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头升起一丝迷茫,疑惑地看着在天际与鬼主们交手的九方渊,唯独鹿云舒皱紧了眉头,他注意到的是那句话里其他的东西。
从百妖窟赶来的路上,他问过九方渊对上鬼门有几分赢的把握,九方渊言辞笃定,说世间不会出事,鬼门一定会输。
鹿云舒当时信了,现在依旧信,只是他突然发现了九方渊话里的漏洞,他问的是九方渊有几分把握赢,九方渊却答鬼门一定会输,这二者听上去没什么差别,但细究起来,却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差的可能是一条命。
鹿云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疑心病发作,结合九方渊以往的隐瞒不报,他没办法停止自己的揣度。
九方渊身后的翅翼在空中留下一道湛蓝的星光,他一身红衣似火,执剑杀向鬼门,语气嘲讽:“本座既然能阻止你们一次,就能阻止你们两次,口出狂言,尔等不过杂碎罢了。”
他抓准时机,一剑斩向其中一道鬼影,在长剑落到鬼影上的时候,暗红凶戾的光陡然暴起,三更与他配合得很好,血煞之气如同毒药一般,将鬼影腐蚀掉一大块,剑锋削铁如泥,一举砍下了鬼影的半边身子。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吼声响彻天地,九方渊抽剑向后退去,点了点剑身上残留的浓黑雾气,冷嗤道:“当初念及你我在混沌未开,鸿蒙初始时的交情,本座特设下鬼门,封印你们,但你们屡次三番不知好歹,为祸人间,本座今日不止要阻止你们,还要将你们彻底斩杀!”
“渊!你该死!”
扭曲的鬼影陡然膨胀,变成以往的十几倍,他们融合在一起,变作一只大手,朝着九方渊抓过来:“去死吧!渊,你去死吧!”
集合了七道鬼主的力量,这一击恐怖骇人,沧云穹庐上的众修士只觉得铺天盖地尽是阴戾的弑杀之气,尽管这一击不是落在他们身上,也尽管沧云穹庐上有鹿云舒设下的防护结界,但他们仍然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所影响,几乎要无法呼吸。
鹿云舒心头一紧,拔起长枪就要冲出去,当时九方渊诓骗他,让他回沧云穹庐上等着,看着鬼门如何被破,鬼主如何被斩杀,他信了,这才离开。
若说刚才还只是有所怀疑,那现在就是确定了,他确定这股强大的力量不是九方渊能够抵挡的,也确信九方渊用话术骗了他。
鬼门会输,不代表九方渊会赢。
一个词瞬间浮上心头:同归于尽。
他刚走出两步,就被人拦下了,神尊脸色极差,训道:“你想去找死吗!”
纵然是他,纵然是倾上神界之力,也没办法说能够敌过鬼门,鹿云舒贸然冲上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面对鬼门。”鹿云舒咬紧了牙,肺腑间血气翻涌,“纵然是找死,我也要去!”
神尊现身在这方世界之中,必须依靠祈愿的力量,他并没有刻意让自己出现,故而只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才能看到他,现在在外人眼里,就像是鹿云舒对着空气说话一样。
之前为了困在鹿云舒,他用了太多力量,还篡改了鹿家人的记忆,慈悲寺被九方渊毁了,如今祈愿所剩不多,若是鹿云舒要硬闯,他是阻拦不住的。
长枪抵到身前,神尊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我若拦着你,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鹿云舒没有直面回答,但他拿着长枪的手也没移动分毫:“今日我一定要出去。”
“逆子!逆子!”
鹿云舒看向天际,神色哀怆:“尘埃落尽,我若还能活着,还您一条命也无不可。”
他越过神尊,向黑潮冲去,每进一寸,身上便冷一分,那股粘稠的、沉重的杀气渗透皮肤,钻进骨子里,仿佛要冻结他身上全部的血液。
鹿云舒看到了那点幽蓝,他冲着那点幽蓝而去,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不住地往下坠落。
两秒后,被囚困住的异色挣脱鬼门的束缚,向着他冲过来。
雾气扩散,向四周蔓延,无数邪祟向着人间逃窜。
“渊,你能杀了我又如何,我要你和这世间所有人,都给我陪葬!”
九方渊接住鹿云舒,带着他落到地上,经过刚才那股强大的力量的冲击,笼罩住沧云穹庐的结界已经被击碎,他们能清楚地看到,成片的邪祟往淮州城方向飘去。
“九方渊!”
“渊!”
“渊儿!”
