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冽翻着书,“朋友介绍了一个私房菜。”
“哦,明白,明白。”乔助理做了个捏住嘴巴的动作。能被白冽称之为朋友的人,除了陛下,他想不到其他人。
乔源显然是误会了,白冽并不打算解释。
接下来的一周是各项基础测试穿插理论考核,强度不算大,简餐配合营养剂可以应付。但该费的口舌已然作数,没道理再为难自己的胃口。
当晚,白冽没有提前打招呼,他刚敲了一下,门就被打开了。
“您……”在白冽的注视下,许小丁一噎,“你来了。”
白冽满意地,“嗯。”
“你,你坐。”许小丁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他没时间磨蹭,“饭菜在桌上,还热着呢,你吃完了放着就行。实在是抱歉,我得出去一趟,要是有事的话,您,不是,你,打电话给我。”
白冽还没反应过来,许小丁一溜烟没影了。
他站在门边,直接气笑了。好家伙,真是长本事了。白冽不是没脾气的人,还没被谁如此慢待过。他阖该转身离开,给这没分寸的小东西一个教训。
他往餐桌的方向走了两步,打算瞅一眼就走。最多,尝一口。
算了,看在晚餐还算丰盛的份上,他忍了。
许小丁撒腿奔跑在校园里的小路上,风从耳畔呼呼刮过,淋漓畅快。白冽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他就只能留个字条了。话说,他并不确定人家会不会来,擅自做了四菜一汤,如若空等一场,他就得吃好几天剩菜剩饭了。倒不是嫌弃,只是做给自己吃的话,他可舍不得用料。
所以,许小丁现在心情堪称美丽。他一路飞奔赶到之前打工的超市,今晚有校园促销活动,他临时报了班,可以赚到两倍时薪。不然,又是鱼又是排骨的,花出去的钱不想办法找补回来,他心里不踏实。
一直忙到将近十二点,帮店长清点整理完毕,许小丁揣着日结的工资,心满意足地往回溜达。他打开房门,客厅留了一盏壁灯。许小丁走到餐桌旁,心蓦地一沉。桌上的饭菜用盘子扣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未曾动过。
许小丁伸手,掀开一个盘子,里边空空如也……他又打开旁边的,同样刷洗过,很干净。
……恶作剧吗?
白先生也有这么不稳重的时候?
许小丁抿了抿唇瓣,哭笑不得。
从这一日开始,没有约定却又心照不宣,白冽每晚都过来,有时早些,有时迟一点。他发现,前几次是自己运气好,许小丁并不总是乖乖地待在寝室。他每天奔波在上课、自习的路上,间或穿插着打工,即便留在房间,也可能是接了五花八门的网上工作。就白冽看到过的,包括但不限于改论文、P照片、做笔记……甚至翻诗集替客人写情书。
但不管怎么样,许小丁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出门前一定会把他的晚饭准备好,放在厨房保温,并且贴心地留下字条,例如,“超过十点钟不要吃太饱。”
时间长了,接触多了,褪去最初的陌生与拘谨,许小丁在白冽面前松弛了许多,渐渐露出不设防的本性来。
白冽意外察觉,许小丁活得劲劲的,很生动。
许小丁会念念叨叨。
“英文课好难啊。”
白冽逗他,“我让教授给你放水。”
吓得许小丁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还是好好学吧。”
他也会抱怨。
“曼拉的天气又潮又热,衣服好几天晾不干。”
白冽无奈,“洗衣机可以烘干,你没有用过吗?”
许小丁瞪圆了眼睛,“那多费电啊。”
白冽眸色一闪,第二天给他换了最新款的洗衣机,又加了两个除湿器,并且屈尊降贵地亲手示范,不准停。白冽云淡风轻地接受许小丁愁眉苦脸的道谢,忽略掉那小东西就快黏在电表上的敢怒而不敢言的眼神。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强大的人也得吃好睡好。乔助理万分感激神秘的私房菜主理人,不仅治好了他家少爷的厌食,捎带着调理身心,最近白冽对团队里的吊车尾成员的容忍度大幅提升。今天在那家伙第三次翻越障碍失败过后,白冽不仅没有冷脸,还亲切地喊了声“加油”。
“白冽好亲民啊。”
“天生的领导者。”
“人家不在乎,总成绩已经遥遥领先了。”
吊车尾热泪盈眶,“我会努力的。”
科学研究表明,人的习惯形成需要28天,但军校里有一门训练,专事抵抗心理惯性的作用。白冽这门科目的成绩很好。
因而,在味蕾被征服的同时,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力。白冽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许小丁乖软的外表欺骗了,小宠物混熟了之后竟然敢提要求。
“白先……”算了,直呼其名还是有些不习惯,许小丁问白冽,“你每天大约几点来,可不可以提前告诉我?”
