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见过吗
银色超跑驶入宽阔的大道,两侧的霓虹灯华化作了被拉长的彩带。车窗降下,风声呼啸而过,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
裴知意被风吹得眼睛眯起,手臂伸出窗外,用指尖感受着风的速度。
就像商景明以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他漫无目的地带着裴知意兜风,车随意地驶过公路、城区,穿过灯红酒绿。
没有狂欢、没有呼喊,他们只是远远地把那死气沉沉的名利场甩在身后。
至于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不关心。
像歌里唱的那样,“寒流袭港,驱车到地老天荒”。裴知意在心底默念。
汽车已经在这座城市里行驶了很久,裴知意撩开遮挡视线的碎发,不出几秒又被吹乱。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找回理智后问:“我们要去哪里?”
商景明瞥他一眼,淡淡道:“不知道。”
他能感受到裴知意炽热的视线,几秒过后又问:“你想去哪里?”
裴知意静了片刻,突然拿捏不准商景明的意思。
到底是发自真心参考意见,还是试探要不要回商宅。
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跑出来,很难说会不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但是,裴知意不争气地想,真的好像私奔。
就这样短暂地做个梦吧。
“那……”裴知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往平静的湖面里丢了颗石子,看他漾起一圈圈涟漪,“去山顶看日出吧。”
商景明放慢了车速,凝视着裴知意。
末了,他收回视线,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又自然:“行。”
现在连十二点都没有,他们不可能在山顶空坐五六个小时,但商景明还是答应了。
这座山没法直接开到山顶,车子停靠在停车场,商景明打开手机手电筒,对裴知意说:“走吧。”
从这里爬到山顶只要约十分钟,商景明步伐不算快,却在走了没几步后发现,裴知意竟然有些跟不上。
他总是落后自己几步,脸色也不好看,像有点颤颤巍巍的。
商景明没有戳穿他,只是不自觉跟着放慢脚步,调整到和裴知意并肩而行。
漆黑的夜晚,山间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鞋子踩过树枝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林间高大繁茂的树木掩映,在月色下映出乌黑的轮廓。
两人一时缄默无言,世界安静得可怕。
商景明突然想到在花园故意吓裴知意的那个夜晚,心底的猜测再次浮现。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一声闷笑溢出胸腔。
“怎么了?”裴知意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没什么。”商景明收敛起笑容,淡淡道,“我想到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裴知意无端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抿着唇纠结几秒,最终还是不想放弃话题,轻轻“嗯。”了声。
“几年前,这座山上死过一个人。”商景明的语气与刚才截然不同,染上严肃的情绪。
裴知意的心也在此刻被吊起,开始懊悔刚才仓促地答应了对方。
“他跟我们一样,目的是山顶。”商景明放慢语速,声音低沉平缓,“却不知道什么原因,爬上山顶后,突然从山顶摔了下去。”
“他摔得粉身碎骨,在树林间连滚数米,最后,脖子上的相机缠在了一个树丛上,让他像被吊死的一样,躺在泥土里。”
裴知意的呼吸逐渐变慢,喉结滚动两下,双腿如同灌了铅般难以抬起。
他难堪地问道:“能……能不能说点别的故事?”
