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难得的安宁如微风般抚慰开易阿岚一个月来的焦躁和忧虑,让他陷入轻盈的梦中。
中午吃的是小护士做的一点家常饭菜,晚上也是。梁霏身体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小婴儿各项生命体征一切安好。
入夜,一片烟尘还未完全沉寂的废墟前,周燕安靠在战机一侧出神,星光给战机外表灰色的外壳镀上一层银色。他已经完成了北山市内他能够完成的销毁任务。只可惜他不抽烟,否则此刻一定要抽一根涩味的烟,好品尝此刻复杂的心情。
哪怕这一天炸毁了那么多大楼,周燕安还是感到无力,接着他想到了易阿岚。
他为易阿岚感到担心,为易阿岚还没有意识到的未来而担心。
易阿岚正在育婴箱旁闲着没事逗小婴儿玩,他知道这孩子本来叫于涵,不过梁霏已经决定叫他梁小涵。这个可怜孩子恐怕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不知道他长大后会对世界有怎样的认知,他会不会认为他所属的世界本该就这样,那个母亲口中正常的世界才是异常?
不过参照现在的时间维度,等他长大一岁,正常世界中已经过去二十年,梁霏终其一生也只能把孩子养到三岁而已。不能逾越的空间和时间将给这对母子都带来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或许能让梁小涵安全长大的唯一办法,是依赖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当然,现有的人工智能还完全做不到悉心照料三四岁的小孩子,但正常世界的科技还在不断发展,几十年后,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也许人工智能的神经网络和算法都得到突破,跃升为强人工智能。
不过到时候如何把强人工智能技术带进三十二日也是个大问题,软件和系统方面还不算是太困难,难的是制作高精密要求的芯片等硬件,三年之后的三十二日估计电力、网络都残废得差不多,只有少部分有人维护的地方能保持基础的工业水平。
易阿岚想起让他仍有阴影的工业城市南铁,那里留存机械工程师的几率很大,如果能把全国的机械工程师集中起来,一起通力合作,也许能在现在丰裕未来贫瘠的三十二日里为梁小涵制作出一个智能机器人保姆。
手机页面亮起周燕安的号码,易阿岚有点意外,连忙接通,边听边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阳台,这里的夜色很静谧。
周燕安的声音像初夏晚风一样吹来:“你们今天过得怎么样?”
易阿岚笑道:“还可以,很安宁。就是想到那个小孩子,觉得很可怜。我刚刚还在想以后等技术发展上来了,能不能给他做一个机器人保姆呢。”
“像漫画。”周燕安说。
易阿岚忍不住笑出声,是啊,等他们这一批人都老死了,三十二日就真的成了末日,三岁的小涵依旧懵懂无知,整个世界或许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机器人保姆的照料下,孤独长大,孤独地行走地球。
像他学生时代看过的动漫和电影。只可惜,这是现实,残酷现实中最理想的现实。
周燕安那边少有地迟疑了一下,才问:“你同学简成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以后?”易阿岚缓慢思考,“我想就在这医院慢慢地把三十二日过完,就和它从来没出现以前一样。但我知道这是奢望,未来一定会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我没办法独善其身。”
周燕安听着,忽然问道:“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啊?”易阿岚猝不及防地慌乱了,手指抠着窗锁,窗户开了关,关了开。
周燕安继续补充:“在三十二日里和我一起去销毁一些重要的秘密。”
“听上去似乎很有意思。”易阿岚耳红脸热地说。
“还可以坐飞机。”周燕安随即发来一张照片,是那架浅灰色的战斗机,流畅又不失锐利的机身在星光与夜色的对比下如同匍匐的豹子。
易阿岚惊叹了下,他还能看到周燕安投在机身上修长的影子。如果三十二日里注定得不到安宁,那么和周燕安一起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中,飞过城市、乡村、群山、荒野、江河,去毁灭,去拯救,或许是仅有的浪漫。
一生之中最大的浪漫。
易阿岚的心脏怦怦乱跳起来:“好啊,想坐飞机。”
“这会有危险的。”周燕安的语气又不如先前笃定,充满了犹豫和矛盾。
易阿岚想了想:“你会保护我吗?”
