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没一会儿一个孔武有力白发苍苍的老将走了进来。
来人的双眼犹如鹰隼一般锐利,他手中握着一把重剑。还没靠近太和殿,众人便感觉到了强大的压迫感。此人不是别人,他便是六万守备军的将领姜福平。
姜福平迈着稳健的脚步迈过门槛,向前走了十几步,他单膝着地对着龙椅的方向行了个大礼,恭恭敬敬,全然看不出他会是个助纣为虐的人:“末将姜福平拜见圣上。”随着他的动作,冰冷的铠甲发出刺耳的声响,给太和殿增加了一份肃杀。
平远帝眼神复杂,他上下打量着姜福平:“楚辽五十万雄狮,上千的将领,朕最信任你。可是为什么?你要毁我楚辽基业?”
姜福平铿锵有力道:“圣上此言差矣,末将对楚辽忠心耿耿,怎敢毁祖宗基业?”
平远帝长叹一声:“早知今日啊……”平远帝能上位离不开心腹,姜福平便是他的心腹之一。这些年他重用他,也防着他。只是千防万防,还是让他钻了空子。
平远帝老了,只坐这么一会儿便全身都疼。他缓慢地换了一个姿势,道:“禁军无召围住太和殿的那一日我便知晓会有今日,昔日同袍落到今日这个下场,真让人唏嘘……”
姬榆早就知道姜福平和平远帝有过节,他利用的也正是这点。现在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畅快道:“父皇,即便您和姜老将军再叙旧,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平远帝撑着龙椅坐直了身躯,他无视了姬榆,目光直视姜福平:“让朕猜猜,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今日太和殿内外的人都会死,五皇子姬榆逼宫这事会传到楚辽每个角落。他是乱臣贼子,而你姜福平,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将自己摘出来。最后再培养一个傀儡做楚辽的皇帝,那时候你在幕后为王把控朝局,对不对?”
姜福平没做声,但是眼睛却亮了。毫无疑问平远帝说的正中了他的内心,不愧是能当帝王的人,将他的心事点得明明白白。
姬榆面色一变,骤然看向姜福平:“姜老将军?
平远帝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还没注意吗?他从进殿开始,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楚辽以孝治天下,一个杀兄灭父的人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姬榆从发动宫变的那刻起就注定要被楚辽人厌弃。加上他为了上位屠杀了不少人,他的名声已经臭了,辅佐他上位的人也得不到好。
对于姜福平而言,姬榆给的筹码远远没有自己当摄政王来得好。他为什么要放着清名美名不要,而去沾一身污脏?
姬榆面色再一次扭曲了起来,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了莫大的恐慌。
这怎么可能呢?但姜福平无声的沉默,却告诉了他了事实。
事态的失控让他头皮发麻指尖颤抖,他看向自己的指尖,一时觉得可笑至极:他被人利用了?向来只会利用其他人的他,被别人算计了?
可笑他以为大权在握,其实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而已。
姜福平平静地扫了一眼姬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姜福平也不打算隐瞒了:“五皇子姬榆率部逼宫谋反,杀尽王公大臣皇子王孙,末将姜福平救驾来迟,只在大火中救下小殿下。国不可一日无主,末将誓死效忠楚辽王室,将竭尽全力辅佐小殿下。”
大殿外弓箭手已经到位,稍后会万箭齐发,然后一把火将所有的罪证毁灭。
姓姬的难道高贵一些吗?这万里江山,也该换个主人了。
姬榆的血涌向了脑子,他鼻息粗重,声音干哑:“姜福平,你竟敢欺骗朕!”
