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黎柯辛苦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几乎能想象出顾之聿此刻蹙着眉头,盯着那处伤痕的眼神带着他熟悉的那种,混合着心疼与诧异的审视。
很快,顾之聿的指尖离开了,只是那道目光似乎还停留在黎柯的手背上,沉甸甸的。
黎柯悄悄将手往外套底下缩了缩,试图藏住伤痕,也藏起自己兵荒马乱的内心。
高铁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车厢内光线明亮,而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冷的玻璃。
第17章 没有人会一直留下
路途遥远,黎柯总不可能全程装睡,一个多小时后,他假装醒来,揉了揉眼睛,顾之聿低声问他饿不饿,渴不渴。
黎柯摇摇头。
顾之聿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手上……怎么受伤了?”
不知怎么的,黎柯脑海里突然响起来骆裕之前对顾之聿的评论:“就算是亲爸亲妈,也做不到这个程度吧?”
不过是一道小小的疤痕,哪一个男子汉没受过一点伤呢?这样的事情落在平常人家,或许父母都懒得过问,但顾之聿却一直担心。
“啊,”黎柯清了清嗓子,车厢里挺安静,他便也压低了声音,“我前几天去水果店做兼职来着,不小心划到的。”
顾之聿的眉头立刻蹙紧了。
“兼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赞同,“怎么突然想起去做兼职?钱不够用怎么不跟我说?”
黎柯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外套的拉链头,含糊道:“就……想自己试试看,存点钱。”
“不需要,小柯。”顾之聿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顿了片刻,说:“你上大学的费用,我早给你存好了,你只管好好的享受大学生活,挣钱存钱,不是你现在需要想的事情。”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滚烫的冲动猛地冲上黎柯的喉咙,他想大声质问:那我现在该想什么?大学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有趣,我也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热衷于吃喝玩乐。过去这么多年,我除了按部就班地生活,剩下所有的时间都在等着和你联系、盼着和你见面。现在连这个念想都可能被拿走,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你要我去谈恋爱,你也想去谈恋爱,然后呢?然后我们就这样越来越远,各自生活,偶尔聚一聚,做一对客客气气的兄弟吗……
黎柯觉得自己荒唐又可悲,这段时间以来,他每天都活在煎熬里。他比谁都清楚,顾之聿对他恩重如山,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作为一个被拯救的人,他理应祝福顾之聿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
可是……可是他就是做不到。
光是想象顾之聿的生活重心不再是他,光是想到以后顾之聿的喜怒哀乐都会与另一个人分享,他就难受得快要窒息。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追随着顾之聿的身影往前走,如今突然要他转弯,他连方向都找不到。
这些心事他根本不敢和任何人说,太白眼狼了,这么多年早就够了,他都已经成年,竟然还妄想着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霸占顾之聿的好。
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反反复复地看见顾之聿和那个学妹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甚至还有他们接吻的侧脸。每次惊醒,枕头都是湿的,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黎柯垂着眼皮不肯说话,顾之聿反而先败下阵来,他拉起黎柯的手,重新摸了摸那道疤痕,“小柯,我们不闹别扭了行吗?这么多年来我们没这样过……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跟我说说。”
“是因为上次我说鼓励你谈恋爱的事吗?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是想着如果遇到合适的,你想尝试的话,也可以。”顾之聿停了一个呼吸,继续说:“还是我说跟学妹接触的事情让你觉得不高兴了?”
黎柯反应很大地立马回:“我为什么不高兴?我凭什么不高兴啊?”
“小柯。”顾之聿深深吸了口气,“是我不好,你不高兴了要跟我说,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黎柯突然笑了一下,有些惨淡,他觉得顾之聿人太好了,怎么会有人好到这个地步呢?
“可是顾之聿,就算是家人,你见过哪家两兄弟各自结婚之后,还天天待在一起的吗?”黎柯不想这么说,可是嘴上却停不下来,“人怎么可能两处兼顾,心里的人都是有排名的啊,你未来的爱人定然就在第一……”
“我不会!”顾之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带着认真和一丝莫名的情急,“没有什么第一位第二位,你对我来说就是……”
就是什么?
他卡住了。
黎柯看着他戛然而止的反应,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心一点点沉下去。
黎柯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疯了才会为难顾之聿。
他猛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紧绷。
这次的话题到这里不欢而散。
回到兴丰镇,处处都是熟悉的景色,S市的一切人和事好像变得特别遥远,黎柯也感觉轻松很多。
不再去想脑海里的那一团团理不清的毛线,黎柯和顾之聿也缓和不少,快到除夕时兴丰镇才迟来地飘起了雪。
黎柯站在顾之聿的书桌前往窗外看,那棵他从小爬到大的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顶着薄薄一层雪。
小院不大,却好像装下了四季轮回,以及顾之聿和黎柯的青春。
在这里,所有的矛盾都远去了,他们依旧是最亲密的人。
顾之聿从身后捂了捂黎柯的耳朵,问他冷不冷。
“不冷,一会儿我们去堆雪人吧!”黎柯眼睛亮亮的。
“好。”顾之聿从来不会拒绝黎柯。
有顾之聿参与制作的雪人圆滚滚的,眼睛是两粒黑色的纽扣,鼻子是细细的胡萝卜,可爱死了。
黎柯拿手机拍了很多雪人,也拍了很多顾之聿的侧脸。
开学返校后黎柯还念念不忘地翻着相册,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雪人。
骆裕划拉着椅子凑过来看了看黎柯的手机屏幕,又没趣地划远了,“我当你是看什么美女了?笑成这样!”
