写信, 前后的时间没有多长, 黎南洲本来很放心。
“把这几块都分掉吧。”趁人睡着了,黎南洲才能把糖盒悄悄拿出来作紧急处理。
那小东西方才迷迷糊糊的,应该也记不清盒中还剩多少存量皇帝突然抬头看了同守在内间的小桃一眼, 又瞥向阿亚:
“你们两个将盒里的糕饼拿去。”
这样小祖宗到时候真问起来, 也能搪塞给他心爱的侍女。
小桃两人自然不知道黎南洲的险恶用心。
能吃到负责皇帝膳食的御厨专用细米贡面精心烹制的点心, 这种机会是平日绝不会有的,况且圣旨哪里能推拒
两个姑娘都赶紧惊大于喜地蹲身谢恩,然后将糕点捡到了童大官默默递过来的小碗里。
至于童大官怎么好像凭空就拿出来一只碗……
这位可怕的内监大人做什么都不叫人吃惊。
“等他晚上再用药, 你那时候就递一只碟、里头放一块糖就行。”皇帝又接过来被散空了的糖盒, 准备原样拿回去。
童掌笔闻言不由为难:“御膳房那边还钻研着呢,待会还会送来新的精制点心。要是祥瑞开口想要……”
“你先都藏起来吧。”皇帝明白老太监的意思,但是他摇摇头, 表示不行。
而很快被请过来的王太医也强烈谴责了这件事
“怎么能纵着祥瑞在病中用这么多又干又甜的吃食!”老太医简直不敢置信:
“平日里还不敢一气这样吃,现在本来就是秋日干燥, 肝火易发虚旺, 这……”他数着明续刚才口述给他的点心单子、着重点出了其中好几样用料:
“都是最容易引得上火躁郁的东西!”
黎南洲此时被指责得无话可说, 他只沉声问:“祥瑞刚刚睡下前,又有些胸闷头晕,这跟他吃多了糖可有关系?”
王太医闻言一噎:“倒也没有这么快。”老人捋了捋胡须,到底记得这时是在御前,于是勉强端正了表情:
“热度起来时总会有些伴发的症状老臣还是要进去看看具体的情形。”
他是太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自然没有皇帝说话的余地。
于是黎南洲就在一边看着王奇人又是听脉,又是把被子稍掀开一点探了探云棠心口和胸腹,还用手背碰了碰小东西的脖颈
实际上昨晚也有这一整套程序,皇帝并不是对此有什么情绪,他只是全程都要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紧。
盯得老太医浑身上下不舒服极了。要是旁人,王老太医早就不客气地说一句:“别妨碍我瞧病。”
此时他当然不能这么说了,王太医只是委婉道:“陛下放心,祥瑞的脉象并不凶险,臣先前开的两剂药都直对病灶,想来晚上再喝一副,祥瑞这回的风寒就不太要紧了。”
他话还没说完:“但后半夜还是一定要小心,这个时段容易生变,照顾的人必须格外提神注意。”再有:
“等到风寒好些,祥瑞身子更康平了,老臣到时候再开几副给祥瑞调养身体的方剂。”
“好。”黎南洲全都点头答应下来。
虽然等云棠风寒的症状消解了,再想叫他喝药绝对是个难题皇帝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应对的头绪。
他甚至不知道小东西怎么一直没化回毛球来逃避。偏偏黎南洲几次都没找到机会跟云棠谈这个问题。
但他的意思也希望小祖宗能先维持人形、尽快调养好体内隐藏的伤病。
等王太医气势汹汹地带徒弟转身走了,皇帝又是将老童留下来守着,自己赶紧趁着这点时间召见下边的人另转到一处宫宇,还要随时备着小东西醒了、他得立刻回去。
然尽管黎南洲提前留了话下来,叫宫侍有动静就来知会自己,可云棠一下午睡睡醒醒反复了好几次,躺得相当不安稳,而他第一回 睁开眼睛就叫童掌笔不用找黎南洲回来。
小猫大人还可爱吧唧地跟老太监卖乖:“老童,你过来坐着。你陪着我就行。”他说话时,声音里都带着点因高烧生出的潮湿水汽。
老童的一颗心顿时都被他的小祥瑞攥住了,几乎立刻把皇帝陛下丢出十万八千里。