“当然会。”周燕安不假思索地回答。
易阿岚笑道:“那我就不是很害怕了。”
周燕安也笑了,如果易阿岚在他面前,也许能看出他的笑并不完全是开心。
周燕安今天炸毁的地点大多都是行政中心和科研中心,平时主要依赖大量人员安保,密码权限和智能安保系统都是辅助手段,其本身是相对脆弱的,因而周燕安很容易就能破坏掉自动防卫系统并进行轰炸。
然而另外一些地方,例如各大军事基地、指挥基地、军事武器研发中心等,这些地点因其特殊性对安防要求极高,建筑本身抗震抗炸,部分核心区域甚至能防核弹级别的爆炸。内部设施更是先进,核能自发电,能够保证持续供应能源,并且不会被外部切断能源;人工智能控制中心,可以灵活应对一些突发情况,使得密码系统更为复杂。
三十二日后,这些无主的安全基地成了最坚固的堡垒,紧紧封闭,拒绝外人的打扰。哪怕取得了部分权限进入外围,也无法深入探查。
这虽然意味着短时间内它们的秘密不会被窃取,但也意味着周燕安摧毁不了它们。
而人工智能控制中心也并非真的像人一样拥有智慧,它只是更高配置的计算机、更强的算力、更大的存储、更快的带宽,这一切都还是在现有人工智能基础上的增强版,而不是飞跃性的质变。
这说明,它是可以被攻破的。在无人监察的情况下,基地的人工智能控制系统被攻破,也就意味着所有大门都将朝对方打开。
当然,这攻破需要很长的时间。哪怕是Joker这样的顶级黑客再借助量子计算机,可能也需要好几天才能找到门路。
但要是不作为,任由那些基地立在那儿,总有一天会被敌对方攻破的,那后果不堪设想。原本彰显国家强大的设施,成了三十二日里缚死自己的茧。
目前对三十二日整体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解决忧患的最好办法,是自己人先下手攻破,再彻底物理摧毁。
如此一来,会计算机编程、懂信息安全技术的人就至关重要。无论在哪个国家,能进入三十二日的计算机技术从业者都将成为最宝贵的人才。
易阿岚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他本业并非计算机信息安全,但对于人数极少、专业人才匮乏的三十二日来说,易阿岚这种程度已经相当难得。只要在正常世界稍加培训指导,那么他在三十二日里就能发挥出巨大的能量。
易阿岚所拥有的能力,注定让他无法独善其身。这是周燕安看得相当清楚的一件事,他还知道,易阿岚因为和他相熟的关系,已经进入了政府的眼里。他们之间的通话内容无从追溯,但聊天记录明明白白显示着易阿岚能进入三十二日。
易阿岚的学业背景、工作能力都将被最为详尽地摊开在一些人面前,让他们欣喜。
无论易阿岚愿不愿意,他都将被国家招募。
周燕安想,与其让易阿岚抱着排斥的心理被迫加入,不如先主动邀请他,让他以为是他选择的结果,对未来不用那么悲观。
易阿岚看上去,像是个被棒棒糖诱惑的天真无畏的孩子。
第30章 9月(1)
八月三十二日的深夜二十四点如期而至, 易阿岚以一种相对平和这是死里逃生后某些东西蜕变的心态,迎接这个时刻。
当恍惚感过去,易阿岚回到自己的家, 母亲和奶奶依旧安睡, 在刚刚转瞬即逝的那一秒钟里,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易阿岚跳起来,立即拨打简成的电话。他知道, 简成肯定担心得不行。
简成接通电话的速度证明了他一直高度紧张地捧着手机。
“阿岚?”这是一句不敢喊出来、轻到极致却破了音的呼唤。
易阿岚喊道:“是我!简成,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太好了!”简成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 “太好了!太好了, 阿岚。”他这一秒钟的等待, 不亚于二十四小时的反复煎熬。
简成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但知道易阿岚还活着,又实在不必再说什么了。
易阿岚话里带笑:“这下不用担心我了,简成, 这段时间你一定没有好好休息过,现在快去睡吧,我也去睡了, 都睡个好觉。没什么好再担心的了。”
“嗯。”简成发出沙哑的鼻音,随即破涕为笑, “阿岚,我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易阿岚笑道:“我也是。”
约好了白天再见的时间,易阿岚挂了电话, 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昨天才写好的遗书, 展开看了两眼,笑了, 将它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无论生活有多难,活着总还是有希望的。
北山市的凌晨三点,最疯狂的夜生活也开始沉寂的时候,一间灯火明亮的会议室内,会议长圆桌围坐着七八个神色凝重的人。
桌前那位面目沉静的大领导开口道:“诸位怎么看?”