无数人在叫他。
九方渊没理睬,低下头,眼睛下方的红痕似血:“你刚才想干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隐忍不发的怒气,箍在鹿云舒腰间的胳膊更紧了几分,像是在惧怕着失去。
鹿云舒不甘示弱,红着眼吼了回去:“你一个人根本对抗不了鬼门对不对?!你又骗我!”
九方渊还没来得及回答,九方初也凑过来:“渊儿,这是真的吗?”
一时之间,无数人看向了九方渊,九方渊心底突然生出一种错觉,如果他说是假的,可能没有多少人会信。
曲有顾和他对视一眼,平静道:“我留了人在淮州城,但不确定能支撑多久,鬼门的目标已经变成无辜百姓了,我们得赶紧赶过去。”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反应过来,跟着他往山下赶去。
九方渊身后的翅翼已经收起来了,但他身上的其他特征都未掩饰,暗红的眼眸和脸上的痕迹,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正常人。
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对着九方初微微点了点头,虽不是真正生他的人,但这个女人也算是给了他生命,九方渊在世间漂泊日久,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亲情。
“娘亲,九方慈一事,我很抱歉。”
他醒来之后,三更就将九方慈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他知九方慈不是真心真意想要救他,其中多半是因为九方初,但这份情他终究是承了,且还不掉。
一提到九方慈,九方初就禁不住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心间酸涩,迟疑许久,还是问出了心里话:“渊儿,你能救救小慈吗?”
她亲眼看到九方渊的死亡,如今九方渊又重新站在了她面前,这使得她心底燃起了一丁点希望。
九方渊不忍心告诉她真相,但事实就是自己也无能为力,若是其他人,他还能勉力一试,但九方慈是不可能的,就像九方慈可以逆转被他杀死的人的生命,却无法直接救活他一样,九方慈已经不是这个轮回的人了,三生河中浸了百年,早就洗净了一身人气。
纵然没有这次的事,这世间也容不下九方慈。
九方渊的沉默就是回答,九方初无声悲戚,全然看不出之前扛着刀大杀四方的模样。
众人没有逗留太久,百里呦等人虽有话想问九方渊,但因淮州城事态紧急,最终还是作罢了。
鹿云舒依旧在和九方渊较劲,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不问清楚九方渊的打算,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就只能面对九方渊的尸体。
他不排斥九方渊的接触,只是不作声,九方渊带着他飞到淮州城上空,期间说了不少话,都没得到他一句回应,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定要知道吗?”
仅仅是这一句,鹿云舒就明白了,他罕见的没有羞赧,埋在九方渊胸膛,听着那处一下接一下的心跳声,讷讷道:“要的。”
他不会阻拦九方渊的决定,他们彼此都清楚,支持比阻拦来得更重要,但他想知道所有的事。
“就算你做出了决定,准备选择一条最难的路,也不要隐瞒我,这不是为我好,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想和你并肩,而非躲在你身后。”鹿云舒抬起头看他,语气坚定,“也许你会觉得,自己在这条路上无法回头,想让我可以平安顺遂,但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会追着你走下去,无论路的尽头是什么。”
“结局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能选择让我不恨你的做法?”
九方渊听明白了,鹿云舒这是在威胁他,如果他死了,鹿云舒也不会独活。
他们早就在一条路上了。
将心比心,九方渊可以理解,在千刀海知道一切以后,他只庆幸自己没有放弃,追着鹿云舒来到了这里,即使他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好,我们一起走。”九方渊决定了,他握紧了三更,看着不远处张牙舞爪的鬼主,“先将杂碎们打退,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事。”
脚下是淮州城,四周邪祟飘飞,修士们已经赶过来了,但鬼主们参与其中,致使他们的结界始终没有发挥作用。
