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鸣疑惑,“他以前透露过?”
苏真摇摇头,颇有自责道,“彬彬从小就这样,小柔走后,什么事都压心里。”
李小鸣撇撇嘴,心下暗想,这可真没看出来,他无礼的话不都说得挺直接?可现下也不好反驳苏真,只说,“他话是不多,但嘴蛮损的。”
苏真听罢,面向李小鸣的眼里蒙上层笑意,“家里是对彬彬礼貌待人这方面略有疏忽。不过现在你陪在他身边,倒可以给你说说这事的缘由。”
李小鸣本要申明自己没有陪伴苏彬的打算,却听苏真回忆道,“当年小柔的离开,对彬彬的打击很大,家里怕他患上心病,就让姨夫带彬彬去星际环游。我们的姨夫是一名无地界战地医生,除了旅行游玩,还带彬彬去了些相对安全,却需要医疗援助的荒星。”
苏真停了停道,“彬彬童年呆在中央星的时间并不多,礼仪课全落下,又跟着姨夫各种星球文化都接触,以至于现在说话随便,听上去不够周全。”
李小鸣闻言,可不同意这种家长式的滤镜发言。但到底不好在苏真面前批判,只敷衍说,“或许是你说的那样吧。”
苏真瞧着李小鸣对苏彬的态度,倒觉有趣,有意道,“彬彬其实是...家里比较不同的存在,他在一些事上,很有些傻气在的。”
李小鸣觉得和苏真讲不清楚,苏彬那鬼精的脑袋还傻气,也就苏博士这种天才会做此评价。他闷闷道,“我看不太出来。”说罢他无心再围绕苏彬生出话题,便打岔问,“博士,那你现在身体这样,前些日子说的音乐会还举办吗?”
苏真叹息道,“必须得办。”
不等李小鸣问为何,苏真就打开终端,滑下屏幕,又对李小鸣道,“小鸣,你的终端靠过来一下。”
李小鸣听话地伸出手,苏真就稍稍贴了一下,待李小鸣收回手,便见通讯录上,多了苏真的名字。
不等李小鸣掩盖激动,苏真又传了份邮件过来,原是音乐会的邀请函,时间约在一周之后,届时考试周已过,李小鸣恰好有空出席。
李小鸣欣喜,说自己一定去听苏真的演奏。苏真笑笑,说,“我也谢谢你能来。”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不多久,李小鸣的终端响起,原是护士要他回房吃药,他才被迫和苏真道别,离开了茶吧。
走在回病房的庭院小径上,李小鸣看着联络簿中苏真的名字,不觉哼起小曲。
他想起那日杜淳对苏真的评判,只觉失之偏颇,苏真这样的好脾气,同新闻里常出现的那种战争狂人,根本搭不上边。
李小鸣本摇头晃脑地想着,无意间望了望天,眼神却恰巧滑过自己病房所在的长窗,偏偏那扇窗现下大敞开着,中央立有一抹高大人影。
定睛一看,李小鸣就知是苏彬。毕竟再也没谁会冷着一张脸,要死不活地望着自己。但这种程度的眼神攻击难不倒李小鸣,他不自觉也站定,狠狠回瞪了过去。
高楼上的苏彬面不改色,身子稍稍退后,抬手就把病房窗户给关上了,仅留下窗玻璃反射出天空中,流云游走的祥和。
李小鸣感觉自己输了,憋着一肚子气跑回病房,要与苏彬当面切磋,可一环顾,房间里却未见任何来客。唯有会客的矮几上,置有一只缠着奶白丝带的藏青礼盒。
李小鸣将信将疑地把礼盒打开,里头仅躺着几个水果,每一个都打扮得干净得体,是那种被李小鸣评为“包装远大于内容”的形式化礼品。
他有意忽略了礼盒中占比最大的金色芒果,只挑了一个小巧的青苹果来啃,本以为会是酸甜可口的滋味,吃嘴里却甜到发。
李小鸣本着不浪费的好习惯,还是将整只苹果吃完了。
*****
出院后等待李小鸣的,是为期一周的大小考试。
他打小擅长于此,以一种积极心态度过,且于全科考完之际,还参加了象棋队的三日高强度集训。