首先说话的是科学院院长,他翻着面前的多份分析报告:“我们先前就已经知道,周燕安的生物波以及空间辐射在即时监控下并没有特殊的变化,脑电波的异常波动也只是因为经历过一天三十二日的正常起伏。血液样本分析刚刚送到我这儿,两点三十三、两点三十四和两点三十五总共三份报告,各种数据对比下来,几乎没有差别。也就是说,目前,我们暂时没有科学的办法捕捉、监察、乃至于证明三十二日的存在。”
大领导微微点头:“那么,对于三十二日是否是真的,各位现在还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情报局局长说道:“从各处搜集上来的情报看,我还是倾向于是真的。”
异常事件处理组组长卢良骏说道:“我觉得三十二日不一定是真的,但三十二日社区倒可能存在。”
情报局局长问:“怎么说?”
卢良骏说:“我的意思是,三十二日社区不在那个所谓的三十二日里,而在我们身边,是网络上的一个神秘组织,只是我们还没发现而已。一群反社会、反国家、反人类分子在网络社区聚集,并策划出三十二日这个惊天骗局。至于目的嘛,那就太多了,制造全球性的恐慌;窃取国家机密,我们都清楚,哪怕我们再怎么防范,要清扫所谓三十二日里的威胁,多少都要透露出些最核心的东西。”
情报局局长斜眼看他:“你觉得涉及到那么多人的行动能够隐瞒得滴水不漏?在三十二日死亡后的心源性猝死又是怎么一回事?”
卢良骏笑道:“如果有现实上的接触,这种大规模行动肯定瞒不住。但我不是说了吗,只在网络上联系,如果我们查不到那群人的上网记录,他们的所作所为就相当于隐身了。对于这种可能,陈部长怎么看?”
陈部长正是信息安全部部长:“理论上,是有可能存在足够隐蔽的三十二日社区,对于互联网,更多的发展重心其实是在民间,若是他们有所突破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并不知道Joker的伟大理想,但对于三十二日社区的假定猜测倒是与Joker的网络乌托邦不谋而合。
卢良骏得到支持,继续道:“猝死嘛,就更不用说了,那些人的确是突然在每月1日凌晨猝死,但是不是因为三十二日而死就不能肯定了。要知道,我国每年有50万人猝死,平均一分钟一个,法医可没办法把猝死时间精确到两点三十四分。要是他们能换个更奇特的死法,搞不好可能性更高点。”
军委总参谋长这时说道:“其他人不好说,但周燕安在陆军部队服役期间表现优异,立过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如果说这样一个忠诚的士兵成了卢组长口中的反人类分子,甚至主动来窃取国家机密,实在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卢良骏说:“我看过他的资料,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周燕安是因为心理问题退役的吧?他既然因为他的任务而出现负面心理问题,就证明他对他的作为并不十分认同。”
总参谋长立即冷下脸来:“卢组长,大好儿女参军,只是成为一名保家卫国、有勇有爱的军人,并没有抛弃人性,成为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形兵器。历来战争中,多少老兵退伍后出现心理问题,你是不是说他们立下的赫赫战功都不算数了?”
