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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钻透月亮 回南雀 4143 2026-08-08 08:04

  “不错不错,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

  似乎在她眼里,无论是怎样的梦想皆值得肯定,只要是出自她所珍爱的学生之口,那一切都是“不错”的。

  “啪!”

  宗岩雷手中的叉子突然掉到了地上。

  “我叫人拿新的来。”我抬手招来侍从。

  宗岩雷拇指摩挲着手里的刀柄,有些恍惚地回过神,脸转向身旁易教授,笑道:“是,没错,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自己的爱好一往无前,百折不回。另外……”他往下看了看,“我只是视力不好,还没有瞎。教授您能不能别再偷我吃的了。”

  “噢哟嗝……”老太太捂住嘴,没忍住打了个嗝。

  用完餐,她告诉我们她受教宗指派,要出一趟远门,叮嘱我们两个要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回来时,她会为我们带回当地特产美食。

  听了她的话,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来教宗也受不了她,想让她离开白玉京一阵了。

  那几天校园里总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并非源自学生之间,而是教授间彼此的暗涌。

  自从易教授公开反对“超越世纪计划”的那一刻起,她便毅然站在了整个净世教的对立面。作为一位在信众中声望极高、深得人心的主教,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民间的情绪。倘若她持反对意见,民众对神经导航舱的存在也必然会心生疑窦。

  宗岩雷说她是螳臂当车,这话一点不假。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言,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纵使……希望渺茫,注定孤军奋战。

  “拜了孩子们,回头见。”她一人给了我们一个临别拥抱,随后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如同一抹被风裹着的火苗,灵活地穿过众人,消失在餐厅内。

  那天直到晚上回到宿舍,宗岩雷都没怎么说话,垂着眸,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进浴室前,他坐在床沿,等我洗完澡出来,他仍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少爷,怎么不睡觉?”我在他面前蹲下,动作轻柔地执起他的手查看,“哪里不舒服吗?”

  宗岩雷不答,抽回自己的手,沉默着探到我的脸,从眉眼开始,指尖一点点往下摸索,勾画我的五官。

  我一动不动,任他碰触。

  眼睛、鼻子、嘴……他摸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经由双手刻进脑海。

  抹过柔软的下唇,他的手来到我的脖颈。双手合围,拇指按在喉结上,微微下压,我立马感觉到一股不适的窒息感。

  “我去哪儿你去哪儿?”那双逐渐被淡淡白雾覆盖的双眼,毫无焦距地“落”到我的脸上,说话时,他手上的力道仍在不断加重,“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

  当时我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的光线,他手上的温度,还有空气中沐浴露的气味,那天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可唯独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奇怪地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我只记得,我因为人体本能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却没有将他扯开。

  “好啊,我陪你一起死。”我哑声冲他笑了笑,笑到一半想起来他看不见,下一秒便敛起笑意。

  脖颈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宗岩雷侧了点脸,像是要将我的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不骗你。”我仰着脸,配合着话语,将他的手往我脖颈上又送了送,“你要是不信,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杀了我。我会提前去另一边等你。”

  宗岩雷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我,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

  忽地,他嗤了声,挣脱我的手,手掌准确地按在我的脸上,轻轻一推。

  “我死后是要回到日神怀抱的,我们去的是不一样的地方,你跟来干吗?”

  眼前一黑,我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上,再抬头的时候,宗岩雷已经掀开被子躺下。

  “不许跟来。”他背对着我,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厌烦。

  我坐在地上,注视他的背影,微弱地向上抬了抬唇角。

  “好。”

  一周后,一只寄件人为“易映真”,标记着“糕点”的包裹被送到学校,摆在了教室的讲台上。

  学生们以为是易教授寄回来的土特产,围在讲台前,众人有说有笑地伸手撕开了封条,边拆还边调侃那位老太太的奇葩口味。

  红色漆盒“咔哒”一声被打开。

  下一瞬,四块围板竟像机关一样朝四个方向同时倒下,盒子里摆放的东西整个显露出来——那是一颗头颅。

  它被静静置于打开的漆盒之中,曾经闪闪发亮的银色卷发被烧得焦黑坑洼,红润的皮肤变得灰暗无光,嘴唇呈现缺氧的深紫,两道血泪自深陷的眼窝蜿蜒而下,提醒着众人那双眼睛已被人残忍挖去的事实。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沉寂,继而尖叫声骤然炸响。有人扶着墙壁干呕不止,有人抱头蜷缩在地,有人涕泪横流、失声惊叫着夺门而出。

  恐惧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自讲台之上狂卷而过,瞬间吞噬了整间教室。

  我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牢牢捂住了身前宗岩雷的双眼。

  “姜满,出什么事了?”他听着周围嘈杂的动静,立马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细细颤动,张开嘴,却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WRA。

  头颅的脑门上,被用刀刻下了三个深深的英文字母,我的视线钉在那几个字母上,将所有细节都烙进眼底深处。

  圣教易映真主教遇刺身亡,举国震动。圣哲大学当即发布紧急指令,全校师生疏散,校区立即封闭,并进入全面戒严状态。

  第43章 没事,还有我

  “小满哥哥,前几天被砍头的那个蓬莱主教,你在贵族家有见过她吗?”

