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出来时,一起齐齐回身,看了眼关过他们的排房,默契的算了一下以目之所及的排房规模,一共关了多少人。然后,他们便上路了,走过了朱红色的宫道,看到了金黄色的琉璃瓦。清晨的皇宫里,几乎是看不到什么人的,只有一片历史沧桑的孤寂。
说实话,还挺有意境的,要不是此时这个情况,寒江雪甚至想找他姐给他画幅以深宫为背景的工笔画,留到后世一定很有意思。
寒江雪最终被带到了他对这座皇宫唯一熟悉的地方无为殿。
看到是这里的时候,寒江雪就彻底放下了心。果然是皇帝在搞事啊,他就说嘛,皇帝不可能不趁机做些什么。而只要皇帝是清醒的,他就不会有什么危机感。
皇帝确实等在里面,等着先安慰一下受惊的寒江雪,结果……
“你都不害怕的吗?”
寒江雪死鱼眼迈过门栏,对皇帝道:“臣该害怕什么?”太后哪怕真的发疯,不顾他爹要搞死他,他还带了与梵呢,与梵的身手不一定能帮他反杀,但带着他逃跑还是可以的。皇宫这么大,大不了就和太后玩躲猫猫嘛。
皇帝长叹一口气,认命抬手,拿下了自己腰带上的荷包,对屏风后面的人说了一句:“你赢了。”
这时,这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一个身着劲装的高挑美人,星目剑眉,英姿飒爽。寒二行云流水一般,一手接过皇帝的荷包,一边给弟弟使了个眼色,她就知道他不会害怕的。
弟弟……
弟弟心想,美女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寒一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我是二姐啊,江江,你不会真的不认识我了吧?”
寒江雪这才笑了起来。
他确实不记得他二姐了,但小时候的记忆已经看的够多的了。寒二和她过去比起来,其实相差不大,只是长开了,变得更高更漂亮,也更黑了一点。带着野性又富有攻击性的凌厉之美,气场强大,自信耀眼。
“好了,我们快速说一下,一会儿就轮到你了。”皇帝狠心打断了寒家姐弟重逢的感人场面,要说什么都可以留在后面说。
现在的重点是交代发生了什么。
太后的打算,皇帝这边其实一直都很清楚,他知道她不会只甘心反向洗白自己,还会在洗白后钓出幕后黑手。而如果钓不出来,那太后就会选择嫁祸给别人。
好吧,这些都不是闻云幛这个咸鱼自己猜到的,是寒二和宋栗说的,她们还给了皇帝一个建议,将计就计,先顺了太后的意。
“能钓出幕后黑手自然好,”寒二哪怕是在皇帝面前,也表现的很自然,没什么拘谨的,她一边说,一边给弟弟剥橘子,酸酸甜甜,汁水清亮,这贡橘在外面可吃不到,“钓不出来,那就送太后一段反省。”
寒江雪:“!!!”