许多忙碌后,终于在六月中上旬的一个周末,李小鸣难得地身着正装,出现在大学区中,一座历史悠久的音乐厅内。
他本打算与杜淳同去,奈何杜淳处在热恋,对象正是苏彬发病那日,他于家庭酒吧内解救的中央星Omega。李小鸣自然不能拉上仇视苏真的激进分子,唯有只身前往。
好在门厅的工作人员十分负责,见他无人相伴,就专门发给李小鸣一本当日演奏相关的讲解图册。
李小鸣拿着厚厚的小册子,坐于第二排中央的好位置上,但因左右来宾皆有伴侣,他只好老老实实于座位上,翻看册子中的内容讲解。
这场夏日音乐会的节目单上,演奏所挑选的曲目,皆出自一次星际战争中,一位流亡天枢星的作曲家之手,他的作品以怀念家乡星球的夏日风貌为主,带有童年回忆的梦幻色彩。
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仍是春夏舞会上的长青歌曲。而结合作曲家的创作背景,曲目中也隐隐带有祈愿和平的意味。
李小鸣将小册子翻了好几遍,书页都快翘角,音乐会才拉开序幕。
当苏真同苏彬步至台前,李小鸣才忽然意识到,这场音乐会中的摄影机位简直多到离谱。
舞台斜上方十几台摄影机器人悬挂且忙碌着,而台下除却正常摄影,似乎还蹲着些其他星球的记者,弄得音乐会跟什么新闻发布会似的。
未等李小鸣观察完整,就见苏真已坐于钢琴前,他今天精神气尚好,笑笑地对观众席颔首,只是他看着比半个月前更瘦了,甚至有些脱相,让李小鸣止不住担忧。
反观一旁高大笔挺的苏彬,舒展而随意地立于钢琴一畔,他手持单簧管扫了几眼身边的摄影机器人,带着两分不屑和八分无聊同他平日待人时候一个样。
李小鸣也不知怎么,盯着正装的苏彬有些挪不开眼,可当苏彬的眼神飘向自己的方向,他又没缘由地挪开了目光。他自己也想不通会这样动作的理由,便暗暗宽慰自己,苏彬如果是个哑巴的话,单看外观,也不是没有讨喜之处。
演奏开始后,李小鸣就忍不住直犯困。这倒还真不能怪他,因为大部分的曲子,他在这半月之内都没少听。
负责苏彬和李小鸣腺体健康的主治医生曾给出建议,要他俩最好“每日共处两小时”,用以化解因标记后而产生的“信息素依赖”。
也因如此,李小鸣只得呆在苏彬的公寓里,每日陪苏彬早晚练琴一小时,完成例行公事的陪伴。至于治疗以外的其他时间,他俩的作息相当于鸟类和鼠类的差异,不论时间或者地界,横竖都碰不到一起。
不过若要细究,并不能确切地说这份陪伴是“每日的”,因为在音乐会之前,李小鸣已有两天没见过苏彬了。
要说这事的起因,其实十分无聊。
三天前,进行陪伴治疗时,李小鸣因听同样的唱片听得厌了,便说苏彬的信息素“很臭且很烦”。苏彬当时听闻后也没说什么,只不过第二日就直接人间蒸发,发讯息也不回。
李小鸣一面生闷气,一面认定他们的主治医生是名庸医,只因这两天内,自己完全没有产生什么所谓的“信息素依赖”。他整个人神清气爽,不禁开始怀疑,之前的“每日两小时共处”,是苏彬对自己的一种变相报复。
听着舞台上飘来的熟悉曲目,李小鸣好似回到了苏彬公寓的那间琴房录音室,一如躺在暖暖的热水中,不一会儿意识就模糊起来,慢慢睡着了。
当李小鸣被反场的热烈掌声闹醒时,尚未出现异端,他还迷迷糊糊地跟着鼓掌。
可不知怎的,身体突然产生奇怪的感觉,胸口恍若有一股热流开始灼烧,先延伸至四肢,最终冲向大脑。李小鸣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夜里被点燃的香薰蜡烛,半透明的蜡液慢慢地融化,流淌...
