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我们尝试和父母沟通失败，他在西墙边的草坡说要帮我提高成绩：

　　第二次，他在地铁站台抱住我；

　　第三次，他承诺我不需要长大。

　　至少有一两年的时间，我根本不关注他，我满心罪恶，随波逐流，沉溺痛苦，十足压抑，浑浑噩噩，朋友们看到我就不舒服。他耐心对待我，不催促，不逼迫，不询问，一直陪伴我。

　　我是我妈用将近二十年时光的血泪灌溉丰满的，她一走，一大半的“我”空了。有时我能感觉自己像个破架子，风一吹哗啦啦吱呀呀地响，马上就要倒下。

　　他的不离不弃线绳一样缠绕我，捆绑我，固定我。

　　他忙碌，优秀，有自己的圈子，即使我毫无用处，是个负累，他依旧爱我。

　　“不需要长大”，他身体力行，证明他深爱这样的我。

　　证明不论我从前怎样，以后怎样，他爱“我”这个存在本身。

　　意外，事故，疾病，衰老，两地相隔，阴阳永别，这份爱永不改变。

　　他竟然能让我相信这么不可思议的事。

　　93

　　像沉浸在一个悲伤的梦中，我缓慢地苏醒。

　　彻底清醒来得突然。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他身边有殷勤又优秀的追求者。

　　不拿正眼看我，嫌我碍事，示意我让贤。

　　我找来和他同校的好朋友询问，才知道他有那么多追求者。

　　我顿时炸裂了。

　　但我很开心，我知道我已经变成一个新的我。

　　我仍然想念我妈，仍然有负罪感，仍然斤斤计较。

　　但我突然充满干劲，想重拾我生活中的一切，像和他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时间到了，我治愈自己的时间，他无限包容我的时间。

　　我不是不能长大，我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允许我“不长大”的避风港。

　　现在，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辛苦。

　　94

　　当然我没多大进步。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高中时的复制黏贴，我吃醋，他无视。

　　我特别容易没安全感，他有特别的让我觉得安全的方式。

　　无视我多余的话语和心思，他只有学习和开房两门心思。

　　身边人出现感情波动，我难免多愁善感正常人都这样吧感叹他们，想起我们。

　　比如我们那犯贱作死的班长副班长经历波折又选择彼此，很多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真能修成正果。他也不看好，却很肯定地说他们再不会分。

　　我以为他开窍了，终于相信情比金坚、至死不渝、山盟海誓、命中注定这些东西，他却摊开手机里的一份讲义，给我讲一个叫“沉没成本”的东西，这是他修双学位学的经管类知识，以此证明那两个人经不起第二次信用破产和个人生活地震。

　　我能不生气吗？

　　奇怪的是，每次他冷言冷语、不解风情、不说人话之后，我反而更相信我们两个不会分手。

　　学霸就是学霸，学霸是解决问题的高手。

　　95

　　最让我烦恼的是我一天到晚吃醋，他怎么从不紧张我？

　　我也很多人追好吗？客观地说，他太高冷，追我的人比追他的多。

　　他从来不为有人追我紧张。不，他从来从来没发现过谁追我。

　　我经常被人偷偷拍照录像，经常上表白墙，经常被人当面夸奖。

　　为了代步，也为了增加自己的帅气度，我把以前玩的滑板捡了起来，别人看到吹口哨，他看到拿出手机。

　　我以为他要给我拍照，暗搓搓摆姿势，结果他低头没完没了打字，我凑过去一看，跟我的复建医生聊天呢！拜托我已经能打篮球了！但他仍然仔仔细细询问我能不能玩滑板。

　　我郁闷极了，假期回他家，他妈妈又买了一堆衣服让我换来换去，坦白说，他妈妈比他更满意我的外貌和身材，买衣服的品位太好了，可想到他看都懒得看，我提不起劲。他妈妈问“怎么了”，我嘴快把事情说了。

　　他妈妈沉默了。

　　我以为她听着儿子的感情不自在，没想到她火山一样爆发，控诉二十几年来，她从未收到儿子主动开口的任何一句外貌上的赞美，有时她忍不住问某件衣服如何，他不耐烦地说一句“好看”打发她。