……报备?他没做过这样的事。
白冽喝干最后一口汤,“时间不可控。”
许小丁皱了皱眉。
白冽大度,“不必麻烦准备,可以简单一点。”
许小丁在餐桌另一头写作业,“不是做饭的事,我做好时间规划,可以多接几单。”
白冽,“……你钱不够用?”
许小丁没抬头,理直气壮地小声嘀咕,“谁会嫌钱多?”
白冽,“……”呵呵。
转眼考试月临近尾声,最后一门测试结束,晚上同学组织了聚会庆祝,白冽给面子出席,被簇拥着喝了两杯酒,离开时比他发给许小丁的时间晚了不少。他把车停在寝室附近的路上,散了散一身的酒气,方才走上去。
白冽熟练地输入密码,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早已熟稔的淡淡香气。适才在应酬场面里躁动痉挛的肠胃和神经,瞬时安定下来。
他没有开灯,借着一盏小夜灯朦胧的光亮走进去。晚餐摆在餐桌一端,许小丁在另一端打开的电脑旁睡着了。
白冽站定,端详良久。许小丁的睡颜比他醒着的时候更像宁颂一些,白皙秀美的轮廓,蓬勃的少年气。他今天喝了酒,人在疲惫的醉意下,安逸的环境中,更容易纵着自己。他尽量不发出声音惊动他,醒了,就不像了。
白冽慢条斯理地吃了饭,又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动手把许小丁的论文修改了几处语法错误。他转身之际,少年如有所感,动了动。
白冽站定,许小丁抬头揉了揉眼睛。他模糊的目光掠过白冽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碟。
都凉了吧?许小丁脑子里闪过一念。
白冽转回头,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尚未清醒的瞳仁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底来不及遮掩的真切思绪在水波中倒映开,清晰而浓烈。
白冽先是一怔,旋即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一个低到尘埃里的小东西,他有什么资格,他怎么敢?
白冽从许小丁的眼底,看到了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许小丁迷迷糊糊的,“怎么这么晚,明天早一点吧。”
“明天不必了。”白冽撂下一句,疾步而去。
第12章 流浪猫饲养指南
许小丁被关门声震得彻底清醒过来,“明天不必了”是明晚不过来的意思吧。几天之后,许小丁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这里的“明天”大约不是特指接下里的那一日。
他反复思索过,那天晚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惜他醒得太晚,脑海里的记忆只有白冽挺拔的背影、水波不兴的目光和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
他下意识觉得白冽似乎是生气了,或者至少是有些不悦。可理智分析,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白冽一向是没什么架子,温和亲切的,偶尔还透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幽默感。只是因为他睡着了便心生不满,不至于。何况,他还帮自己修改了论文。
白冽和他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不同的世界里,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在对方那里也许仅仅只是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忙起来,便忘了。意识到这一点,许小丁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也没有大把的时间用来伤春悲秋,期末考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云兰皇家学院的地位不是浪得虚名,这里的学生哪怕你见不到他们挑灯夜读,但人家提交的论文和实践作业水准,是他这种乡村里的土包子废寝忘食也赶不上的。多少年眼界的积累,形成学习方法上根本性的差别,他死记硬背的能力和还算灵光的脑袋瓜,只在数据算法和编程语言等专业课上勉强够用,一旦涉及小组合作和项目实践,他就是组队中贡献最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许小丁甚至没有多少空闲来体味所谓的落差与自卑,每一科目的DEADLINE都摆在那里,焦虑如影随形。
他前思后想,还是给乔助理发了信息,申请可不可以暂停一些课程,等他假期补上。乔源倒是没有为难,很爽快地答应了,只不过提前通知他一个噩耗,他很快还要加上小提琴的演奏课程。
许小丁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难道是要加入白氏旗下的中央乐团不成?这不赶鸭子上架吗?他知道白冽本人不可能关注到这么小的事,许小丁杞人忧天地担忧起来,白先生团队人力资源岗位的眼光貌似不太行啊。
犯愁得太投入,以至于电话响了两轮,他才接了起来。
陆小乙开口调侃,“怎么,私房小御厨又给陛下做御膳呢?”