“去去去。”黎柯继续滑动相册,看顾之聿的照片。
从顾之聿送他第一部智能手机开始,黎柯手机里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风景照,就都是偷拍的顾之聿的照片。
他喜欢拍顾之聿,各种角度,各种场景,看不厌的那张脸定格在他的手机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就好像也回到了拍摄当时的那个情景。
“诶,怎么说啊,你之前跟你哥不是吵架了吗?”骆裕突然想起这茬,八卦道:“开学那天我看他送你来的时候,你俩笑的挺和谐,和好了?”
“就你话多。”一旁的席姜又冷不丁出声,“少操心别人的事情。”
“诶席姜!我这是关心咱们小like好不好?他之前跟他哥搞冷战那会儿,整天变了个人似的。”骆裕说,“茶不思饭不想的,小脸都瘦了!”
席姜不想听,走阳台晒衣服去了。
他们寝室一共四人,有一个室友家在本市,基本上不住宿舍。说来也巧,剩下的他们三人家庭都不好,骆裕虽然生在小城市,但爸爸残疾,家里全靠妈妈打工。而席姜来自偏远山区,父母都是农民,收入很低,再加上黎柯,骆裕当时还笑说:“咱们三是苦瓜大队呢!”
但黎柯其实不觉得自己苦。
很小的时候没有见过好日子,所以意识不到自己在吃苦,长大了一点遇见顾之聿,就再也没吃过苦。
不过三人也确实有缘,黎柯经常请客吃饭,骆裕可高兴,就是席姜性子冷,每次都要给钱,不收还会生气。
很快席姜晒完衣服回来,路过黎柯时看见他还亮着的手机屏幕,顿了顿没有多说。
寒假让黎柯的心情好了不少,他也终于鼓足勇气,把和顾之聿闹别扭的前因后果跟他们说了。
骆裕听得目瞪口呆,“我草!居然是这么个事儿!”
“啊,”黎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挺奇怪的吧?”
“其实究极原因,是你内心不希望哥哥谈恋爱吧?因为那就相当于别人把你哥哥原本扑在你身上的精力时间啥的都抢走了。”骆裕摸着下巴分析,“毕竟你从小就是被他带着长大的,你不想和别人分享他。”
黎柯迟疑地点点头。
“可我们都是独立的人,终究要一个人生活。”席姜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对黎柯说:“你应该尽早地学会习惯,你们感情的深浅并不会因为相处方式的变化而变化,这件事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哥哥有自己的生活,并不代表他不爱你。”
“切~席姜你一天真像个老干部,一点都不灵活!”骆裕不赞同,他眼睛一转,突然对黎柯说:“是,没有人会一直留下,但对象可以啊!”
“啊?”黎柯懵了,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什么对象?”
“还能是什么对象?”
骆裕一副“你这都不懂”的表情,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谈恋爱的那种对象啊!你想想,你不是最怕你哥被别人抢走吗?那如果是你自己‘上位’,不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黎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胡说什么!我们都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你们又不是亲的。”
骆裕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咱们学校又不是没有,再说了,你根本没谈过恋爱吧?之前有美女接近你你跑得老快了,那个谁,周森!周森追你的时候,你也只是感觉苦恼并没有感觉恶心吧?说不定你并不排斥同性恋呢?
再说了,你哥对你那么好,简直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你也黏人得不像话,这种感情本来就不普通好吧?你自己想想,你对你哥,就真的只是弟弟对哥哥?”
第18章 不一样的
黎柯被问住了。
骆裕的话像锤子,一下下砸在他早已乱成一团的心上。
如果不是兄弟之情,那是什么?
那些不敢细想的依赖,看见别人接近顾之聿时泛起的酸涩,听到顾之聿说支持他谈恋爱时袭遍全身的恐慌……所有模糊的、过界的情绪,都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猛地扯到明处。
黎柯无意识地咬紧嘴唇,眼神发直,手指掐进腿里。
“你自己想想嘛,”骆裕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珠转了转,放轻了声音,话语却像带着钩子,“你俩现在这情况,说白了就是不进则退。你要是想永远把他留在身边,恐怕也只有用‘爱情’这种关系来捆绑了。”
“骆裕。”席姜冷不丁出声,“你老乡不是喊你跟他一起去买东西?”
“喔!”骆裕突然反应过来,看了眼时间慌慌忙忙地起身,“差点迟到了,我走了!”
室内安静下来,黎柯仍旧呆呆的。
“黎柯。”席姜喊他。
“……嗯?”黎柯迟钝地应声,目光没有焦点。
席姜静了一会儿,等黎柯慢慢抬头和他对视的时候才说:“你别听骆裕胡说八道,你自己是不是同性恋都还不清楚,你哥更不一定是。这条路没那么简单,贸然踏进去,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把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彻底毁掉。”
“毁掉”两个字像冰水,浇得黎柯浑身一颤。
他看着席姜冷静的脸,刚才被骆裕撩起的那点带着禁忌感的悸动,慢慢冷却下来。
“席姜,”黎柯声音干涩,带着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我哥。”
“我对我哥,是不是一直都不太正常?”
旁观者清,席姜想了想,点头道:“其实你们两个人对彼此都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语,“对比普通兄弟,过分亲密、过分依赖、过分照顾。”
三个过分,清晰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