姜福平讥诮地看了姬榆一眼,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姬榆却在他眼中看到了鲜明的意思:怪你太蠢,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姬榆面色扭曲地厉害,他从身侧的禁军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长刀冲向姜福平。
虽然姬榆有点底子,但是给宁嫔守灵数日,他的精神和体力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还没等他冲到姜福平面前,他脚一崴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长刀顺势滑出,也不知道滑到了何处。
姜福平唇角抽动了几下,他默默后退了一步,仿佛姬榆是脏东西一般。
姬榆脑袋中像是有几千道声音同时说话,嘈杂的声音逼得他无处躲藏。他艰难地侧过头,看着大堂之中的棺椁,视线逐渐模糊。
他的娘即便是死了,即便是他想给他娘体面的葬礼,但终究还是被他弄成了笑话……
眼泪滚烫,喉间颤抖,姬榆死死咬着牙,不让哽咽声跑出喉咙。
他又让他娘出丑了……
“一事无成的废物。”“没有脑子……”“文广,你是娘的希望。”“我受不了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种种声音交汇在一起,姬榆头痛不已。
看着癫狂的姬榆,平远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当他看到地上的鲜血时,那一丝不忍也消散了。
姜福平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末将请圣上上路。”
听到姜福平说这话,殿中的女眷们哭声顿起。圣上都被迫上路了,他们还有活路吗?
颜惜宁焦急地看着太和殿外的天空,晨光破晓了,姬松他们在哪里?他们是不是在路上出什么事了?
突然间殿外响起一声嘹亮的鹰啼声,与此同时一抹白光冲进了大殿中。定睛看去,那是一只近乎纯白的海东青 ,它在大殿中盘旋了两圈,随后落在了宁嫔的棺椁上。
海东青得意地抖了抖羽毛,脖子上那串菱形的花纹越发明显。它仰着脖子叫了两声,颜惜宁心中的焦虑化作了狂喜:“苍风!”
苍风跟着姬松他们从凉州出发,苍风来了,姬松也到了!
此时响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门外有禁军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将军!炽翎军杀进来了!”
姜福平惊疑不定:“你说谁杀进来了?”是他老眼昏花了吗?炽翎军不是远在凉州吗?怎么可能在都城?
突然间一道人影闪现在姜福平身前,下一刻姜福平胸口像是被巨锤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身体飞起,重重砸在了一侧的柱子上。
叶林缓缓放下了腿,他凉凉说了一句:“耳聋眼瞎失眠盗汗,都这样了还想做皇帝。”说着他招呼靠近大门旁边的人:“关门!”
叶林出现得突然,大殿内外的人都惊了。平远帝盯着叶林的身影,眼中亮起了惊喜的光芒。
姜福平没想到殿中还有个高手,正当他准备起身迎敌时,一把长刀已经落在了姜福平脖子上。制住姜福平的人竟然是颜惜宁,方才从姬榆手中滑出去的长刀不偏不巧滑到了颜惜宁身边。
颜惜宁瞅准时机捡起长刀,本想留着防身用,却没想到有了更大的作用。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有姜福平在手,还怕禁军和后备军乱来吗?
颜惜宁威胁道:“不许动,否则要你命。”他了解姬松,姬松就在附近,只要他能制住叛军首领姜福平,就能给姬松争取胜利的机会。即使他从来没有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即使他从来没杀过人……颜惜宁咬着牙,目光坚定,现在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拼了!
姜福平不屑地打量着颜惜宁,就颜惜宁这幅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竟然敢制住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容王妃的事情,在他看来,颜惜宁只不过仗着长了一张好脸攀了高枝罢了。他堂堂后备军将领,怎会被这种人制住?
姜福平冷笑一声抬手便想夺剑,结果颜惜宁的速度比他还快。
虽然他没能学到炽翎军将士们的真传,但是看他们切磋多了,自己也能心领神会。就比如现在,颜惜宁下了狠心,毫不留情地抬手就在姜福平脖子上划了一刀,鲜红的血顺着破损的皮肤往下滴落。
他目光灼灼,毫不畏惧,再一次威胁道:“老将军还请配合一些,不然下一刀就不知道落到哪里了。”
脖子上传来的刺痛让姜福平心生警觉,他凝目看去,竟在颜惜宁的身上看到了杀气!
