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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还不起 晓棠 5261 2026-07-22 14:56

  “我错了,”那人臊眉耷眼,“到地方我可就更不敢说话了,咱们这些人得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受了资助,但也没必要这么做小伏低吧,网上可以讨论的事,为什么我们不能说?”

  “什么叫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你不懂吗?”

  “我拿谁的,吃谁的了?基金会是政府出资的,又不姓白,他只不过来走了一趟,谁知道那些照片视频什么的是不是摆拍?”

  年轻人坐在一起难免争论,观点一分为二,竟吵出了火药味。

  “不是摆拍,我证明。”许小丁刚要站起来,一声“车来啦”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大家纷纷起身往外走。

  许小丁被撞得晃了晃,他拾起自己的行礼,慢吞吞地跟在后边轻声碎碎念,“不是摆拍,白先生也不会随便欺负人,那个视频是有原因的,还有,我在网上查到了,基金会政府出资只占百分之二十,剩下是白先生自己出的。”

  他叹了一口气,对自己的慢半拍有些不满。

  同路一程的青年们很快各奔东西,许小丁一个人孤零零地踏上前往曼拉的航班。他第一次坐飞机,哪怕提前查了攻略也还是闹了笑话,还好机场的工作人员很亲切,只是被迫扔掉的物件不少,实在让人心疼。

  飞机的起飞过程令他心惊胆战了好一会儿,但舷窗外美丽壮观的云层很快抚平了他的紧张与不安。

  这世界上大部分的美好,隔着屏幕窥探和自己亲身体验到,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感受。

  云兰算不上发达的国家,但曼拉是一座世界范围内公认的纸醉金迷的城市,与他的家乡唯一相同之处,大约只有四季炎热的气候。

  许小丁做了很多准备,还是在双脚踏出机场的那一刻,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仓皇与无措。小乙本来打算接他的,但他的狗仔事业身不由己,临时被抽调去蹲守明星,没有个三五天脱不了身,也就无暇接机。

  许小丁深吸一口,一手抬起挡着格外耀眼的骄阳,一手托着大皮箱,清瘦的肩膀扛着编织袋子,汇入茫茫人海之中。比起忐忑不安,他雀跃的心房中充斥着更多的希望与期待。

  军校的下课铃声是一串刺耳的冲锋号,美其名曰让准军人们提前适应军营生活。部队的第一准则是服从命令,所以,就算是天天捂着耳朵,也没人冒险提意见。反正也就那么十秒钟,不耽误大家欢快的脚步。

  一整个人头攒动的大阶梯教室很快走空了,只剩下一个人坐在后排的角落里,无动于衷。

  白冽的手机不停地震动,都是成大小姐发过来的图片,一会儿问他今晚穿什么色的西装,一会儿又问哪一条钻石项链更闪亮。今晚并不是私人饭局,而是政府的商务宴请。但既然成姗姗把他爸爸搬出来,又强调了总理会出席,那么他就不能轻易拒绝。毕竟当下总统府被军方逼得紧,焦点在于军费预算,财政部长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他需要配合把恋爱的戏码演下去。

  为了顺利在军校毕业,他要付出的代价早已明码标价,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兀地震了起来,他刚要扣上,余光一扫,又接了起来。

  “哪呢?”对方问。

  “学校。”

  “呵,”那人发出个气声,“还挺勤奋好学。”

  白冽,“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对面的声音玩世不恭,“你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你这叫藐视皇威,搁以前要坐牢的。”

  白冽冷笑,“你都说是以前了,再说了,我们尊贵的云皇大人不是正在接待M国外宾吗,您又是哪颗葱啊?”

  “嘶,”如假包换的云兰皇帝安信被白冽怼得牙疼,“你小子又皮痒了是不是,赶紧滚过来,让哥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君臣之道。”

  白冽愕然,“你舍得回来了?”

  安信懒洋洋的,“还不来伴驾?”

  白冽提要求,“我得走正门。”

  安信幸灾乐祸,“又在回避哪朵桃花?”

  白冽,“少废话,到底方不方便?”

  安信瞅了一眼挂钟,“六点之后吧。”

  白冽反击,“陛下对替身的作息了如指掌。”

  话音刚落,他耳边就传来了挂断的声响。

  又破防了,白冽戏谑地挑了挑眉梢。

  于是,白冽以一个谁也无法挑剔的借口,推掉了晚宴。他先去到酒店别墅,取了几瓶刚到的好酒,之所以留下这栋别墅的钥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距离皇室行宫一墙之隔,方便他与陛下“私会”。

