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演技没那么高级啊。
想冒充员工至少得三十岁才行。
少年你暂时还冒充不了。
只能冒充一下员工家属。
谁的家属?
指尖带着发烫手机屏幕的温度,他的手机用了四五年,开多两个以上应用程序就能烫到自动关机重启,肖长乐赶紧把之前打开的搜索医院食堂的地图关掉,你说冒充谁的家属?
跟着的两条消息来得很快,大约是真怕把他吓到了。
电梯出门往左,特需食堂,报病房号就行。
记得病房号吗?
肖长乐提起的心松下来,又好像松得多了一点,松得有些发怔,他明明记得却还是回邹一衡:"不记得。"
1710。
电梯再次回到十楼,果然,开门时顶上的扬声器没有罢工,口齿不仅清晰,声音还挺洪亮地报出了楼层层数,是他刚刚自己发梦听漏了。
肖长乐走出电梯,电梯出口往左正对着门禁系统,他输入邹一衡上一条发给他的密码。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缓缓打开,肖长乐看向里面,这竟然是一整个开放式的平台和花园。
门口有整幅的地图,餐厅在平台的东南侧,鹅卵石铺的小路绕得跟迷宫似的。
肖长乐跟着指示牌往里走,路两旁渐次地种着高大蓊郁的树木,层层叠叠的枝叶摇曳,微凉的草木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邹一衡的消息发了过来到了吗。
肖长乐绕过花园中央天鹅雕塑的喷泉,再穿过四周彩色的花卉和矮篱隔开的铁艺桌椅,走到门口发现这食堂竟然是自动转圈儿的旋转玻璃门。
肖长乐收回伸出来打算推门的手,回道:“楼中间修个空中花园,楼层顶上是空中急救停机坪,现在我走进这个医院都害怕。”
吓得跳起来了吗,早上刚醒来也被我吓得差点儿跳起来。
肖长乐立刻回了他一个句号,跟着说:“跳了两米八,厉害吗。”
肖长乐感觉到好像他和这些地方格格不入的拘束也跟着这两米八跳没了,在服务员端着餐盘托架走过来的时候,他还能站起来自行端下两小碟。
厉害。
邹一衡回的厉害后面还跟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符号。
厉害是他的口头禅吗,肖长乐把厉害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都是食堂。下次带你去隔壁老年社区食堂再吓一跳。
肖长乐把下次两个字和蒸饺一起嚼了又嚼,咽下去的时候,胃一下子暖起来了。
慢慢吃,我睡了。
我微信没开消息提醒,想发消息就发,不是急事的话看到了就回,有急事打我手机。
“好。”肖长乐立刻回。
他刚刚是真忘记了邹一衡没有开消息提醒,他忍不住想,邹一衡会觉得他是故意装乖吗?
肖长乐把双手交叠着握紧碗沿,里边儿盛的豆浆暖得发烫,热气顺着飘到空中像是几缕清晨的薄雾。
他试着嘬了一小口,原来有明天和下次的期待,是胃里搅起来的结被展开后抚平的感觉。
肖长乐把邹一衡新发过来的手机号存在现有联系人里,邹一衡贴在车窗上的号码他昨天睡前就存上了。
肖长乐边喝豆浆边把存好的新号码复制粘贴在微信检索框里,仍然显示用户不存在,他想邹一衡可能关闭了通过手机号添加新朋友的选项。
但邹一衡却有三千个好友。
自己平时还接单都没他多。
肖长乐再一次点进和邹一衡的聊天框里,不过这次在点进去之前,他记得在设置里关闭了消息输入提醒。
才刚过五分钟,要是再被抓到,那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邹一衡的朋友圈空空如也,他还是只能琢磨头像,不是说社交网络没有隐私吗,邹一衡怎么一点线索不留。
他贫瘠的花草树木知识,也就分得清花草和树木。
这是春天的树还是冬天的树,肖长乐发散地想着,叶子看着还挺茂密,应该是春夏,但实际上秋冬也有不落叶的常青树……想了一圈他还是不确定邹一衡拍下这张照片的时间,夜晚的光线差不多就是没有光线。
他当时在哪,在做什么,他自己一个人吗?
