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出现影像时,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用尽全身力气,连拖带拽把他往岸上拉,动作笨拙而吃力,好几次差点被落水挣扎的秦纵拽进水里。
终于将人拖到岸边,那小孩累得跪在水边,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某个方向跑去,步伐踉跄,很快消失在模糊的镜头边缘。
画面中断。
下一刻,少年晏酩归出现在岸边,和那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一角,那小孩抬手指着岸边,焦急地对晏酩归快速说着什么。
接着,晏酩归才走到岸边,和那小孩一起将昏迷的秦纵彻底拖拽上湖边的石板路。
然后小孩又跑走了,大概五分钟后,出现在画面中的是步伐急促的医护人员。
最后一段相对稳定的画面,持续了大概三四秒。晏酩归站在岸边,看着匆忙赶来的医生护士对着昏迷不醒的秦纵施救。
视频结束。
屏幕重新归于静止的雪花噪点,滋啦的电流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响着。
秦纵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却感到额角的冷汗正沿着太阳穴缓缓滑。
落水那年秦纵才十五岁,陪母亲到康乐疗养院看望重病的外公。嫌病房闷,他便一个人溜到疗养院的人工湖边晒太阳。
那天阳光实在很好,秦纵闭眼站在湖边,湖风轻柔拂过面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宁静。
而他爸的私生子秦宇阳就是在这个时候,猛地推了他一把。
跌下去的瞬间,冰冷的湖水瞬间灌满口鼻,十五岁的秦纵连一声呼救都没能发出。
水。全是水。
四面八方涌来的、浑浊的、带着淤泥腥气的湖水,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扼住了他的喉咙。
巨大的恐惧在胸腔里炸开他怕水,从小就怕,那种无法呼吸、脚踩不到实地的失控感,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他恐惧。
他看到秦宇阳恶劣得逞的笑,这个低贱的私生子,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你快死了。”
秦纵下意识张口想骂人,更多的湖水却在刹那间涌入他的喉中,窒息感扑面而来。他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地挥舞拍打,却只是加速了下沉。光线在头顶的水面晃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可能他真的要死了。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某一刻,他胡乱挥舞的手臂,突然抓住了一截细细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显然也极其吃力,拖拽的动作笨拙又艰难。
秦纵在昏沉中本能地死死抓住那截手腕,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他被那股顽强的力量一点一点往某个方向拖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伴随着猛烈灌入肺部的空气。秦纵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瘫在人工湖边的碎石浅滩上剧烈地呛咳,意识几近沉沦。
模糊的视线里,他只看到身旁跪着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身影,很瘦小,正俯身焦急地看着他,似乎在说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然后,那身影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远处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秦纵涣散的视野边缘。
像一场短暂而混乱的幻觉。
冰冷,极致的疲惫,以及溺水导致的严重缺氧,让他很快又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他仍然躺在人工湖边的沙滩上,身边围着满脸惊惶的医护人员,见他睁开眼,他们焦急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而少年晏酩归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唯独裤脚浸湿了一小截,站在距他一步远的地方,垂眼看着他。
阳光恰好越过树梢,有些晃眼地落在晏酩归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却令人下意识想要靠近的安稳光晕。
是他……吗?
混乱的、近乎停滞的思维,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刚才那个跑掉的的背影,在极度疲惫和意识模糊中,与眼前这个清晰、熟悉的晏酩归,产生了短暂而致命的混淆。
求生的本能,让他更倾向于抓住这个更明确、更合理、也更符合他潜意识的答案。
秦纵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着晏酩归的方向,颤抖地伸出了自己冰冷黏湿、还在微微痉挛的手。
而晏酩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伸出的手,目光幽深难辨。
片刻后,他才迈步上前,弯腰,握住了秦纵那脏污不堪的手腕。
就是这个瞬间,晏酩归无比深刻地烙进了他劫后余生的脑海。
可是,那个在十二年前,把他从冰冷的死亡深渊里硬生生拖回来的人,分明是池羡鱼啊。
秦纵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竟然真的错了。
十二年啊。
他像个小丑一样,对着错误的对象献祭了所有的偏执和深情,却对真正的恩人极尽轻贱、侮辱和伤害。
作者有话说:
失踪人口回归,先躺平认错,对不起让大家等了这么久!虽然鸽了一年多,但俺是带着8万字存稿回来的,这次真的不会半路逃跑了!
悄悄问一句还有人在咩?如果你还在,如果你还愿意翻开这一页,我们一起把它讲到结局。
感谢每一个等待的小天使!啵啵!