  在云兰,关于年轻的云皇陛下与白家独子关系的花边新闻简直扑朔迷离。别说民众看不懂,白冽自己想想,也是有够糟心。

  十四年前,也就是君主专制被推翻的第二年,白氏独子时任武装军第一军团团长的白上校与其副将一同车祸去世,至今事件调查仍旧封存在秘密档案库中,无从查阅。但白浪总理曾经带着失祜的孙子和白副将的儿子,两个失去父亲的少年公开亮相,谴责皇室的狂热支持者,被认为是变相地将矛头指向试图复辟的皇族。彼时,舆论掀起轩然大波,皇室极为被动,接二连三的游行和军中抗议导致政局动荡,差点儿连象征性的权利地位也保不住。但紧接着发生看另一件针对皇帝与皇后的匪夷所思的报复事件,袭击者身绑炸弹冲进公益活动现场,正在曼拉一所福利院慰问的皇帝与皇后为保护孩子和工作人员,双双殒命。皇室嫡脉硕果仅存的大长公主牵着太子的手在墓碑前落泪的画面传遍全球,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最终,双方落入两败俱伤的惨烈局面,未免外部势力趁虚而入,皇室与政军力量各自妥协,磕磕绊绊合作至今。

  彼时,那个被迫提前登基的太子就是如今的云皇安信。两个被整个国家寄予厚望的少年免不了要被全方位拿来比较,最初几年,安信占了身份和年龄的优势,小皇帝怀恨在心,在尽可能的情况下不遗余力地创造条件欺负碾压总理大人的宝贝孙子。而白家秉承养狼的思维,没人给他撑腰,还要时不时放出白散落在各地私生子的消息来提醒打压他,以至于白冽少年时代的境遇堪称内忧外患如履薄冰。

  突然有那么一天,小皇帝消失了,半年后再回来,却好似被换了个芯子,不仅不找白冽的麻烦,还明里暗里不着痕迹地关照维护,只不过软话是说不出口的,做事亦是别别扭扭。但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开了个口子,便一发而不可收拾。白冽甚至想不起来,他和安信是如何看对眼,以至于发展到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私下成为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几乎仅存的真正意义上的挚友。

  当然,在外界眼中,一切又是另一番模样。同样经历人生巨大动荡的希望之星,一个颓废荒唐不堪大用,一个无可挑剔蒸蒸日上,完全走上了两条南辕北辙之路。偶尔被拍到的同框也被理所应当地歪曲为貌合神离,惺惺作态,他们两个关系密切融洽?说出去也没人信。

  白冽自己驾车,大大方方地从行宫正门进入,不意外地被小报拍到。结合日程,行宫没有公开的外事活动,那么有权利使用的皇室成员无非那么几个,很容易联系到陛下身上。大约,媒体明天又要开启一轮猜测,这哥俩是约了酒还是约了架?

  话说,云兰这些年八卦媒体泛滥,狗仔成灾的局面,背后少不了三足鼎立互相倾轧的推动作用。

  养虎为患,遗祸无穷。

  路过水系,车辆再次停驻在宴会楼前。与之前灯红酒绿的氛围迥异,没有灯光,没有侍者,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白冽轻车熟路地走到后门,人脸识别进入专属电梯,直通顶层。行宫里明明有很多其他宏伟安静的建筑物,他偏要选择住在这栋最嘈杂的主楼。这些年,年富力强的云皇陛下不务正业,不履行职责,气得皇家办公室与总理府恨铁不成钢,而安信却又经常执拗地呆在几层楼之隔的地方,偷窥自己的替身迎来送往,真是吃饱了撑的癖好。

  白冽推开套房的大门,昏暗的灯光里,皇帝正翘着二郎腿,屏幕上重播的“云兰新闻”里,他的替身正在接待美丽的M国外交部长。白冽走过去,将酒瓶子放到茶几上,脱下外套,随手一搭,以一个外人决计见不到的大喇喇的姿势坐下。

  安信目不斜视,一寸目光也没分给他。

  白冽扒拉开安信搁在茶几上的口罩和帽子,边倒酒边挖苦,“没见过这么见不得人的皇帝陛下。”

  安信轻飘飘的,“也没见过舍己为人的议员大人。”

  白冽霍然起身,平时互戳肺管子无所谓,但他今天听不进去。

  “行了,行了,”安信用遥控按了暂停键,“知道你憋屈,我这不是第一时间赶回来慰问了吗?”

  “不稀罕。”

  “都用酒瓶子敲人家脑袋了,还没出气?”

  “他活该。”

  “我让人吊销了姓陈的公司执照,听说他被陈岩关了禁闭。”

  白冽,“不谢。”

  安信失笑,“我自罚三杯总行了吧,明明是你先挑衅的好不好。”

  白冽挪过酒瓶子,“别糟蹋我的酒。”

  安信一把抢过来,又拽他胳膊坐下,“你幼稚不幼稚啊?”他笑着摇头,这道貌岸然的家伙大约有五六年不曾如此情绪外露过了。上一回,还要追溯到陈嘉信在校门外堵了宁颂。

  白冽不说话,伸手闷了面前的酒。

  安信也陪了一杯,“到此为止吧,最近的形势,没法和军方撕破脸。”

  白冽缄默地一杯接一杯。

  “好了。”安信按住他的手。

  白冽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妥协了很多。”

  年轻的陛下把玩着酒杯,“大约是你父亲那件事,让总理大人成了惊弓之鸟。”

  “呵,”白冽冷嗤,“他遗憾的不是独子去世,而是军权旁落。”

