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闻言微怔,想起一些旧事。
上辈子,泰和真人时常无缘无故罚他伤他,轻则皮肉之苦,重则性命之忧,活脱脱一个疯子,根本谈不上护着。
不过在修行一事上,泰和真人从不藏私,有问必答,委实倾囊相授,算得上是位合格的授业之师。
傍晚霞光尽染,泰和真人并指为刀,对着长阶一划,只见半空立刻卷起一道强劲的风,将薄雪扫开,一息之后,长阶上再看不到半点雪迹。
拜入沧云穹庐的人,第一次上山都要走过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长阶,不得使用灵力,这是沧云穹庐的规矩,就刻在山门长阶旁的石碑上。
熟悉的环境勾起回忆,九方渊握紧拳头,埋在心底的恨怨又翻涌上来。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上辈子他进沧云穹庐时,泰和真人直接将长阶空间拉近,领着他一步迈入宗门。
如此特殊的对待惹得众人艳羡,他也曾为此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师尊最疼宠的徒弟。直到后来,他因为坏了入门规矩被剥夺参与内门弟子考核的资格,方才明白这份特殊对待还有其他的后果。
不等泰和真人发话,九方渊就迈开短腿往上爬。
小时候的九方渊玉雪可爱,还未脱去稚气的脸上有一点婴儿肥,一双眼尤其灵动,像个锦衣玉食养大的世家小少爷,该生是娇气的。
但事实恰恰相反,九方渊并不娇气,他坚韧且能吃苦,虽不至于吃不饱穿不暖,但他之前的生活也算不得好,与娘亲相依为命东躲西藏,因而他小小年纪就十分懂事。
没料到九方渊会这样做,泰和真人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已经自发地跟了上去。
心底生出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异样感觉,他在沧云穹庐待了百年,世事变迁心境沉浮,早已忘了最初走在这长阶上的感觉。
如此这般倒也新奇,一如这小孩带给他的感觉。
一口气走出近百阶,九方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孩童的身体终究太弱,纵然他意志上还能坚持下去,但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九方渊早已打定主意,这辈子他要自己爬上沧云穹庐,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他不止要成为内门弟子,他还要取代段十令成为沧云穹庐未来的掌权人,他会将对方珍视的东西一一夺过来,然后破坏、摧毁、撕碎。
他会将段十令碾在脚下,讨回上辈子的一切,让他亲爱的师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出他的吃力,泰和真人适时开口:“你不行了,我带你上去吧。”
九方渊重重地闭了下眼,长睫扫下成片阴翳,执拗道:“不用,我可以。”
他说话时略有些气喘,鼓起的脸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一看就是体力耗尽了。
“别逞强。”泰和真人眉头微蹙,俯身攥住他的手腕,语气严肃,“这长阶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层,你就是走到明天也上不去,何必自讨苦吃?”
九方渊一脸平静,反问道:“这不是仙山的规矩吗?”
泰和真人讶异:“你怎么知道?”
他入沧云穹庐太久,醉心修行,若是九方渊不提,都要忘了这规矩了。
九方渊闻言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上辈子发生的事,若是自己不知晓这规矩,他的好师尊是不是会故技重施?
九方渊舔了舔虎牙,乖顺地扬起一抹笑:“我认识字,山门的石碑上写着。”
“原来如此。”不知想到了什么,泰和真人脸色有些古怪,意味不明地哂道,“你竟然认识字,我还以为那女人”
“师尊?”
声音从身后响起,正好打断了泰和真人的话,青涩与成熟交织,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音色,是两人都熟悉的声音。
九方渊浑身一僵,血液倒流,只觉滔天的恨意弥漫在心头,顿时顾不得思索泰和真人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从山门处跑上来的青年,记忆中熟悉的玄衣软甲,笑起来温和端正,谦谦君子尊师有礼……不是他的好师兄又是谁?