在他觉得太后已经够可怕的时候,没想到他姐才是最可怕的。
寒二耸肩,把晶莹剔透、扒好的橘子瓣,她一口,弟弟一口地分吃了个干净:“我们这是阳谋好吗?太后要是只想钓出幕后黑手,我们多配合她啊。不只是宗亲有问题,连朝臣也该怀疑啊,让他们出去通风报信,就能看看他们有没有联系外人,和太后是一个手段。可疑目标,我这边已经重点记下来,准备后面再慢慢排查了。”
问题就是,太后钓不出来,便想搞点别的事啊,真让她陷害成功了,那还得了?皇帝作为正义使者,自然也只能“勉为其难”、“忍痛”对养母动手了啊。
这年头,做什么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皇帝最后也不可能真的搞死太后,或者罢黜她,在大启孝道还是很重要的治国方针。但至少皇帝可以用这种理由,请太后“静养”一段时间,在这一回中被太后得罪的群臣肯定会同意。虽然是皇帝做主关的人,但大家肯定会以为是太后的主意。
而只要理由正当,哪怕是草霜卫,也没有办法擅自轻举妄动。
“我们这完全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太后,她没有后面的歪心思,那我们的计划就是一纸空文。”寒二做事和她爹那真是一脉相承,他们会给人机会,除非对方自己不要。
“太后想要陷害谁啊?”寒江雪好奇道。事实上,到了这一步,他也只听明白了二姐和皇帝的目的,却没搞明白他们要怎么达成这个目标。好比,太后准备怎么陷害,而他们又该如何破局。
寒二擦了擦手,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清楚啊,不过无所谓的,不管她想怎么陷害,都不会成功。”
寒二用的是一招再阳谋不过的手段,早就埋好了伏笔,不管太后怎么样,都赢不了的。
目前他们能够知道的,只有太后想要下手的三个主要目标,皇后、河王以及无夷王。一个孕妇,一个老人,一个病人。老弱病残孕,太后这是专盯着好欺负的往死里整啊。
皇后那边,还不知道太后发现了什么,但河王的把柄却是显而易见的他孙子闻嘉泽,他早就醒了。
皇帝都表示震惊,他是还去过河王府的,并且还目睹了河王世子差点被下药,闻嘉泽怎么就醒了呢?什么时候醒的啊?为什么不上报呢?他还一直挺担心这个大外甥的。
寒家姐弟不敢说话,也不敢解释,因为怕和河王准备好的词对不上。
至于闻嘲风的把柄,那就是他给寒江雪的平安信了,他做这事时,好像根本没准备藏着掖着,就那么直白地趁着宫人给宗亲送膳的工夫,随便贿赂了一个宫人,让他去给寒江雪传了个消息,其手段之粗糙,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你这个小伙伴……”寒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和弟弟暗喻着自己的未尽之言,是不是不太聪明?
寒江雪也不知道闻嘲风在想什么。
然后,就轮到寒江雪被带去太后那里了。太后也没选什么特别远的地方,或者说是在皇帝的坚持下,选在了无为殿前面的光明殿。在那里,太后、闻嘲风,还有寒武侯等相关人员,都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最后去的是皇帝,他亲自带着寒江雪一起跨过了门槛。
皇帝一进门,就唉声叹气:“母后可找到伤害淮王的凶手了?朕真的觉得是外人所为,咱们家人之间怎么会互相伤害呢?”
寒江雪被皇帝说来就来的演技折服了,佩服佩服,失敬失敬,没想到你还是个演员。
钱太后端坐在上首,不高,偏瘦,整个人看上去就是那种精神矍铄的小老太太,和她那个大胖儿子形成了非常大的反差。她头上的装饰也很朴素,只有一些黑色的羽毛,仿佛她至今还在为先帝哀悼。
钱太后的脸上有两道法令纹,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太好相处。但在看见寒江雪后,她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神奇的就是,当她笑起来的刹那,真的会感到一种真诚的愉悦。
而你就会不自觉地反省自己,之前的第一印象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甚至会因为误会了对方,生出一定的补偿心理。
这大概就是宫斗的胜利者了,把心理战这一块属实是玩明白了。
寒江雪上前行礼,别人给皇帝行礼,一群人拜来拜去,好不容易才结束。在一片混乱之中,寒江雪总算找到了机会去看自己的小伙伴。
闻嘲风长发披肩,盖着绒毯,全场最怕冷的就是他。他面色苍白又阴柔,抿着唇,坐在轮椅上,假装不良于行。见寒江雪看他,他也直接看了回来,一副虽然精神不济,但依旧因为见到朋友而感觉开心的样子。
总之就是一家子演技派,寒江雪不由地想,你们怎么不去冲击奥斯卡,为国争光呢?