　　“睁眼瞎。”她一脸不忿。

　　“对。”我完全同意。

　　算了，他是上仙，大概真不在乎爱人的容貌，只在乎灵魂。

　　等等，那他干嘛那么热衷开房？

　　当然睁眼瞎也有睁眼瞎的好处。

　　等到我们在不同国家留学，我竟然不太担心他会出轨。

　　反正男人女人美的不美的他看着一个样。

　　何况像我这样的布控高手会给他向外发展的时间？想得美。

　　96

　　留学期间，我在英国，他在美国，第一次去看他时，我见到了四五年没见的妈妈。

　　她神采奕奕，温柔爱笑，说我没太大变化，问我她是不是老了很多。

　　我知道我们母子回不到过去，这样客气的对话让我难过，但我必须接受这种新关系。

　　她小心地说起她的丈夫，我勉强笑着，心里一万个不开心。

　　我不愿我妈再婚。

　　占有欲、失去妈妈的恐惧、对其他男性的排斥，最重要的是我不看好那些男人。

　　我妈追求者挺多，但我早熟。比如我妈那个领导，早年追我妈没追成就使绊子，等我妈离婚又出手相助，有话说话，那个人没占过我妈便宜，没说过任何暗示，坦坦荡荡地帮我妈解决工作问题。我理解那个男人对早年行事的悔恨，但我更理解那男人的深层心理：他要在我妈心里找回他的面子，愿意在我妈身上找一点存在感；还有姐姐的爸爸，后来想想，那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人傻钱多事少，我当时太小，认为对方比不上我爸，根本不能照顾我妈，反而要我妈照顾他、照顾他的孩子。我妈是工具人吗？

　　凡此种种，我成了我妈再婚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她终于再婚我还是不看好，欧美传教的邪乎，政治正确更邪乎，我天生讨厌教条和标签。结果我妈带我们去找他吃饭，那个大胡子美国人正和自己带的几个实习医生打架。

　　我只好上去帮忙，我那位身高腿长的爱人坚决不动手，冷着脸报警，那些白皮黑皮警察又是吆喝又是和稀泥，他说起美国大小法条跟报菜名似的，所有人气焰全消。

　　美国男人亲自动手给我消毒包扎，后来逢人便说他有三个儿子第三个还没影呢。

　　男人性子急、脾气爆、很莽却也很善良，带我们去看种在院子里的花草，亲自设计的慈善医院建筑图纸，又说要教我们吹长笛。我很有兴趣，他一听学乐器立刻拒绝。我想我们处得来。

　　我妈指给我们楼上的阳光房，说她换了干净的窗帘和床品。

　　“洗个澡，我给你们洗衣服。”她说。

　　我真想抱住她大哭。

　　但我长大了。

　　我说：“妈，你睡吧，我自己来。”

　　97

　　第二天早晨，我在异国的床榻上醒来，我又回到了有妈妈的地方。

　　他就在我身边，我凝视他的脸，想起我第一次和他同床共枕的早晨，想起我们曲曲折折的一路。我们在重叠的恶意和人性的劣质中追逐，等待，相互折磨，相互救赎。

　　我们是彼此在巨大的世界找到的一个缝隙般入口，钻进去，像陶渊明在乱世里找到桃花源。

　　然后，我们在对方心里跋涉过千山万水，才终于相信爱情。

　　人心幽微，亦能奔赴。

　　98

　　“真想不到。”

　　他醒了。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真想不到有这么一天。

　　有这么一天，所有人真的放下了心中芥蒂，自然而然住在一个房子里。

　　“是你换来的。”

　　他摩挲我每一根手指。

　　我知道他想到什么，他想到我从窗口跳出去，我的殉情。

　　“那时你到底想什么？”

　　我知道他早就好奇，但我不想回答，他也不会勉强。

　　99

　　那是一瞬间的事。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转得比他快多了，快过一场风暴。

　　我必须冒险，我在打赌，他和我妈，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他们谁出事余生我别想好好活着。

　　还是我自己出事吧。就这样。

　　他永远不知道我算计过他，也许他知道，却从来不在乎。

　　真奇怪，他应该最恨别人骗他，却总是轻易原谅我。他从来不利用我的温柔，总是保护我的懦弱。他站在我前面，为我遮挡许多东西。尽管那些东西同样让他痛苦。

　　我愿意为他殉情的每一天，我为他的殉情的那一天，回忆起来，我的想法始终简单、唯一、迄今不变：

　　我不能用我的懦弱保护他。我把我的懦弱全给他。

　　这不是心机手段，我是认真的。

　　如果三层楼不够，下一次我就跳十三层，跳一百零三层，毫不犹豫。

　　（完）

　　《单向街》完结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