“现场有Omega发热了!场内的来宾请听从安保人员的指示,开始紧急疏散!”厅里的广播哄哄响起,李小鸣只觉得很吵很闷,想站起来跟上人群的步伐,却不知为何腿上使不出力气,鬼压床似的。
李小鸣正拼尽全力试图起身,忽而却感到身体一轻,被人像卸货一样给抗上了肩膀,继而颠颠簸簸地,被运进了一个封闭而昏暗的空间里。
李小鸣只觉口鼻被蒙,完全喘不上气,喉头被扼紧,是一种濒临窒息的绝望。
混沌中,李小鸣的头脑里莫名闪过之前看的警匪片画面,错乱时做出了可能在被歹徒劫持的荒唐判断。
李小鸣勉强使出最后的力气告诉“歹徒”,他现下账户里的钱虽不多,但即将拥有一艘星尘穿梭艇,恳请对方高抬贵手的同时匀他一些空气,万万不可因冲动撕票。
可在他说完的下一秒,就听见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一声胶带从皮肤上撕下的声响,伴随着对方因吃痛而产生的抽气。
顷刻间,浓郁的茶香爆破一样地四散,钻进李小鸣的每一寸肌肤,原本的窒息和无助瞬间被填充,好似高原症患者病发时接触到氧气,唯有大口而贪婪地吸取。
这样努力呼吸了好一阵,李小鸣的意识终于回笼,他茫然的,缓缓地环顾这间暗室,很快就瞧见了苏彬那双冷冷清清,又无话可说的眼睛。
第13章 飞行证,联系人,记者
李小鸣盯住苏彬,一面吸入茶香味道的空气,一面不住地翻动眼皮。
苏彬忽略他的小动作,不耐道,“你怎么在这?”
虽说神志恢复些许,可李小鸣仍觉瘫软,嘴上偏道,“我在这关你什么事,去哪还要和你报备啊。”
昏暗小屋极致逼仄,苏彬坐在李小鸣对面窄短的卡座上,手脚伸不开,瞧着挺烦躁。
不过他心情愈差,信息素供给的浓度愈高,让李小鸣这条脱水的小鱼重回海洋,十分快活地调整呼吸频次。因他精神气得以回转,慢慢有了力气,便开始打量这间封闭小屋。
李小鸣眼睛溜溜四顾,最终将视线停在屋内挂着的明黄色告示牌,上面写作“紧急封闭屋中的抑制药物,置于卡座下方的医药箱内”。
两行小字夏日冰雹一般砸中李小鸣迟钝的神经,他低头瞧着好容易可以活动的双手,继而去看眉目冷冷的苏彬,霎时间手脚凉透,颤声道,“刚才广播里说的发热Omega是...”
苏彬侧过脸,用一种见着蠢货的神色斜瞥李小鸣,冷笑道,“不然你以为呢。”
李小鸣的耳鸣声如锥针一般从左耳穿过右耳,引起阵阵心慌。今天这场音乐会里,除却多到不正常的机位,他甚至还见过法学院的同学...这可怎么办!隐瞒如此久的身份,难道轻易就成了周围人的明日谈资?
绝望的李小鸣窝在卡座角落自言自语地祈愿,只希望他的情况并没有被过多人看清。
苏彬见人还有气力,就没再管,重新找了张强效抑制贴贴上,又拽了拽领带开始脱西装外套。
李小鸣见他动作,警觉道,“你想干嘛!”