闻嘲风这边……其实还一直在等着寒江雪的表扬呢。他的报信,就是故意暴露的,收买宫人,也是为了不让他在宫中真正的内应被发现。而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给太后一个机会,请寒江雪入宫。他估摸着寒江雪在宫外一定很焦虑,看不到人就会一直焦虑。
寒江雪不该如此,他该开开心心的。
那不如就给寒江雪一点存在感,闻嘲风一个劲儿地给寒江雪传递眼波,怎么样,现在参与进来了,看到我和你爹都没事,开心吗?
寒江雪:……他、好、开、心、啊。
想打人的那种开心。
第54章 开始钓鱼的第五十四天:
现场除了与寒江雪、闻嘲风有关的人以外, 河王和河王世子其实也在现场。
闻嘉泽在寒江雪进门时,就已经在开心地朝着自己的小伙伴挥手了,但是很可惜,他本将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的小伙伴寒江雪眼中, 只有他家隔壁那个病秧子。
钱太后正好转头,头上的羽毛装饰微微颤动,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又轻盈又贵气,只能说,太后给先帝守的这个寡也不怎么诚,整体肃穆,实则小心思颇多。她笑着对皇帝招手:“来的正好,快坐到哀家身边, 也给寒虚衔看座。”
好像寒江雪真的只是被太后请入宫中来做客的。
“哀家这里还有一桩官司没问完, 正需要你和寒家的这位小朋友解解惑。”太后又道, 全程都是她在主导话题。
闻云幛勉强一笑,迎了上去,像极了工作时间遇到上级领导视察的社畜。
不对, 也不能说太后完全就是皇帝的上级, 寒江雪在心里这样想到, 应该是高了半个行政级别的同事,一心想把你搞下去, 再扶自己的嫡系上位。
而她如今能有这么大的阵仗,让所有人不得不陪她玩下去,是因为她浑身上下叠满了buff。好比,她是先帝遗孀, 而大启素以孝治天下;也好比,她的哥哥是草霜卫的将军,钱家的门生故吏在朝中也有不小的势力;更好比,她是受害苦主淮王的亲娘,也算半个受害者。
一顶“皇帝是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的大帽子扣下来,足够在朝廷内外掀起一场大风暴。
其实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话,但凡皇帝强势,稳住了朝中各方势力,他就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但是很可惜,皇帝本身并不是一个多么强势的性格,而先帝在死前做了太多急于求成的改革,只给闻云幛留下了百孔千疮、支离破碎的政治环境。
闻云幛没勇气硬气,也硬气不起来,只能用迂回的方式来让钱太后消停点。唉,他在心里学着藏狐冬今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希望这次的方式能够有用吧。
其实闻云幛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信心。
寒江雪得到了一个绣墩,中间大,两头小,宛如一个被拉长了的鼓,坐人的一面蒙了一层绸缎绣帕,因此而得名绣墩。在宫中非常流行,可置熏香,也可取暖,是四季常备的坐具。小太监给寒江雪拿上来时,寒江雪自己选择了坐在闻嘲风的一边。
本来已经准备好和儿子挨着的寒武侯:“……”真是老子的大孝子啊。
只有闻嘲风心中稍显得意,觉得这么直接不做作的寒江雪很可爱,他修长的手悄悄从绒毯里挪了出来,本想悄悄戳一下自己的小伙伴,却被寒江雪无情地给躲开了。
挨着归挨着,生气归生气。闻嘲风做过的事,在寒江雪这里可没那么简单能过去。
闻嘲风看着自己被躲开的手,略显委屈,嗯,明显是装给寒江雪看的,好像他根本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边岁月静好,那边河王世子已经急的快要上树了,他不断的给寒江雪使眼色,想和他通个气。
但其实闻嘉泽完全不用这么做的,寒江雪一看这个配置就明白,现在讨论的还是河王世子为什么早就醒过来了却不上报。闻嘉泽这样明显的串供,太后也不是傻子,很显然是不会允许他继续下去的。
果不其然,在闻嘉泽就差和寒江雪对口型的时候,他被太后一声令下,带去了屏风后面。
年迈的河王本来是挨着孙子,在充当后盾的角色,好不让孙儿害怕的,如今却也只能生生看着孙子被从自己身边带离。他隐在宽大袍角里的手,几次握紧又张开。最后,脸上的表情才好不容易定格在了一个敷衍的笑容上。
他这个皇嫂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说她狠吧,那确实是狠的,可很多时候都狠过了头,行事无度,从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她的很多手段都是建立在她无人敢惹的基础上,一旦失势……
河王垂下了头,他真的很期待。
钱太后没再关注河王,转而问起了皇帝:“听说皇帝前不久和嘲风、寒虚衔一同出了趟宫?”