卢组长忙道:“我自然没这个意思诋毁那些英雄。我只是说单独的个体,在百万人中,某一个人出现问题是很有可能的。”
总参谋长哼了声:“这点道理我还是清楚的,我也并非护短,早安排对周燕安做了测试,测谎仪自不必说。在这一次他进入三十二日前,我嘱咐过他一定要去我的办公室,亲手销毁一红一蓝两份重要文件。在周燕安从三十二日回来后,向我汇报,他在我的办公室只找到一份蓝色文件,并没有红色文件。”
说到这儿,总参谋长微微一笑:“的确,本来就只有一份蓝色文件,从来没有红色,一红一蓝是我故意试探他。如果他没有去过三十二日,三十二日不像他说的那样是对我们世界的真实复刻,他又从何得知这只有我一个人知晓的秘密呢?除非卢组长认为,我也是三十二日社区的一名反人类分子,和他串通好了,在做戏。”
卢良骏小声嘀咕:“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总参谋长正要发作,大领导抬抬手,笑道:“三十二日看上去并不科学,但我们仍要以科学的态度去对待,科学的精神就是批判嘛,我们要探讨一切可能性。你们都记住,要把三十二日当做真的来应对,绝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同时要尽全力去证明它是假的。”
第二日,□□就起草《三十二日临时规章》,成立三十二日紧急事务组,拥有实权,专人专职负责三十二日的相关事宜。在关键时刻,全国各部门机关都要优先配合三十二日事务组的行动。
紧急事务组组长由国安局副局长罗彩云担任,同时设三位副组长,由异常事件处理组组长卢良骏、情报局副局长严飞、信息安全部部长陈汝明担任。与此同时,国安局局长、情报局局长在本部门要大力处理三十二日的衍生问题,即时跟进紧急事务组的最新进展。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严控严查外国人员尤其是留学生的出境,这是一个相当现实、无奈且无从苛责的问题。
留学生多知识分子又年轻热血,在有秩序规则的正常社会,虽然很多人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进修,但也有不少的一部分想的是好好学习,回去报效祖国。而这种爱国但立场不同的人如果到了三十二日,极大可能会被他们的国家招募,鼓励在三十二日递取情报。这不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又相对安全的间谍行为并不会被排斥,尤其是在祖国也面临机密泄露的危险时,他们甚至会产生拯救国家的自豪感。
在这个方面,实际上全球各国都采取了大同小异的措施。
三十二日是一场极为赤/裸的囚徒困境。
如果每个国家、每个人在三十二日里可以什么都不做,那么皆大欢喜,三十二日不会带来任何灾难。
然而没人能保证,自己不动,对方也会不动。如果一方傻傻地不作为,敌对方也许不仅占据先机毁了自己的掣肘,还会来窃取他的秘密。不想沦为被动,只能先下手为强。
全球各个国家,都在奔赴一场暂时还没有硝烟的战役。
囚徒困境无解。除非将人心都剖开,晾在一起见见太阳。
三十二日事务组的第一位正式组员自然是周燕安,他的班长郑铎因为在上报三十二日事件时态度强硬、力排众议得到赏识,也被纳入事务组中,主要在以周燕安为首的组员和组长副组长之间起沟通调和作用。
预备组员易阿岚的资料已经摆在临时划分的三十二日事务组会议室内,一位组长、三位副组长均查看过。
组长罗彩云说道:“请各位副组长投票表决,是否同意招募易阿岚加入三十二日紧急事务组。”
卢良骏说:“没什么好不赞成的,反正现在谁也不清楚谁。”
严飞道:“易阿岚主修人工智能的运动与控制,学历也不算突出,与计算机的信息安全其实差别很大。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我赞成招募。”
曾是信息安全部部长的副组长陈汝明说道:“我倒觉得易阿岚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绝佳选择。他懂计算机语言,但并非精通,这就代表着我们可以只教给他特定的密钥通行方式,让他照虎画猫足以攻破安防系统就可,不必去知道核心数据的意义。要是真有个计算机高手,哪怕是我手下的人,在没有任何监管的三十二日,我都不敢轻易用呢。”
“四比零全票通过。那就……”罗彩云抬起头看向三人,“麻烦卢组长跑一趟南林市亲自去招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