上辈子百妖窟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泰和真人露出点笑,在收九方渊为徒之前,他曾收过一个徒弟,姓段名十令,根骨天赋都很不错,如今还未加冠,修为已经小成,是沧云穹庐新一辈中的佼佼者。
他把段十令当成接班人培养,对方也一直没辜负他的期望。
段十令站定,先向泰和真人问了好,方才看着旁边的九方渊,好奇道:“师尊,这孩子是?”
“这是我此次下山收的徒弟,名叫九方渊。”说着,泰和真人眼睛一亮,话锋一转,“今后他就是你的小师弟了,为师事务繁忙,还需要你这个师兄好好照顾他。”
言下之意,就是要把九方渊交给段十令带。
九方渊眸光暗了暗,这点早在他意料之中,上辈子泰和真人就是这么做的。
段十令看向九方渊的视线变得探究起来,沧云穹庐不知有多少人想拜泰和真人为师,都被拒绝了,说是小师弟,其实泰和真人拢共只收过他们两个徒弟。
眼前这孩子看样子才八九岁,为什么会得到师尊的青睐呢?段十令暗自思索了一番,正欲说话,猝不及防被身后袭来的一股大力撞开,差点大头朝下摔个狗啃泥。
金黄色的小家伙快速冲过来,九方渊下意识伸手去接,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胳膊上已经多了两只白嫩嫩软乎乎的爪子。
稍显圆润的小团子声音软糯,带着股黏糊糊的奶气,亮晶晶的双眼紧盯着九方渊,语气兴奋:“小师叔,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沧云穹庐热搜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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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云舒
过分热烈的拥抱与话语令九方渊一怔,除了娘亲,还是头一遭有人对他这样亲昵。
他这样一愣,正好错过了甩开胳膊的最好机会,在泰和真人与段十令的眼皮子底下不好发脾气,只能任由那两只胖乎乎的小爪子搭在胳膊上。
从山下追上来的苏长龄满脸无奈:“少爷,您跑什么啊!”
说话时,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旁边的泰和真人,略一合计,对段十令道:“少爷他小孩子心性,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段仙师见谅。”
修真界最忌讳被冒犯冲撞,苏长龄三言两语就全扯到了孩子心性上,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鹿云舒抱着怀中的胳膊不撒手,跟鹰见了兔子似的,他心性单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揪住了“小孩子”三个字,顿时扁了扁嘴:“我才不是小孩子!”
鹿云舒心里苦,但他不能说,他只不过是通宵看了本狗血be虐文,然后睡了一觉,谁料醒来以后天就变了,他……穿书了,穿到了刚看完的狗血虐文里。
狗血来源于生活更高于生活,他的狗血经历比这虐文还要狗血,和各种穿书文学不一样,他穿的不是主角攻受,也不是配角炮灰,更不是反派boss,他是一股令人蛋疼的清流,他穿成了路人。
一个和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
鹿云舒哇的一声哭出来,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啊,穿都穿了,怎么能是路人呢!
他记忆力不错,抱着绣了小兔子的锦被回忆剧情,半个时辰后把头往被子里一埋,痛哭出声。
他确定了,自己穿的这人就是个没有参与过任何剧情,和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
八岁的壳子里装着二十多岁的灵魂,这特么是个奶团子时期的路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硬要说的话,这奶团子挺胖乎的。
鹿云舒心里既委屈又无奈,借着奶团子的壳子自欺欺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满头银发,穿金戴银的老妇人被人簇拥着走进房间,将抽抽噎噎的鹿云舒从被窝里挖出来,忙不迭地哄道:“乖孙啊,怎么哭成这样?做噩梦了吗?”
“你,你们是……唔,我……”
鹿云舒一句话说了好几遍,最终因为哭得太狠,打着嗝说不清楚而作罢。
穿书不可怕,就怕穿书没记忆。
鹿云舒装傻卖萌将事情糊弄过去,又挑了个年纪轻的小厮旁敲侧击,总算搞明白自己穿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了。
好家伙,他直呼好家伙,虽然是路人,但咱也是有排面的路人!
家财万贯了解一下?
富可敌国了解一下?
权势滔天了解一下?