城中的百姓被聚集到一起,所有修士,连同魔修都护在百姓们身边,他们没有抗衡鬼主的力量,只能尽力解决冲上来的邪祟。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城中百姓,孩童埋在大人怀里痛哭,鲜血染红了街道,尸横遍野,血色弥漫,世间一片残败景象。
邪祟的数量太多,不同于之前在沧云穹庐出现的那些邪祟,眼前的这些极具攻击力,不是一刀一剑能斩杀的,必须要使用灵力,以曲有顾为首的修为高的修士去帮助九方渊与鬼主缠斗了,留下保护百姓的都是尚在金丹期及以下的修士,他们的灵力有限,和邪祟们交手一段时间后明显力有不逮。
没过多久,有几个修为较低的修士抵挡不住,身子一歪晕了过去,邪祟们盯紧了暴露出来的缺口,疯狂的朝那里涌去,就在邪祟要抓到百姓的时候,一道剑光劈下来,将邪祟挑了开去。
来人衣衫破旧,身上狼狈不堪,在他之后,又有几十个修士赶来,他们没有一点迟疑,直接御剑在城中落下。
“方师兄!”有沧云穹庐中的弟子认出来人,记得喊道。
没错,御剑而来的正是之前被九方渊送走的方观是等人。
在离开洪荒秘境之后,他们四处躲避魔界追踪,不敢暴露踪迹,一听闻魔界要对沧云穹庐下手,所有人达成了共识,连忙从千里外赶来。路上,他们遇到了北冥一族的人,仇敌见面分外眼红,两方直接打了起来,直到远远看见天生异象,才慌忙停手,用最快的速度朝沧云穹庐赶过来。
战局转移到了淮州城,一经落地,所有修士立马分成两部分,以方观是为首的一部分补上修士的缺口,对抗不住袭来的邪祟,以叶明为首的一部分连同曲有顾之前留下的法修,联合布下法阵,将淮州城百姓护下。
这些法修中大部分都是三槎剑峰的,配合默契,加之九方渊等人拖住了鬼主,结界得以完成。
结界之内,秋子清和另外几名沧云穹庐药峰的弟子一起,快速检查百姓与晕倒的修者的身体,喂他们服下丹药,给他们处理伤口。
战况瞬间逆转。
另一边,在与鬼主缠斗的过程中,因着曲有顾等人的加入,九方渊轻松了不少,他是与鬼主对阵的主力,其他人从旁辅助,配合之下,竟斩断了两道鬼主。
从表面上,他们好像占到了上风,做到了当年冉戮耗费所有才完成的事,但九方渊心里清楚,这大部分得利于三更神鬼皆可斩的特性。
失去将近三分之一的兄弟,剩余的鬼主怒不可遏,看着九方渊的眼神愈加怨毒,他们长长地嘶吼了一声,突然囫囵个朝着其他扰乱他的修士冲去。
这一击用了很大的力量,加之为了替九方渊营造机会,曲有顾等人消耗了很多灵力,猝不及防,就被掀飞到地面。
涌动的黑气还想乘胜追击,但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拦住了,鹿云舒身上金光暴涨,长枪直抵鬼主邪恶浑浊的的眼:“杂碎,给我站住!”
“杂碎”的称呼令鬼主们不满,这使得他们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注意力瞬间集中在鹿云舒身上:“原来是上神界的小神官,竟然还和渊混在一起,你的神尊爹没有告诉过你吗,跟他在一起你是要死的!”
鹿云舒脸色稍沉:“少废话,今日你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哈哈哈哈,上神界出了个不怕死的小叛徒,来,让我们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巨大的黑影顺着鹿云舒身侧游走,不消多时就将他包裹在其中,金光被一点点蚕食,从外面看,只能窥见一丁点异色。
九方渊回过头看了一眼,不由拧紧了眉,低骂出声:“找死!”
三更震动起来,九方渊知它是在告诉自己冷静,遂压下心中的火气:“你去护着云舒,我等下就来。”
他反手将剑抛向远处,暗红色宛若一道流光,扎进黑气之中。
另一边,九方渊飞身朝着地面而去,同时探手解开护腕上的禁制,从中摸出要找的东西,同时冲地面喊道:“打开结界!”
九方渊身后翅翼如蓝火,他一身妖气没有掩饰,现在的他与之前的九方渊看上去有些差别,这副身体要年长一些,眉宇间威严沉肃,叫人不敢违逆。
那张脸和以前有七八分相似,但也足以让叶明等人认出他是谁了。
但叶明等人满脸震惊,当日洪荒秘境之事尚历历在目,他们以为九方渊死在了那场爆炸里,从未想过他会再次出现。
见叶明呆住了,曲有顾低声喝道:“打开结界!”
叶明反应过来,连忙和其他法修一起打开结界。
九方渊径直落地,将手中的东西抛了出去,只见华光大绽,一股强劲的力量向四周荡开,在空中凝成一个乳白色的巨大剑影。
大长老失声喊道:“如雪剑!”
是鹤三翁的如雪剑!
剑影所及之处,立刻结起一层屏障,待得淮州城被完全笼罩起来的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凭空响起。
“今以我半生修为,还之沧云穹庐,弟子鹤三翁,谢过宗门教诲。”
“望我师门,久盛不衰。”
话音在淮州城上空响了三遍,而后随着剑影一起消失了,只留下坚不可摧的屏障,保护着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