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乙点了点头。
“你需要钱?”
“不是。”
白冽冷声,“那……”
只是一个字,传递的上位者威压太过于沉重,陆小乙不由自主地就被转移了焦点,他掏出自己的电话解释,“这是小丁养母……也不算养母……”
白冽,“我知道。”
陆小乙愕然一瞬,“她说家里孩子病了,急需用钱。”如果小丁还在的话,应该是会给的。
白冽面色不善,“不必给。”
陆小乙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霸道,“为什么?”
白冽反问,“他的账户里有多少积蓄?”
陆小乙真想说“关你什么事?”,“三万云铢。”
白冽,“……去落霞公园给他买块墓地。”
怎么可能?陆小乙惊骇不已,落霞公墓位于曼拉市中心,寸土寸金的程度不亚于豪宅,三万块恐怕连几捧土也买不起。不对,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好歹相识一场,要么彻底不出现,既然还关心他的事,难道给小丁买一块墓地的钱也舍不得出?
有钱人的八卦他见得不少,这么奇葩下作没品的……
陆小乙憋着气,“买不起。”
白冽,“我说可以。”
陆小乙简直无语至极,赌气道,“我没有他的照片。”
白冽眉头蹙紧,半晌,从衬衫衣兜里掏出来一张,“用这个。”
陆小乙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他缓了缓,珍重地接到手里,是不知道从哪里摘下来的一张证明照。
他霍然起身,“白先生,没有什么事的话,我走了。”
白冽微微颔首,“照我说的做。”
陆小乙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又放下,转身大步走回来,双手撑住桌面,“白先生,你说的话我信,因为你没有必要骗我,我没有能力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但我想说的是,小丁去世之前如果还没有甩了你的话,一定是来不及,而不是舍不得。他从来不是摇尾乞怜的弱者,当初十岁的时候就有勇气自己主动退养,他也不会稀罕你施舍的虚情假意。”
白冽没有反驳,他也反驳不了。许小丁温和乖巧的外表下下,真实的脾性如何,他还需要旁人告知吗?
陆小乙沉重地吐息,“对了,白先生,我想我应该郑重地跟你道个歉。”
白冽凝眸。
“对不起,他生日之前的那条信息是我发的,他喝醉了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
白冽静默一刹,随即意识到陆小乙提到的是哪一条信息,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猛然退得干干净净,百骸觳觫,凉透肺腑。
他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心安理得地揣测别人的企图。到底是人家心思不纯,还是他心底早已盲目地画了圈定了性,寻得蛛丝马迹便迫不及待地盖棺定论,一叶障目?
一切都错得离谱。
灭顶的空茫与钝痛漫上来,淹没心房,让他的呼吸停滞住。
陆小乙终于满意地窥到白冽不再淡定的神情,他直起身要走。
白冽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
陆小乙的手指从他身前吃喝干净的西点和咖啡划至白冽那一边未动过的餐食上,他撂下一句,“小丁最瞧不上浪费。”
白冽被钉在原地,霎时止步。
陆小乙大力甩上房门,腿一软,差点儿没出息地摔下去。
陡然静下来的房间里,白冽麻木地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回过神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塞食着劣质的奶油蛋糕和速溶咖啡。凝固的膏体堵塞在食道,味同嚼蜡,难以下咽……终于喝下最后一口咖啡之际,白冽夺门而出,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计划没有变化快,乔助理酝酿许久的辞职半途打住,他是一个有良心的打工人,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老板死了没人收尸。
当然,这只是他在陡然遭逢白冽吐到胃出血之时,暂生的觉悟。
其实,他内心深处是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然而,他想多了,所谓痛不欲生,悔不当初,什么迟来的深情,追妻火葬场之类的报应,永远不会发生在白冽身上。
他只是生理性的进食障碍复发,迁延不愈,且伴生药物过敏,迅速消瘦,再持续下去必然造成心肌损伤罢了。
白冽很积极的配合治疗,堪称言听计从,但倒霉催的,医生不给力而已。消化科内科无计可施,建议辅助心理治疗,白冽也完全没有抵触。
医生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
白冽如实回答,“一般,多梦。”
“都梦到些什么?”
“……想不起来。”
医生,“……那食欲如何。”
“每天都有按时进餐,呕吐是生理性的,我无法控制。”
医生,“……对食物很排斥?”
白冽,“主观上不觉得。”
医生,“情绪方面有没有问题,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刺激?”
白冽,“……过去的事。”
医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聊一聊吗?”