总而言之,他穿书前没能实现的梦想,在此刻实现了。
他,暴富了!
他穿的这个路人,虽然在小说中就一指甲缝的戏份,但在书里的世界,却是超级无敌大大大户人家,他们鹿家在淮州城里说一不二,响当当的一把手!
他祖母和当今圣上的母亲是亲姐妹,他爹和圣上是表兄弟,行军打仗常年驻守边疆,他娘出自商贾大户,铺子遍布天下各地,总之就两个字:有钱!
最牛逼的是他穿的这个奶团子,投胎技术强,借着家族荫庇,刚出生就封了爵位,是史上最年轻的侯爷,金枝玉叶中的佼佼者。
世上有句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话在修真界也适用,修真界与凡间息息相关,无法全然脱离,修炼加上各种武器装备支出,使得修者对于银两的需求远远大于凡人,所以一些世家大族往往会与仙山宗门进行交易,提供钱财以换取修者的庇护。
沧云穹庐是第一仙山,宗门开销大,可巧淮州城靠近沧云穹庐,沧云穹庐帮助鹿家守护淮州城,平灾除祟,鹿家供给沧云穹庐的银两,双方合作愉快,说白了就是打着犒赏名头的雇佣关系。
原主那一指甲缝的戏份,正是在这种交易的基础上展开的。
临近年关,是约定俗成的日子,沧云穹庐会派人来取银两。
鹿云舒算盘打得啪啪响,他爹和他娘都在外忙碌不着家,家里是祖母做主,他软磨硬泡了半个月,终于在沧云穹庐的人到府上前让鹿老夫人同意了这件事。
鹿云舒咧着嘴松了口气,喜滋滋地做起了拜入沧云穹庐和主角一起修行,保护主角远离垃圾变态伤害的美梦。
约摸是年纪大了,世间富贵享尽了,生老病死的苦也吃了不少,鹿老夫人十分看得开,若孙儿真有修行的天赋,能修行成仙自然是最好的,若没有那天赋,叫他去试试也能死心了。
鹿老夫人年轻时曾上战场杀敌,巾帼不让须眉,当即拍板决定,为鹿云舒安排好了一切,还让苏长龄随行,护其周全。
收徒不是小事,但在断了银两供给的面前,却也不算什么大事,段十令虽然修行小成,但于揣测算计之上到底年轻,不敌风里雨里几十年的鹿家主母,被半逼半忽悠着收了徒。
鹿家的人在场,段十令不便多提,简单和泰和真人讲了下鹿云舒的事。
苏长龄是鹿老夫人救的孤儿,打小跟在她身边学习,通人情晓世故,学识谋略面面俱到,善于揣测人心,年纪轻轻就成了鹿府的大管家。
此时听到段十令的话,他反应过来泰和真人的身份,心思一转,坦然笑道:“原是泰和真人,在下有礼了,日前我家侯爷拜了段仙师为师,合该称您一声‘师祖’,上山匆忙未备厚礼,老夫人嘱托我给您带了样东西。”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苏长龄深谙此理,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子,递给泰和真人。
那是普通的木匣,泰和真人挑了挑眉,接过来打开,只瞧了一眼便迅速合上了盖子,他掀起眼皮和苏长龄对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打量起旁边抱着九方渊胳膊不撒手的鹿云舒,良久,沉声道:“是该唤我一声‘师祖’。”
这是同意收徒之事的意思。
苏长龄暗自松了一口气,推了推鹿云舒:“少爷还不快叫师祖。”
他方才称呼鹿云舒为“侯爷”,是提醒泰和真人注意鹿云舒的身份,即使不悦也不能轻易动手,现下对方接受了拜师一事,便又叫回了“少爷”。
鹿云舒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师祖”,他是真心看不上泰和真人,一个整天撒癔症虐自己徒弟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他也看不上段十令,要死不死的老天爷不长眼,他出了府才知道今年沧云穹庐派来的人是段十令。拜成的师父退不了货,鹿云舒捏着鼻子给自己做了一路的心理辅导,才勉强接受了这个噩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