这事太后不可能是刚知道,但她要装糊涂,其他人也拿她没办法。让皇帝比较生气的是,他当时明明已经表达了想要刨开寒江雪和此事的关系的,可太后如今却一点面子没给,直接点在了台面上。
皇帝惜字如金地给出了一个字的回答:“嗯。”
既没解释为什么去,也没解释当时看到了什么。
太后对皇帝的态度早已见怪不怪,只觉得这个养子很没用。反抗不了就服从,不想服从就努力反抗,这样卡着不上不下、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给谁看呢?除了显出小孩子脾气,就什么都不剩下了。先帝愿意惯着那是先帝的问题,她不会。
“当时有人要给河王世子下药?说是连皇帝都看到了?”
“对。”闻云幛非暴力不合作,不让太后看出端倪,希望她能继续轻视和小瞧他。
“哦?”太后挑眉,自说自话也能唱满一出戏,“你亲眼看到那刺客给昏迷的世子喂药了?”
闻云幛卡在了原地。他在心中权衡一圈,也想不明白是该说看见了好,还是没看见好,因为他不确定河王是怎么和太后说的,生怕哪里说错了,口供对不上,陷自己的皇叔和侄子于不义。虽然他也很惊讶河王世子的清醒,但并不觉得这事是个事,醒了就醒了嘛,难道还能希望孩子一直昏迷着?
“陛下?”太后并不想给皇帝太多的思考时间,不断催促着,就像是一个已经布好了蛛网的毒蜘蛛,就等着猎物靠近。
寒江雪已经看明白了太后的小把戏,就是分开对口供。还故意把已经说完的人,安排在一边,扰乱皇帝的思绪。哪怕本来没有问题,也容易在这个阵仗中想多,进而产生问题。这种时候考验的就是默契了。
如果没有默契……那就只能赌运气。
寒江雪把一旁桌子上的水杯给推倒了,随着清脆的一声“哐”,打断了太后可以营造出来的气氛,也缓解了皇帝越想越乱的慌张。
寒江雪在众人看过来时,起身下跪,告了一声罪:“臣该死。”
太后能说什么呢?孩子紧张,没拿稳杯子,也不是什么大罪。更何况寒武侯还在一边佯装生气:“你看看你,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我都和你说过多少回了,你也快要是个大人了。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下次不许了!”
下次不许了,那就是说这次没事了。
快要是个大人了,就是说现在还是个孩子。
虽然“他还是个孩子啊”这话很恶心人,可不得不说,它在很多场合里都非常管用,尤其是对老一辈人,反杀起来,堪称利刃。
皇帝干瘦的脸上,也绷起了虚假的严肃,跟着寒武侯的话说:“对啊,对啊,下次可不许了。”
在和寒江雪对视过后,皇帝心领神会了寒江雪的意思,终于如常对上了太后的话:“那一日朕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黑影进了后院,就派侍卫跟了上去,是侍卫看到了刺客给昏迷的世子喂药。”
钱太后十分不满,眼瞅着皇帝就要露馅了,却被寒江雪这么天外一笔,破坏了大好的进程。只能道:“哦,是哪个侍卫啊,皇帝还有印象吗?”
“朕哪里记得住这个?母后不如问问望门。”那一日跟着他们一同出宫的总管太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