(目前的更新频率是随榜更新)
第40章 你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
这段时间,池羡鱼的生活被两件事填得满满当当准备阳城大学艺术系的特招申请,以及为深蓝互动公司的《惊梦》绘制场景插画。
从阳城大学开放日回来之后,池羡鱼脑子里总时不时闪过一些画面。
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他总会想象自己不再是参观者,而是真的抱着画板,走过那条的艺术走廊,想象自己的画也能挂上去,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写着“池羡鱼”和年份的标签。
如果自己也是那儿的学生,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颗被无意间踩进软泥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开始生根发芽。
于是在晏酩归的指导下,他开始准备艺术系的特招申请资料。
可等待结果的过程始终是煎熬的。
连续几天池羡鱼都吃不好睡不香,又要忙着为《惊梦》绘制场景插画,根本没心思想别的事情。
而那天宴会发生的事情晏酩归也没有跟他提过,跟秦纵分手后之前圈子里认识的人也都被他删了个干净。
因此,当秦纵找上门来的时候,池羡鱼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
当然,更巧的是,在秦纵找上门的十分钟前,阳城大学特招办的老师刚刚给他打了电话。
本来以池羡鱼的履历和资格是完全够不上这次特招的,但这几年J省正在搞什么艺术名城申报活动,J省教育厅也随之下发了一份相关文件。
池羡鱼正好符合文件里的招录条件,所以他就这样幸运地取得了阳城大学艺术学院的复试资格。
但这只是初审,能否正式成为阳城大学的学生,还要看一周之后的复试。
池羡鱼简直被惊喜砸懵了,没想到一直倒霉的池羡鱼也能有这样幸运的好时候。
他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晏酩归,而就在这个时候,秦纵找上了门。
池羡鱼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去的、惊喜又懵懂的神情,看到闯进来的秦纵,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怎么来了?”
秦纵一声不吭,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门口望着他。
池羡鱼注意到秦纵通红的眼睛、皱巴巴的衣服和浓重的黑眼圈,但他什么也没问,直觉告诉他,秦纵这次找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为了避免打扰安静沉睡的池临渊,池羡鱼只能说:“你先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是交往的时候,听见池羡鱼用这种略带命令的强硬口吻说话,秦纵总会面露不悦,反过来教训他一番。
而今天的秦纵却是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旋即走出病房,眼巴巴地站在门口望着他,好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
池羡鱼觉得还挺奇怪,很快带上门走出来。
午后的医院很安静,他带秦纵去了这一层的家属谈心角,此时正是午休时间,这里没有别人,隔音也很好,非常适合秦纵发疯。
坐下后,池羡鱼开门见山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望着一脸公事公办,丝毫不像跟他扯上任何关系的池羡鱼,秦纵有一瞬间的恍惚,感到心脏有一些刺痛。
从前的池羡鱼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眼睛总是充满依恋和爱意,就像一块暖乎乎、甜滋滋的小蛋糕,可他总是嫌腻,所以就随手搁在一边。
而现在,池羡鱼眼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爱,没有恨,甚至连厌恶都懒得给他,只剩下一种对待陌生麻烦事的纯粹困扰。
“小鱼……” 秦纵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哑得厉害。
他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空白里抓住一点能开启话题的由头。
“你……弟弟还好吗?我听助理说你们转了病房,是住得不习惯吗?”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近乎讨好的关切。
可池羡鱼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眼里露出几分莫名其妙,回答道:“当然不是,是那几天交不上治疗费,医院那边不让住原来的病房,要让我们转院。”
他叙述得异常平淡,没有抱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强调其中的难堪和挣扎,只是陈述事实。
可越是这种平淡,越让秦纵难以忍受。
他当然知道“那几天”是哪几天就是他得知池羡鱼在知道替身的事情后跟他闹分手,怒火中烧下令停了池临渊所有治疗费用的时期。
“我……”
秦纵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给池羡鱼一个教训,让他知道离不开自己,可所有的话都在池羡鱼那双清澈见底、映不出丝毫怨怼的眼睛里堵住了。
“后来是酩归哥帮忙垫付了费用,又跟医院沟通,才换到了现在这个病房。” 池羡鱼声音依旧平静,“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之前帮临渊垫付治疗费。”
秦纵的心脏被那句轻描淡写的“谢谢”狠狠凿了一下,窒息的闷感从胸腔漫上来。
来之前,他想象了千百种池羡鱼面对他的反应,可能是讨厌到不想见他,也可能是拳脚相向破口大骂。
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想过,天真勇敢的池羡鱼对他,会是这种平静的模样不怨他,更不恨他。
他平静地道了谢,也平静地将他曾施加的压力和羞辱变成了一个可以提及、但无需纠缠的过去。这种彻底的事不关己,比恨更让秦纵难以接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是我混蛋。”
说完后,秦纵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在池羡鱼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