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和你做了一样的事。”我说。
“哪怕我们做的是一样的事,哪怕他进的学校比我进的厉害,我们的试错成本不一样,他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跃升机会,我有很多很多次,人和人出身不同,不同就是不同。我现在想留学,随便找人开推荐信,他呢?”
“他也许被名校光环迷惑了。”我说,“他也许就想要那份全国屈指可数的大学学子头衔。”
“他这个人特别实际,不可能因为虚荣改志愿。”
“那你为什么改志愿?”我问。
“我们早就分手了,我们知道自己和对方身份不合适,性格不合适,什么都不合适,以后不会有好结果,现在也没好结果。”招福渐渐冷静了,他的分析能力回来了,“可我报志愿前不断想,想你,想我师父,想我和他,我们之间没有你们那么强大的联系,我们断了就是断了,各自有新环境,不可能再选对方。其实我们根本看不起对方,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拿着钱找乐子的纨绔子弟,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可笑至极的凤凰男,一大家子人等他养,愚孝又爱面子,贪钱又自尊心高,我为什么喜欢他?至于我,他说我眼睛长在头顶上,天天耍猴似的看别人,以为有点钱什么都能做,自私自利不管旁人死活只图自己开心,有了新的随时踹旧的……”
我陷入沉思,这两个人到底为什么谈恋爱?既然谈恋爱为什么要和对方说这些话?
下一秒,我无比感谢他的妈妈和爸爸,他们的基因和教育缔造了他高不可攀的情商,倘若没有这份情商,以我的性格,以我们的家庭关系,我们会比招福他们好吗?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早把对方坑死了。
招福的声音突然严肃了:“他根本不相信我,我明白,因为我给他的都是我随手可得的,如果我不放弃一件特别重要的东西,他永远不可能相信我。”
“所以你放弃高考志愿?”
“对。”
“你是犯贱。”我脱口而出。
“你说的对。”他没生气。
为什么有些人看着很聪明,却把人生搞得一塌糊涂?
可是人生就是有这样的难题,旁人一眼看穿,他们却执迷不悟,不断做傻事证明自己没那么傻。
他们是。我们也是。
“那恭喜你了。”我想叹气,“他做了同样的事。”
招福又哭了。
“别哭了,这不是好事吗?他不相信你,你相信他吗?他能给你的全是你有的,他也不可能舍弃家庭责任,他什么也做不了。其实你也需要他放弃某件重要事物,不然你没法下决心和他走下去。”
招福哭了半晌才停下说:“没错,虽然看上去像冲动行事,像脑残,但对我们来说,如果不这么做,我们根本没法继续。”
“可笑不可笑?这是交换吗?”
“怎么可笑了!你以为感情不需要交换吗?结婚的彩礼和嫁妆是干什么的?出的少你看以后抬不抬得起头,一时的激情过去,人早晚会不平衡。”
“也对。”我想起妈妈,因为妈妈少了嫁妆生出过多少争吵。我摇摇脑袋,招福还在絮叨,声音越来越低,用最小的声音说:“我跟你说,我好像……真的相信爱情了。”
我没说话,可能让我们愿意相信爱情的,不是一些小事,就是一件傻事。
“你知道我其实不相信的,他也认为爱情特别可笑,我们根本不信。”
“考上的都是名校,总会有办法。”我看了眼握着我的手睡觉的人。
“我师父那个志愿?”
“我填的。”
“什么?”
我把他妈妈出国和志愿的事简单说了,招福又开始他的长吁短叹,我不禁说:“他为我放弃了那么多,就连大学也为我放弃了。”
“算了吧,填这个志愿你比他更不好受,你这种……七八岁说句话就负罪十年的,我怀疑我师父故意的。他们这些凤凰男阴着呢,专门拿捏人……”
我失笑,这只招福早晚还会因为这张嘴失恋吧?
“无所谓了!”招福的声音又变得高高的,他哭了几场,现在想必一身轻松,反倒安慰我:“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你怎么样也无所谓,反正你们早就相信爱情了。”
我莞尔,握了握他软软的手指。
“是的,我们早就相信爱情了。”
第129章 116(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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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也许是激动,也许是忧心,我睡不着,闭上眼回忆纷至沓来,凌乱无逻辑,我睁开眼确定他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呼吸匀长,我便深深吸入他呼出的空气,他的味道,我的身体不由更靠近他,我拉过他的手放在心脏位置,感受脉搏和心一起跳,我们跳出某个格子,跳进另一个格子。
我不会失去他了,他不怪我。如果他怪我,分离撕开的不是他和他妈妈的关系,而是他和我的关系。幸好他不怪我准确说,这件事是他和他妈妈的选择,我仍然是一根不太无辜也没犯大错的导火索。
但他不迁怒我就只能自己承担所有后果。
所以我睡不着。
我想象不到他今后会怎样,他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爱情和大学生活,他会时时刻刻生活在对妈妈的负罪和担心中。那种日子和我曾经过的日子有什么区别?不,比曾经的我艰难得多。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和眉骨,回想几个小时前的疯狂,那是最极端的证明,证明我们最需要对方,可我们真的能给对方最需要的东西吗?