姜福平心里一惊,这容王妃当真是想杀了他!
门外的禁军听到屋里的动静想要进门,叶林随手洒下一把白色的粉,沾到粉末的禁军捂着脸惨叫起来。叶林对着两边的人吼道:“愣着做什么?!快关门!”
太和殿中的妃嫔们都很惜命,如今看到了希望,他们急忙上前试图关门。然而依然有禁军闯了进来,最先冲进来的禁军第一眼就看到了被制住的将军,他挥着长刀大喊一声砍向了颜惜宁。
然而有人声音喊得比他还大,电光火石间众人惊愕地看到容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不但站起来,还气势汹汹冲向了试图偷袭颜惜宁的禁军。
只见“容王”从袖中掏出了两根一尺长的铁棍,铁棍末端由铁链链接起来。这是楚辽军中常见的短兵器双节棍,近身战时被铁棍当头敲一下,轻则头破血流重则脑浆迸裂。
瞬息间他便冲到了禁军身后,双节棍舞出了残影,与铁甲相撞的声音噼噼啪啪,比春日的炮竹声还要响亮。
偷袭的禁军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软软倒下了。“容王”脸上沾着血,他护容王妃身边,甩了甩双节棍摆了个帅气的姿势:“哼!竟敢偷袭我家少爷!”
练了这么久的武艺,他终于能在他尊敬的少爷面前露一手了!不知道他的英姿少爷有没有看到。
第一百二十五章
势不可挡
大殿中沸腾了起来,胆小的人吓得瑟瑟发抖,血性尚存的人则动了起来。往日娇贵的皇子王孙们终于觉醒,他们一部分缠住了身边的禁军,一部分冲向了大门的方向。
留在殿中的十几个禁军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被不会拳脚的女眷死死缠住,更没想过他们会死在从没握过刀的人手中。
颜惜宁扭头时只见白陶正死死的守在自己身边,情急之下他催促道:“白陶,去帮忙关门!”大门若是关不上,禁军会源源不断地冲进来。
事到如今“容王”的真实身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真正的容王已经带着炽翎军赶来救援他们了。只要他们能坚持到姬松到来的那一刻,他们就能活下去了。
白陶应了一声便冲向了离他最近的门扉,他依然顶着姬松的脸,门外的禁军看到他的脸时不由得露出了瑟缩的神情。白陶一脚将已经有半条腿迈进门的禁军踹到了殿外,随即双手扯着两边的门向内狠狠一拉。
结实的木门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禁军的刀光剑影便被挡在了门外。眼尖的小太监们搬来了沉重的门栓,有了这道门栓,禁军想要突破这扇门就要花点功夫了。
当然,太和殿的大门有八扇,一扇关上了还有剩下的七扇,若是禁军机灵一些,还能从别的门扉中攻进来。
然而叶林挥出去的那把药粉效果太强大,中招的禁军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门口惨叫乱撞,后续跟上的禁军躲闪不及时便会被绊倒。在白陶关上第一扇门的同时,又陆续关上了四扇门。
剩下的三扇门有叶林和白陶坐镇,没多久也关上了。气愤的禁军只能拿门扉上的窗户泄愤,然而太和殿从建立之初开始,除了威严之外,还考虑到了安全性。除非禁军用大砍刀,否则破不开镶嵌了玄铁的窗棂。
人虽然进不来,但是他们的手脚却能举着刀剑伸进来。但是当白陶用双节棍问候了这些手之后,禁军们便放弃用这招了。
殿外暂时安静了下来,殿中的王子皇孙们终于能静下来喘口气了。王公贵族们此时衣衫不整身形狼狈,女眷们拥抱在一起露出劫后余生的哭笑声。受伤的人在叶林那边接受治疗,不幸身亡的人的尸身被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姬榆下场不太好,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对他出了手,他鼻青脸肿,龙袍被撕烂,发冠也被扯开。此时他颓丧地坐在宁嫔的棺椁前抱着宁嫔的牌位,口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平远帝静静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场闹剧,他凝视着紧闭的大门,表情一如既往的从容。皇后踉跄着登上了台阶扑倒在平远帝脚下:“圣上,夫妻一场,您为何不将禁军要逼宫的消息透露给我们?就算您不顾我们的夫妻情谊,仁和是你的亲儿子啊,您为什么不通知他一声?”