苏彬懒得理他,衣服脱下后就起身,直接将外套盖上李小鸣脑袋。
李小鸣眼前一黑,正欲骂人,却听苏彬道,“我再给你一张抑制贴,一会儿出去肯定有媒体等着,你要是不怕丢人,也完全可以不遮脸。”
李小鸣听完,悻悻地接过抑制贴,将其盖上了后颈。屋里沉默好一阵,才又听李小鸣嘟囔道,“都怪你这两天不做相处治疗,才会导致这种糟糕的结果。”
苏彬轻哼一声,“不是你嫌烦吗。”
“我嫌烦你就听我的,为了定婚也用不着这么拼吧。”李小鸣从衣服里露出一双明亮眼睛,讽刺道,“真看不出苏小公子是个为了人道主义,愿意牺牲小我的英雄。”
“我不为这个。”苏彬立于李小鸣身前,虽说是俯视姿态,却不带戾气,他没看李小鸣,只望了望雾面门外涌动的人影,皱眉道,“况且,在星际战场救援也算不上什么英雄。”
苏彬语气平淡,仍是无所谓的口吻,李小鸣却愣了愣,一时不好回嘴,隔了小半会儿才嘀咕,“我才不管你为什么要去做志愿者,反正你别以为,今天帮了我,我就会和你订婚。你得明白,会有这样的问题发生,也是你没有配合相处治疗。”
面对李小鸣的推卸责任,苏彬看笑话一样问,“李小鸣,答应我有什么不好,你不是特别想要星尘穿梭艇吗,刚刚快昏迷了还在念叨。”
回想起方才发热昏头,错将苏彬认作歹徒,李小鸣脸颊烧红道,“是又怎么样?太太说过,就是不和你结婚,也会赔偿我穿梭艇。”
“可你没有飞行证吧。”苏彬懒懒道,“这也挺消耗的。”
“你...”李小鸣叹服于这人的不择手段,忿忿道,“以后我做了星际律师,赚了钱就能去学。”
“是吗。”苏彬遗憾道,“那要挺久。”
李小鸣正气不打一处来,苏彬却道,“你把终端伸过来。”
“你又要干嘛?”李小鸣立即藏起手腕,缩在苏彬的外套下警惕道。
“设一个报警联系人。”苏彬调整着自己的终端道,“我不想因为自己的锁合Omega因为意外发热再惹事。”
“谁是你的Omega,放尊重点。”李小鸣虽这样说,却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他一伸手,就被苏彬极为短暂地靠了一下,且命令,“点下同意。”
李小鸣低头,见终端上显示着“是否将联络人苏彬设为报警联系人?”
李小鸣嘴上是骂骂咧咧,但好歹知轻重,明白自己发热的危险,权衡下点选了同意,又小声道,“我是为了个人安全才同意的,你不要以为装得很体贴我就会帮你。”
“没指望。”苏彬淡淡道,而后又伸出一只手停在李小鸣眼前。这只手白皙却有力,骨节突出,指甲短而平整,同记忆中苏彬的稚嫩小手相差甚远,而唯一相同的是,那平滑的甲缘上依旧没有倒刺。
李小鸣不禁为跨越时空的动作怔愣,苏彬挥了挥手也未挽回他的注意力。
苏彬无奈解释,“我只是怕你没力气,你自己能走最好。”
李小鸣抽回神,瞪了苏彬一眼,却还是握上了那只伸出的手。暖热的力道将人拽起,苏彬见李小鸣用外套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调侃道,“那你一会儿可要抓紧了,别摸黑撞到墙。”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小脑不平衡...”李小鸣刚刚开口,就被人一揽一按,顺势给护在了怀里。紧接着,冷空气从窄缝间涌进,他便知道苏彬打开了紧急封闭屋的门。
门口如苏彬所言,被新闻社的拍摄机器人围住,随之传来密集的摄像机启动声。一位娱乐记者不顾安保阻拦,操控着半空中的摄影机器人,对着苏彬的脸边拍边问,“请问您如此年轻,就拥有已标记的Omega,可为何全无婚讯?”
李小鸣闷在外套里,心上比快要输棋时还要慌,他凭直觉躲闪着记者声音的来源,将身体与苏彬挨得更近。
那记者问完,又有新的记者迎上来,高声询问,“请问您与这位Omega是情侣关系吗,若是如此,他又怎么会在音乐会的场馆里突然发热?”
这位记者一面问一面靠近,似有拉开李小鸣脑袋上外套的企图。苏彬见状忽而抬手,自然地按住了李小鸣的头。
当苏家的保镖迎面赶来时,苏彬后方却涌进一位情绪较为激动的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