我希望他多睡一会儿,醒来他又要面对自己失去的一切:家、志愿、母爱、曾经的生活。
除了我,他想要的一切都落空了。
我就这么看着他,直到他浑浑噩噩睁开眼,他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还有斑驳的颜色像干涸的蛋液,他像只小鸟在破碎的壳子里睁开黑的眼睛,他晕晕乎乎,好半天才聚焦在我脸上。
他脸红了。
我亲了亲他的眼睛。
他先是柔顺地闭上眼,继而身体紧绷,两腮鼓鼓的。
“气死我了!”他说。
我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了,我无力地靠着他。
“你怎么就会来这一套!”他边抱怨边起床,嘶嘶呼气,“疼死我了,真有你的!”
“你不也挺配合的。”我小声说。
“你说什么?”
“我叫早饭去。”我说。
“等等,”他不满地打量我,“你的传统艺能呢?”
传统艺能?这又是什么词?
他瞪我,我只能努力想,不然他会一直瞪下去。
“气死我了!我昨天的飞机呢!”他大叫。
我乖乖去桌上扯了张便签纸开始折,他在我背后叫:“还有一项!”
“我爱你。”我把那小小的飞机向他扔去,便签纸硬度好,飞机虽小,准头极好,正撞在他额头。
“你气死我了。”他两手合拢接那个飞机。
飞机晃悠悠落下。
尽管只短短一秒,也许两秒,这个画面却太美了,美到时间好像凝固了。
原来这就叫“传统艺能”,好吧。
难得氛围轻松,我趁机把招福的事说了。
“孽徒。”他气得摇头。
电话响了,正是他的孽徒。
“孽畜。”他对着手机说了句语音,再没理那边的狂轰滥炸,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肩膀的敷料,有点心虚,一眼看到自己手腕的痕迹,又轻哼一声,随即抿起嘴笑。
他的表情太多了,目不转睛才看得完整。
“也还好。”我的脑子清醒了,能更客观地分析,“他们虽然改了志愿,但一个有了更好的专业,一个有了更好的学校,至少对招福来说,这个选择未必是坏事。”
“挺危险的,对那个孽畜的前男友未必是好事。”他说,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连忙叫早餐,他也完全清醒了,伤感迅速在那双潋滟的眼睛中弥漫,他的声调也比平时低沉,“那个人最缺少的其实是自信,去一所到处都是碾压学霸的大学,同龄人的眼界高出自己好几个层次,学的又不是感兴趣有潜力的专业,这个落差不容易消化。你可能没注意,那两所学校每年都有不少一两个月就退学的人,他们明明是天之骄子,为什么不在TOP学校坚持一下?因为不论怎么坚持也坚持不下去了。”
人和人的确不同,他说的意思明明和招福说的一模一样,为什么一个如此动听,一个那么欠扁?
“但我能理解那个人。”他低声说。
我想的完全不同,招福也好,那个别扭的前男友也好,他们进的毕竟是名校,他们放弃了最好的选择,得到的好歹是个名校平台,他呢?他才真正放弃了一切。那个志愿还是我填的。
我是不是错了?
我不想在他面前流露任何推诿,错也好,对也好,我要比他冷静,我不需要他自己消化,我要跟他一起消化。
我拿早餐整理了一下情绪,餐车上的每一个笼屉碗碟轻放时的脆响很有节奏,大格子渐渐被圆形填充带着某种解开几何题的快乐,鲜蔬水果搭配得当,高低起伏,像曲线浮荡却不会断掉,我找回了熟悉的冷静。我去压了两杯黑咖,回来时,他正端着碗喝青菜粥。
我坐在他对面。
以前一起吃饭时他总是边说边吃,大口大口,让人觉得他吃的食物很香,尤其……
“这个虾饼没我妈……”他说了一半停下了。
是的,他吃饭时常常不自觉说起哪道菜没有他妈妈做的好吃,在他眼里谁做的菜都比不上他妈妈做的。
“招福那个孽畜怎么跟他爸妈说的?”他很自然地换掉话题,仍然大口大口吃饭,但我能感觉他在勉强吞咽那些明明美味的食物,他根本没胃口。
“我没问。”我假装没注意,我希望淡化这件事,这件事根本淡化不了。
今后不会有人为他精心烹饪一日三餐,不会有人为他将衣服洗得清香,鞋子刷得洁白,书本纸张整理得井井有条,那些支撑他生活的所有细节不见了。他可以自己做,他自己做得好,我也愿意为他做,我也做得好,但妈妈的感觉谁也替代不了,家从来只有一个。如果让我说自己的家,我的思维深处只有我出生的有爸爸妈妈的那个地方,尽管它如今只剩下一个房间。对他来说也只有一个,尽管他曾以激烈的方式从敞开的窗子一跃而出。
这种“失去”的感觉不会随时间减淡,它可能越来越强烈。
我必须想办法,以前我帮他想办法,现在他就是我。
“你快点吃,别发呆,你妈让我早点去呢。”他催促。
结果还需要他来找台阶,说不定最后又变成他安慰我。
几个钟头前我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和招福这样的白痴做朋友,现在我知道了。答案很明显,物以类聚。
他正看着我笑。
头发浓密乌黑,潋滟的眼睛眯起来,头枕着胳膊,歪着脸,嘴角翘起露出小而白的牙齿。
他在哄我,在逗我,他总是为我着想,希望我开心。
我要是像他这么可爱就好了。
但我只会扫兴,我的脑子里只有表格一样1234的问题和解决方案,而且我不想浪费时间,我问:“今天住哪儿?”
他偏过头。
“要是住这里,把你家钥匙给我,我去拿你的身份证。”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