  安信,“所以,同样的事情是不被允许出现第二次的。网上吵得再热闹,姓陈的再推波助澜,也不足以影响总理大人的决策。”皇帝直视他,一针见血,“是你逾矩了。”

  白冽阖上眼,倚在沙发靠背上。他何尝不清楚,他就算极尽克制,即便瞒过宁颂在内的所有人,也躲不过文英那双洞察的鹰眼。白浪不关心他喜欢谁,在乎谁,反正他在某一阶段公开的交往对象和未来联姻的人选是可控的。正因为如此,他不吝于私下里给白冽一些自由空间,前提是在安全的范围之内。他把宁颂挡在身后直面危险的行径触了逆鳞,他的性命不属于他自己。

  安信,“分开是暂时的,他总有回来的一天,至少那时候,你得有对策。”

  白冽烦躁地睁眼,“那孩子天真得没边儿,一天天满脑子的浪漫主义,什么人生而平等自由、什么资本主义剥削可耻的鬼念头,给他身边安插两个特勤,跟要了他的命似的,我能有什么对策?”

  安信幸灾乐祸,“还不是你惯的。”

  白冽气得只能喝酒。

  陛下眨了眨他那双皇室遗传的迷人丹凤眼,“不是有句俗话,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白冽白他一眼,“难不成也搞个替身?”

  安信耸了耸肩,“未尝不可。”

  白冽凝眉。

  安信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美包装的盒子,“给,诗纳让我带给你的。”

  白冽接过来,扔到一旁,“陛下去西海岸是度假还是做信鸽?”

  安信摊手,“没办法,血浓于水。不过,我这妹子除了任性一点儿,也挺天真貌美的,既然大概率是她,你不如提前适应一下。”

  白冽把酒满上,堵住他的嘴。

  这一夜,剩下的便是频繁举杯。酒未见底,状态欠佳的云皇陛下已然瘫倒在沙发上。外面自有人待命,但白冽还是自作主张地拿起安信的电话,按着他的指纹开锁,拨了出去。

  大约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外响起敲门声。能够自由出入这里的权限,白冽还要排在来人之后。

  得了应声,肖慕知推门快步走了进来。他来得匆忙,穿一身宽松的运动装,带着浅金色框眼镜,半湿的头发松散地搭在前额,比实际年龄显小,与电视新闻中一丝不苟的形象更是相差巨大。实际上,他从来不是最像安信的那一个,每一次活动前,都要妆造许久。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白冽将人交代出去,转身离开。

  肖慕知试图把醉鬼扶起来,刚刚还不省人事的恶劣玩意儿东倒西歪不配合。两人一齐跌倒在沙发上,安信将人压在身下,灼热的吐息喷在肖慕知耳畔。

  皇帝说,“尊敬的云皇陛下,M国那位部长的手软吗,你为什么握了那么久?”

  第5章 替身?未尝不可

  许小丁边走边打听,辗转公共交通加步行,一路紧赶慢赶到学校时,正赶上迎新生的排场撤了,留下几个学生扫尾。他掏出自己的证件和资料递上去,在隐晦的诧异与审视的目光中,羞赧地低下头。

  负责接待的的师姐态度很好,礼貌且客气,很快帮他办好了手续,叫了校园服务车过来,送他去宿舍入住。

  短暂的路程,许小丁如放在热锅上小火慢煎的鱼,滋滋啦啦熬出油来。他与这里的格格不入显而易见,无论是穿着打扮、臃肿累赘的行礼还是好似只敢不停说“谢谢”的言谈。

  反复建设的心理准备几乎崩塌,如果是被轻视,被讽刺,甚至像小时候那样被恶劣的孩子拿着石头追打,他不会如此忐忑无助,因为那些是他熟悉的。可这里的人高傲且含蓄,陪他一起坐车的两个高年级学生看透了他的拘谨,在最初必要的交代过后,目光隐隐流露出游客不忍打扰山间小动物般的善解人意,两人窃窃私语,不再与他交流。

  许小丁如坐针毡,却又忍不住好奇。他鼓起勇气抬头打量这座校园,茂盛参天的古树诉说着她的源远与威严,鳞次栉比的高科技大楼描绘出她的高屋建瓴,前程无量。学院围湖而建,波光潋滟的湖面上浮着纯洁的白天鹅与高贵的黑天鹅,它们习惯了学生们爽朗开怀的笑声,不会被惊扰,更不会局促不安。

  许小丁目不暇接的同时,本能地避开沿途碰到的新奇与探究的视线。他心怀不安,目光躲闪,直到一排迎风招展的旗帜映入眼帘……许小丁蓦地瞪圆了眼睛,忘记了窘迫,屁股微微抬起,车驶过去之后还在抻着脖子张望。

  一个师兄看得好笑,好心地告诉他,“那是青年议员白冽先生,下个月会来学校做演讲。”

  “……嗯,谢谢。”许小丁点着头,心渐渐平静下来。

  师兄一愣,他之前未正眼瞧过,这小土包子笑起来竟然很好看。

  许小丁踏入寝室大门的那一刻,差点儿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他反复确认,又在其中一个房间的门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方才踏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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