被这些转来转去的问题牵引着,在想清楚之前,肖长乐已经拿出手机拍下了餐厅落地窗外的景色。
镜头对准冬天的银杏,他编辑了第一条带文字的朋友圈。
白天的树。
肖长乐回过神来,在发表前的一瞬间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第11章 11总能从容地说出所有刻薄的话
吃完早餐肖长乐往出租屋走,糕点蒸点炸物粥,邹一衡点了好些样,分量都不多但种类多,肖长乐吃完感觉吃得比他平时午饭还吃得撑些,他饮食向来不规律,不吃也不觉得饿,但随时吃也能吃得下去,还能吃挺多。
肖长乐从住院部出来,穿过门诊楼和儿科,走到综合楼后面的旧住院部。
他租的小单间在旧住院部对面,丧事一条龙门面楼上,除了便宜没有其他的优点,夏暖东凉,从早到晚汽车从底下一过,那动静跟地铁进站差不多,感觉床边的窗户都在震,特别热闹喧嚣。
但它比这附近其他的房子便宜了快三分之一,就这三分一的价格足够让人忍受它所有的缺点。
门锁肖长乐搬进去一个周就坏了,门是老式的木门特别有年代感,房东说原先这房间也不是住人的,用来做生意的,下去就能直接到街上,特别方便。确实,从丧事一条龙上来就能直接到家门口。
肖长乐没具体问房东是做什么生意的,万一说是做棺材生意,那他还是会住在这里,他对丧葬行业没有歧视只有敬意。
房东平时不住附近,让肖长乐自己换锁,他找了把黄铜挂锁挂在门上,每天用小拇指大小的迷你钥匙开门。这锁就是不拿钥匙也就是一分钟的事,但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他不担心安全问题,哪个小偷会偷到寿衣和花圈的二楼,还不如直接偷一楼的花圈和寿衣。
肖长乐开了锁走进房间里。
这栋楼租户搬走时不要的旧家具都堆在顶楼的天台上,他搬进来时从上面搬了张床和一个单人的懒人沙发下来。
清理沙发时发现不知道多久之前的饼干碎屑还夹在沙发缝里,他当时把沙发一拆立刻感觉自己整没了鼠鼠一家子的宵夜,但它现在洗过消过毒之后放在窗边,看着还像是那么一回事。
实木桌子是原本屋子里就有的,肖长乐把桌上今天会用到的书都收进包里,今天不止接了医科大的课,还跨校区接了隔壁美院和体院的课,也算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了。
肖长乐换了衣服坐到书桌前,发消息给杨哥说了一声左手骨裂了,他晚上照旧去,但不用给他算钱,只是怕杨哥他们忙不过来,看这几天要不要再请一个兼职。
杨哥的消息来得很快,问他怎么回事要不要紧。肖长乐说不要紧,遇到偷车的了,不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了,杨哥回说没事。
快递点的工作算是停了,外卖也是做一天挣一天的钱,还有什么事能做的,肖长乐一边思考一边转手里的手机,屏幕感应到人脸亮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了,邹一衡睡着了吗。
再收到邹一衡的消息是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他问吃饭了吗,肖长乐回说吃了,邹一衡说好,然后聊天结束。
他不知道要怎么闲聊,这个技能点一片空白。
肖长乐上完最后一节外国美术史从美院后门出来。
今天下午的课他都没做笔记,他在微信读书里下载了好几本演讲与口才类的书,书名都取得特别鼓舞人心,让他振奋地认真研读了整个下午。
认真研读之后,他确定他没有演讲与口才的天赋。