白冽,“……不重要。”
乔源尽职尽责地站好最后一班岗,一边替白冽跟进治疗计划,一边协助处理遗产交接,白浪的遗嘱经过复杂的多方确认阶段,进入处置流程。插空,他收回并且作废了白冽给许小丁养母的支票,让她向陆小乙澄清自己的谎言,又带人用“合适”的价格购买到了一块墓地。
“骨灰取不到,我们和死者没有关系。”乔助理公事公办地汇报,他故意的。
白冽是什么时候把许小丁的骨灰坛子取出来的,他并不清楚。但是墓地的人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他的确以为自己听错了。
乔源匆匆忙忙赶到,亲眼目睹瓢泼大雨之下,白冽抱着瓷白的小坛子,灰头土脸地坐在挖开的土坑里……他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这个人一定不是白冽。
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能耐把人请出来,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剩下唯一的指望。
乔源给安信打了电话,前陛下骂骂咧咧地赶来。
甫一瞥到瘦至脱相的白冽,安信以为见了鬼,他半晌无语,然后指着落汤鸡破口大骂,“你有病吗,在这里发疯给谁看?”
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一个眼神的回应都没得到。他艹了一声,扔下伞,跳进土坑里,扯起白冽的胳膊,把人往外拽。
白冽横了他一眼,出其不意地问道,“你为什么帮他骗我?”
安信眸底闪过一微妙的迟疑,白冽确定他猜对了。
他跳起身,一拳狠砸在安信的鼻梁上。
第57章 远在天边
贡南边境山区,被反政府武装占据多年之后,回归难得的和平与宁静。即便三国共治,形势复杂,暗流涌动,至少面上过得去。
午后,喧闹的操场传来学生们热烈的呼喊。
“进啦,三分!”
“老师,我们进球啦!”
篮球场上奔跑的半大少年冲向场边观战的老师,一个小胖子冲得太急太快,直接把老师撞得退后两步。
“你慢点儿。”队友赶紧拽住他
“老师,您没事吧?”小胖子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
年轻的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刚才的进球太漂亮了,我看到了。”
“是吧,是吧,我们是不是比训练的时候还默契?”
“我传的到位吧?”
“我投的也准啊。”
几个男孩子围着老师争先恐后地邀功。
“嗯,都很棒。”老师提醒,“比赛还没结束呢。”
“哦,对对对,我们就是太开心了。您说的,不管输赢,只要进球就有奖励,算数吧?”
老师挨个在学生汗湿的脊背上拍了拍,“当然啦,加油!”
他一挥手,孩子们风一样跑回去,比赛继续。
“看什么呢?”
“矿区在那边,围墙建得跟监狱似的,我就说有猫腻,果然。”
“M国这些家伙就是能折腾,成天搞什么联欢、互动、关爱未成年的,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几百米之外的望台上,白冽在周成的喋喋不休中放下望远镜。
“什么时候建的学校?”他随意地问。
“有几年了……”周成指了指,“自打停战之后,这一大片区域划出来单独治理,有不少留守的原住民,也有反政府武装留下的家眷,原来有个不正规的学校,就沿用下来了。后来矿区持续开发,三国派驻的科研人员和工人也越来越多,不单是学校,现在生活区配套也基本很齐全,跟个小规模的城镇差不多。”
白冽沉默着点了点头。
周成打趣,“您还满意吗,外界都说,这里完全是你一意孤行挑起战争的产物。”
白冽冷淡地,“无聊。”
周成耸了耸肩,“也难怪国际舆论抓着不放,当年你表现得确实太激进了些。话说……”虽然身旁没人,他还是压低了音调,“那个稀有矿你早就惦记上了?”
白冽没有否认。
“啧啧啧,”周成咋舌,“你可真是老谋深算啊,连我也没看出来。不过,贡南自己都没探测到,M国也被蒙在鼓里,你早年一直在曼拉,隔着天高皇帝远的,哪来的消息?”
白冽直说,“查我父亲死因时,偶然得到的线索,花了很多年时间确认。”
周成神色凝重下来,“你父亲的死不会与这个相关……”
“没有,”白冽,“只是意外。”车里的设备清晰的记录下来,当时他母亲和父亲在后排吵架,失控的母亲突然去抢夺司机的方向盘,导致车辆失控坠海。那场意外中,最无辜的人是司机也就是宁颂的父亲。
周成自己理了理,“所以,你的目的一直都是矿产,利用贡南内乱的机会参战……把M国吸引进来也是你计划好的。”
白冽,“云兰不具备开发条件,只能分一杯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