皇后伤心欲绝,她字字泣血:“他是您的亲儿子,嫡长子啊!他日日来太和殿探望您,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平远帝眼神中闪过了伤痛,面对皇后的血泪控诉,他却一个字都没回答。他不是没有传消息,而是他的人出去了,就再也没能回来。渐渐的,他身边除了杨顺发,其他的人再也不敢用了。
姜福平轻笑一声:“若是让太子知道了,只怕禁军和后备军的将领脑袋在几日之前就搬家了,还能等到今日?”
真当禁军是吃素的?当他们把控住太和殿的那一日,进出太和殿的人都受到了他们严密的监视。若是平远帝提前泄露消息,得知消息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说道这里,姜福平上下打量着“姬松”和颜惜宁:“万万没想到容王竟然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将炽翎军搬到都城来,末将万分钦佩。”
当日平远帝对容王说的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他耳中,当时他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派人监视姬松二人数日,这两人每天就在容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王府连一只鸽子都没飞出去,那些侍卫也没出门,他便觉得这两人没什么问题。
没想到百密一疏,还是没能防住容王。姜福平有些好奇:“如此看来,容王在凉州就知道五皇子要叛变了,可谓深谋远虑。”
颜惜宁皮笑肉不笑:“本王……妃也没想到堂堂禁军统领和后备军将军会伙同五皇子叛变逼宫。”
此时白陶狗腿道:“少爷,您累了吧?要不我帮您看着他?您放心,有我出手,他肯定跑不掉!”
禁军的长刀比家里的铁锅重,提的时间长了,颜惜宁的手确实有点哆嗦,他笑道:“行,你来接手吧。”
话音一落,白陶乐呵从袖中掏出了一卷细绳:“少爷看,这是我在北街给小松买的新绳子,好看吧?”不等颜惜宁回答,白陶转身变了一副脸,他冷冷看向姜福平:“你是自己主动点,还是要我自己动手?”
颜惜宁:……
他家白陶真的成了黑陶了。
看着白陶利落的将姜福平用细绳捆好手脚,颜惜宁有些感慨,曾经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哭的小白陶真的长大了。
此时颜惜宁身边突然冲来两道人影,定睛一看,是花容失色的越贵妃和娴贵妃。越贵妃擦了擦满脸的泪,她重重对颜惜宁磕了三个响头:“容王妃,谢谢您,若不是您和神医,正则就没命了。谢谢,谢谢!”
或许别人都没注意颜惜宁的行为,但是身为母亲的越贵妃怎会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她眼见颜惜宁在姬榆的眼皮底下拖走了姬椋,还将自己的披风给了他。神医说了,若不是有容王妃,姬椋早就死了。
越贵妃泪流满面被颜惜宁扶起,颜惜宁温声道:“二皇兄平日里对我和容川很好,我们不忍他遭难。”
娴贵妃焦急不已,她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小七,小七……”
颜惜宁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贵妃娘娘您放心,小七很安全。”
姜福平虽然被制住了手脚,可依然不觉得自己会输。被叶林偷袭是意外,他外面还有八万将士,姬松确实有十几万炽翎军,可是他总不能将所有的将士都调到都城来吧?
以姜福平的推测,姬松能带五万人来都城已经不可思议了,现在鹿死谁手有未可知。于是他轻笑一声:“王妃莫不是忘了,备军和禁军的属地在皇城,炽翎军的属地在凉州边塞,如今局势不明,究竟谁在清君侧,尤未可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