还好现在是冬天,上课时夹板藏在宽松的棉服里基本看不出来,如果是夏天,这身残志坚的模样说不定就被老师记住了。
挤上公交车的时候肖长乐犹豫着是不是该把手举起来,还没等他犹豫清楚,跟着挤上来的同学猛地贴在他书包背后,一点缝隙都没留,他也不得不被挤着扒在前面人的书包上。
手这整天一直断断续续地有点疼,挤着的时候也只是疼得多了一丁点,不太多,但要是他在行驶过程中举手,免不了得给前面和旁边的人一肘子,疼也不能攻击无辜群众。下车时绑着夹板也不好下,得把人先拧正了,转个圈下车,不然一动就能扫倒身边一片脑袋。
挤了半小时终于从趴改为站,再半小时,一下车,肖长乐感觉自己终于能呼吸了。
他从医科大后门进去,走进快递点的时候,杨哥正在拆装快递的大编织袋,看到他,一叠声叫:"来来来。"
嫂子连同那一列、从最里面扫描机一直排到门口的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跟列队欢迎似的。排在队伍最末的人离他不到一米,但凡一扭头,就能和他脸贴脸。肖长乐强忍住才没立马转身退出去。
肖长乐火速从包里摸出口罩戴上,杨哥笑着迎了上来,肖长乐赶紧问他:"做什么!"不过没控制好音量,做什么三个字喊得跟半夜看见贼似的。
杨哥伸手拽他的书包袋子,肖长乐捂着没给,压着声音喊了一句:"抢劫啊?"
"诶诶诶,"杨哥一边诶一边放开手,"我接你的包,你这不是骨裂了吗。"
"骨裂的是左手,我右肩背的包,"肖长乐低头往里走,杨哥那一嗓子高亢的来来来,他走一路跟一路注目礼,走得差点顺拐,"哥你干嘛?"
杨哥说:"你这不是见义勇为,光荣负伤吗,不得表达一下欢迎和敬意。"
肖长乐突然觉得不止是手疼,他的牙也开始疼起来,口罩是他上午回出租屋时放书包里的,他现在戴上了一个还想再戴一个,当时就该和杨哥说走路上踩个香蕉皮摔了。
杨哥对里面的嫂子喊道:"卉珍,小肖来帮着取件,我们弄入库,他跟歹徒搏斗骨折了,左手使不了劲。"
嫂子卉珍的声音从货架那头远远传来:“好。”
歹徒?搏斗?
哥你在说什么?
聚焦在脸上和后脑勺上的目光快把他盯化了,肖长乐一声不吭地顶着一队列的注目,走到货架最里面,接过嫂子手上的包裹。
"不用休息吗?"嫂子问道。
"不用,一只手够了。"
肖长乐说完拿着手上的包裹走到柜台,递给等在面前的同学,一指旁边的一体扫描机,说:"出库。"
"酷啊,小哥。"同学接过快递说。
肖长乐只想叹气,他不习惯被人看着,像原本在动物园吃着香蕉的猴子突然被拉到全国巡演的马戏团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往常排队时大家都低头玩手机,今天他们对他的兴趣比对手机要高,全都装作不经意、实则非常明显地打量他,唯一一个认真举着手机的,做贼似的把后置摄像头对准他。
肖长乐找快递的效率一时高得出奇,没剩多少了,他面无表情地想,把这列正好赶上看热闹的人取完就好了。
"跟歹徒搏斗啊?"在肖长乐把又一个包裹递出去的时候,面前的寸头突然搭话道。
肖长乐没接话,多看了寸头两眼,寸头看着有点眼熟。
"你叫肖什么?"寸头不接快递,转而又问道。
肖长乐想起来了,那天走在肖未旁边的就是这个寸头,脑袋特别圆,圆得跟篮球似的。
肖长乐把快递放在桌上,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包裹有点重量,他没有特意砸在桌上,但它自重下落的声音听起来就是砰地一声。
寸头拧着眉,看着像要发火。
"不好意思,”肖长乐特别诚心地道歉,“手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