  易教授被害五天后,我回到增城去见祖母,正巧遇到韦暖也在。闲聊时,几人不可避免地聊起那阵子唯一的大新闻。

  “没有,我没见过她。”我一边削苹果一边回她。

  “听说她是被沃民杀死的,那些人还把她脑袋送到学校去了。啧啧啧,真吓人啊……”

  在蓬莱,贵族水银般的发色向来遭到追捧,平民会靠染色和保养尽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渐渐地,这股风气也传到了沃民年轻人中,成了一种流行时尚。

  韦暖那年十六岁,正是青春爱美的年纪,不久前才将自己一头长发染白,可短短几日过去,新生的发根已冒出一截醒目的棕色。

  韦豹嫌她不伦不类,说了她两句,她摔门就跑来我家,要找祖母评理。

  祖母那会儿虽病着,但可能是积极治疗的关系,精神尚可。冬日寒冷,她平日里就窝在床上做点手工,编些藤篮、挂件之类。

  韦暖吐槽过哥哥也不走,干脆留下来与祖母一同编篮子。

  “被沃民杀死的?”祖母手上编织的动作稍缓,摇摇头,“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祖母这一生,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国家的生与死,她记得沃之国最好的时候,记得国家繁荣、人人平等的日子,对她来说,蓬莱从来不是故乡,她对蓬莱人的好感大概等同于蓬莱人对我们的。

  “别这么说嘛婆婆。”韦暖垂着两条麻花辫,说话间,脸上梨涡若隐若现,“蓬莱人也有好人的。”

  “小暖说得对,哪儿都有坏人和好人。”我附和着,切下一块苹果给祖母,又切下一块给韦暖,剩下则留下自己吃。

  “对什么对!她再可怜能有我们可怜吗?内乱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死了,你们不知道一路上我们是吃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祖母大声驳斥我们,接着开始追忆当年,从沃之国暴乱的第一声枪响,到蓬莱人的无情无义,再到这些年沃民生存的艰辛。

  “小满啊,奶奶如今唯一的心愿啊,就是再见你爸一眼,不知道死前能不能见到……”最后,她眼里落下泪来,以我父亲收尾,“一眼就好了。”

  “什么死不死的,您别老说丧气话。”韦暖噘了噘嘴道,“小满哥哥那么辛苦是为谁啊,您可要好好活着。”

  祖母擦了擦眼泪:“对对对,我要好好活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韦暖,破涕为笑道,“小暖,你这么帮着小满哥哥,以后要不要做我家孙媳妇啊?”

  “不要!”

  “不要。”

  我和韦暖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不要什么?人韦暖哪里不好了。”祖母瞪着我。

  “是我不配她。”我咬一口苹果道。

  “我也不配我也不配!”韦暖忙嘻嘻笑道,“婆婆,您就别乱点鸳鸯了,说不定小满哥哥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说不定还是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蓬莱人。”

  祖母脸一板:“我可不要蓬莱人做我孙媳妇。小满,你答应奶奶以后绝对不找蓬莱人做老婆!听到没?”

  我咽下苹果,缓缓开口:“人家也不想做我老婆。”

  “哎呀,这么说你真的看上蓬莱人了?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祖母捂着胸口,一副快喘不上气的样子。

  “没有,我瞎说的。”

  祖母不信,硬是要我发誓才肯罢休。我只得在她面前举起手,发誓以后绝不会找蓬莱人做老婆。

  翌日,我乘列车返回白玉京,沿途明显感到对沃民的审查更严苛了。尤其是进上城区时,守卫不仅要搜身检查,还会拿着身份文件致电目的地,与他们确认过身份后,方才准许我们入内。

  回到宗家,宗慎安又在举办宴会。

  易映真的死亡如同一场由大转小的阴雨。

  于某些不得不进到雨里的人来说,他们早已被无孔不入的寒意侵扰,面对这场不知何时方能停歇的连绵细雨,满心皆是厌憎与无奈。

  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他们生来就无需走进雨里。暴雨初至时或许也曾感到惊吓,但过不了几日,当发现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老妪,他们便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社交,照旧投身于工作之中。

  卧室内,宗岩雷倚靠在床头,手里不知拿了瓶什么东西,正举到面前细细打量。

  听到声响,他往我这边看来:“姜满?”

  “是我,我回来了。”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瓶子里是一粒粒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大学两年,不知不觉竟也收集了这么多了。

  “你身上是什么气味?”宗岩雷忽然动了动鼻子,皱起眉。

  我闻言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只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哦,刚刚路过宴会厅的时候蹭到的。”我将衣袖伸给他闻。

  他眉心一下皱得更紧了:“去洗澡。”

  自从视力越来越差,他的听觉和嗅觉就越发灵敏起来,连一点异味都忍受不了。

  “等等,”转身之际,他又叫住我,将手里的玻璃瓶递过来,“母亲今天回来了,你先帮我把这个送过去吧。”

  作为王室的首席新闻秘书官,自从易教授出事后,巫溪俪便一直待在中央区,那还是六天来她头次归家。

  拿着宗岩雷的那瓶纸星星,我原本只是想交给巫溪俪的贴身女佣,托其转交,没想到对方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没接。

  “今天夫人看着心情不太好,晚上都没有用餐,姐不想触这霉头,你自己送进去吧。”说罢,她为我推开门。

  “姐,你对我可真好。”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下一秒直接被一掌推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屋里有些昏暗,主灯未亮,只开了几盏辅助光源。

  老式唱片机悠悠转动,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整面墙的窗帘被拉开,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伴着钢琴声,谱写成一支独属于这个夜晚的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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