之前这家伙打电话过来,许小丁有好几次都是在厨房接的,陆小乙的狗仔鼻子多灵啊,立马就察觉到不对。这小财迷给自己做饭,顶多热一个剩菜或者直接炒饭,才不会频率这么高还每次都忙活那么长时间。许小丁无奈,只好编了个借口,说他接了个给客人做晚饭的活计。这下陆小乙倒是深信不疑,毕竟许小丁为了挣钱,接过的杂活恐怕都不止三百六十行。
许小丁,“没有……吧?”
陆小乙咋呼,“被炒了?”
许小丁就是没法顺着电话信号过去削他罢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你听你自己的语气,没有,吧,是什么意思?”
面对发小,总是容易卸下心房,许小丁趴到桌面上,“就是很久没来,但是也没说以后还来不来了。”
“吃腻了?”
“也许吧。”
“你是不是傻乎乎说了什么话把人得罪了自己还没意识到?”
“……不清楚。”
陆小乙扶额,他都能想象到许小丁此刻杵着下巴呆萌的样子,“你也别想太多,你不是说客人很忙吗,或许就是忙起来没时间也说不定。”
“……嗯。”这些天,白冽不但没有来过他这里,就连新闻中也看不到踪影,网上也没有捕风捉影的消息。
陆小乙最担心他这单纯的性子会吃亏,忍不住絮叨,“你除了赚钱,读书,其他方面也机灵点好不好?上回不是和你说过,和那些有钱人打交道,嘴甜一点主动一些,别什么事都被动地等着别人想起你来,等着等着就让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许小丁似懂非懂地,“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陆小乙,“,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是想问问你房子找到了吗?不行就到我这里凑合几天吧。”
许小丁深深吸了口气,他差点儿把这茬忘了。以前,放假之后学校的宿舍也是可以住的,但是三年前政府审计的时候,有人针对王室花费提出异议,其中有一条就是针对挂在皇室名义下的学院奢靡浪费,为使用率不足百分之二十的宿舍提供全方位现代化设施服务。于是,最终妥协的结果就是,平时寝室正常使用,假期关闭。许小丁前些日子刚刚听说这个情况,他倒是没有意见,本来一栋楼里就没住几个人,不说其他,光是中央空调和热水器24小时工作,就够消耗资源了。但是,两个月的时间自行安排住宿,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着实让人心肝肺疼。
其实,假期留在学校的无非是他们这些外地来的,条件不好的学生。师兄师姐们早有应对的办法,有的合租,有的借住同学的房子。自从和方晴有过那次不愉快之后,他和那个圈子里的人接触也少了,找地方住的事就只和陆小乙提过。但是小乙住的是工作室提供的合租宿舍,在城市的另一端不说,房间小的只能放下单人床。他去了,陆小乙指定要打地铺,他怎么好意思。
“找到了。”许小丁吐出那口长气,语气轻快道。
“真的?”陆小乙不信,“你这个小抠门什么时候花钱这么利索过,可别被人骗了。”
许小丁解释,“正好赶上了,前一个租客没到期退房,为了拿回押金就低价转租给我了,过这村没这店,我赶紧给定下来了。”
陆小乙琢磨了一下,“……好吧。”
许小丁心底自嘲,看,他也不是不会骗人。说多错多,他心虚地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房子的事起码还有时间,明天的考试可不等人。
白冽消失的这些天,云皇陛下是唯一能将他请出关的人。
白冽斜睨着安信,“把我喊出来就是看你借酒消愁?”
安信放下酒杯,“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我不是怕你封闭训练强度太大,给自己练伤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