当然,掌笔大人也没有真的自己上阵跟云棠大眼瞪小眼。他把白杏和阿细都叫过来,让两个小宫女在云棠睡不着的时候陪祥瑞玩些不费神的游戏。
而童掌笔也真是神通广大从知道云棠能化形到现在才有几日,他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准备来了一堆诸如白玉鸠车、鲁班锁、双陆棋这类的玩具。
大抵就算后来晓得了祥瑞化形不是小娃娃,老宦侍也总觉得云棠得要人哄着才行。
这些东西到了云棠手里,哪怕他还在病中,也不过须臾就给摆弄明白了。
掌笔大人搬过来的那箱玩意里还有一套憨态可掬的胖娃娃瓷偶云棠想不明白老童是出于什么考虑准备的,但是两个小丫头都忍不住直勾勾盯着,于是小猫大人大方道:
“送给你,这个给你。”他把红色的给了小杏,绿色的给了阿细。
老童在一边瞧见云棠安排完手里的东西,上一秒还对着小宫女好看地笑笑,下一刻就仿佛没力气般往后靠到堆起的被子上,头也侧着枕到软被里。
他便往前一步点点两个小姑娘的肩背,叫她俩悄悄退到屏风后的矮榻上守着。
云棠叫老人轻手轻脚把被子盖到下巴处,露出来的胳膊也给妥帖塞了回去,小猫大人又撑开眼皮看了看童宦侍,便一骨碌从靠坐的姿势往被子里滑下来,向老太监方向翻过身来、闭起眼睛。
“我再睡一会儿。”云棠说话拖着鼻音,瓮声瓮气地,几乎话音刚落就立刻遁入了朦胧的睡意。
不多时,还发着热的小猫大人又睡熟了。高烧的不适让他花瓣一般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些许,有些艰难又略显局促地呼吸着。
童太监又不放心地往后叠了一下刚才云棠坐着时靠住的被子堆,这才放下帷幔,绕过四面屏,在另一侧的软凳上坐下来,向后倚住墙壁。
云棠这一觉睡得稍微长一些,却也不到两刻钟便又苏醒过来。这回他坐起来要了点水喝童太监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小乖乖往放糖盒的床柜上瞥了一眼,十分庆幸云棠最后并没提起来要糖果点心。
可能正是因为先前吃了太多甜的,尽管黎南洲发现后就看着人漱了口,小猫大人这回还是一气喝了两杯温水才足兴。
阿细和小杏再围上来时,云棠对玩具就没兴趣了。他提出叫人找些话本过来、念给他听。
“那东西有什么好听的?”便是一向百依百顺的老太监一时间都有些不解其意。
话本掌笔大人自然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这种文艺作品记叙形式已有好几十年不再流行。
如今民间还在流传演绎的内容,倒多是歌功颂德、或教化人驯顺忍受的类型,倒颇受许多流离苦难、已不思翻身的百姓欢迎。老童这个人受先后两代皇帝的影响很深,虽然一贯御下严苛,心里却对这等愚民的手段嗤之以鼻。
可既然祥瑞此时起意想听也不知道小乖乖到底从哪里知道了话本这东西老童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神通广大的掌笔不出半刻就将话本搜罗过来了。而念话本的活计别人就做不得了:便是在皇帝起居殿内服侍的宫人,识字的也不过两手之数而已。
于是老童便用他那种,没有任何波澜起伏、情绪抑扬的语气为云棠照本宣科了一个乏味至极的故事,这故事讲述的便是一个穷苦悲惨的百姓在百般忍受世家子弟的摧残折磨后、子孙因父祖冤屈而得济的典型。
云棠甚至没能把这个本子听到结尾,就忍不住搂着枕头叫停了。
他先不说这故事的内涵如何,更不想评价老童颂念的语气,但是话本内容本身那糟糕的情节安排、叙事节奏和情绪递进,就叫云棠莫名冒出来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