商景明像是没听见,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有人发现后就报了警,最后却没查出什么来,判定为失足坠崖。”
他顿了顿,恰巧此刻林间突然传来一阵树叶晃动的沙沙声。
裴知意精神高度紧绷,慌张地开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可是后来……”商景明充耳不闻,“有好多爬山的旅客都说,爬到山顶后,听到了一个嘶哑的男人的声音。”
“他说,是你把我……”
话没说完,旁边树林间的灌木丛突然发出“哗啦!”一声,紧接着开始剧烈摇晃。
“啊!”裴知意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扑上前揪住商景明衣角,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对方的颈侧。
商景明始料未及,被裴知意撞得一个趔趄。
他愣了两秒,竟然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搂住怀里吓得发抖的人。
手抬到一半,商景明就立即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悻悻把手放下,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声音方向。
树林里扑棱棱飞出一只鸟,随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别害怕,是鸟。”商景明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笑得胸腔起伏。
裴知意僵了一下,慢慢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刚刚的故事也是我编的。”商景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意荡漾开来。
裴知意看着他开怀大笑的样子,恐惧和恼怒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怔怔地望进商景明眼底,像一颗璀璨的钻石,跳动进自己的胸腔。
而商景明还在大笑,他是想吓吓怕黑又怕鬼的裴知意,裴知意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好了。”商景明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用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马上就到了。”
“嗯。”裴知意收敛起情绪,点点头,跟着他走上去。
登上山顶,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个最佳观景点。商景明意外地看了眼裴知意,惊讶他眼光也很不错。
从山顶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和港口。渡海小船穿梭于两岸,同邮轮和渔船一起鸣放汽笛声,接连不断的声音回响于港口上空。
商景明靠在树干边看着远处的景色。
裴知意刚想席地而坐,就敏锐地想起商景明穿的还是西服。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准备垫在地上。裴知意刚要开口喊商景明,对方就眼疾手快地拿起外套。
“自己穿着,晚上冷。”商景明把外套重新搭回裴知意肩上,语气里带着决绝。
裴知意嘴唇微张,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又把外套穿上。
他们少有的、在一起的时光,也经常陷入这样的沉默。但与别人不同的是,商景明不会觉得不自在。
他只觉得裴知意的身上有种奇妙的魔力,不自觉间吸引着他靠近。
就像此刻,裴知意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双臂抱着曲起的小腿,望着远方的眼睛里流露出极淡的愁绪和忧伤。
不明所以、不知从何而来的哀色,就这样在二人中间流转。
商景明打开手机看了眼,才十二点出头,问道:“想熬到天亮看日出吗?”
“我……”听闻,裴知意瞳孔失焦两秒,像他的世界里掀起一场海浪,而他不堪一击,霎时间就被卷进冰冷的海底。
最终,他不得不承认:“季先生不会让我消失那么久的。”
听到回答,商景明莫名有些不爽。
其实他根本没有指望过得到肯定回答,但在听见裴知意婉拒并搬出季青云后,他的情绪还是变得复杂起来。
商景明深吸一口气,不懂自己在较什么劲。
他不顾形象地挨着裴知意坐下,两人中间留了点距离,随口道:“那就吹吹风吧,晚点回去。”
“好。”裴知意应下,末了又说,“对不起。”
“别道歉。”我会觉得你不识趣。商景明想这么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们安静地坐了很久,一艘渡轮在海面上行驶了一个来回。
裴知意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愣了半天。
“怎么了?”商景明疑惑地问,“想回去了?”
“不,不是。”裴知意立即否定,生怕他产生误解,“已经零点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商景明无奈地笑起来,这话和找四叶草一样天真烂漫,“你在说什么废话。”
裴知意回以他一个笑容,没再解释含义。
过了很久,久到风吹得商景明感到寒冷。他动了离开的念头,毕竟裴知意身份特殊,在外面留太久,季青云是会发难的。
他刚准备起身提出离开,裴知意温和又轻缓的声音响起:“其实……”
“昨天是我生日。”
商景明愣住,他看着裴知意,夜色中那人显得格外疏离,仿佛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充斥着落寞。
许久,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拇指擦过滚轮,发出“咔嗒”一声。
明亮的火苗骤然跃出,照亮了两个人的瞳孔。裴知意茫然地看向他,又看看火苗,嘴唇上下翕动,不敢相信似的问:“这是……?”
“许愿。”商景明歪了歪脑袋,“快点,我手要酸了。”
裴知意没再推拒,闭上双眼,十指紧扣,真挚地许下心愿。
他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大片阴影,随着他睫毛颤动而小幅度晃动。
裴知意许愿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商景明毫不怀疑他许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愿望,并且无比希望能够成真。
片刻后,裴知意睁开了眼睛。他轻轻松开手,凑近那簇火苗,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几乎在同一时间,商景明松开了拇指,火焰无声熄灭。
“生日快乐。”商景明轻声说。
“谢谢。”
“你许了什么愿望?”商景明很八卦地问他。
裴知意莞尔一笑,眉眼弯起,“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商景明也跟着笑了声,正想开口打趣揶揄,就感受到此情此景很熟悉。
无论是夜色、山顶、港口,还是……裴知意。
就像他不是第一次在山顶给裴知意过生日,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在哪里发生过,像是在哪里看到过。
强烈的熟悉感把他拉进一个神秘的空间,商景明在云雾里穿梭游走,仿佛真相触手可及,却怎么都触碰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