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自己的悲惨遭遇,冰冰的情绪就低落下来,整只兽大大的一坨,直接往地上一瘫,活生生演绎了什么叫生无可恋。
百里呦一来,三更立刻躲进冰冰的毛毛里,九方渊要藏锋,它作为能说话的神品法器,自然不能被外人知晓,免得影响主人日后的计划。
许是冰冰哀怨的气息太过明显,三更都感觉到了,闷在毛毛里给它传音:“蠢货,你想什么呢?”
冰冰心情不好,不想多聊,怕三更问个没完,随口敷衍道:“没什么,饿了。”
“别想了,眼前这人不能吃,主人和她有约定。”三更用爪钩轻轻划了划冰冰的毛毛,不无同情地说,“实在不行,等这人走了,咱们偷偷去汀兰苑,再啃两口那老家伙。”
百里呦一直瞪着它,冰冰被看得脑壳痛,两只前爪一摊,把脑袋埋了进去,阻挡了百里呦仇恨的目光,悄悄和三更聊天:“那老家伙没了叶昭安的魂骨,可能不好吃了。”
有的吃还挑挑拣拣,三更狠狠挠了它两下:“那你吃不吃?”
冰冰小声嘤咛:“吃。”
九方渊将鹿云舒安置好就出来了,大概昨晚被那杂役弟子的事累着了,困狠了,鹿云舒被放上床榻的期间,一直都没醒过,一沾上枕头,他立马往床榻里滚了滚,抱着被子睡得特别熟。
九方渊觉得鹿云舒有种神奇的力量,以前他看鹿云舒吃饭香,觉得下饭,连不喜欢的糖醋排骨都能吃上一块,现在他看鹿云舒睡觉也挺吸引人,若不是百里呦还在外面等着,他就直接上床陪着睡了。
百里呦见他很快出来,脸色缓和了些:“事情都处理完了?”
“嗯。”九方渊想起鹿云舒闭着眼睛又乖又软的模样,心情愉悦,显出点笑意。
彼时的少年已经长大,百里呦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年少轻狂恣意逍遥,她愣了愣,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道身影,掩在袖底的手缓缓收紧。
冰冰一脸恹恹,抱着脑袋不动弹,听九方渊和百里呦说话,之前说它是灵宠,现在不知又要给它安个什么名头,它堂堂上古凶兽,真的活得好没劲。
“蠢货,你是有多饿,站都站不起来了。”三更戳它屁股,它都无动于衷,“我知道了,你该不会不是饿了吧,你是不是觉得活得很没劲?”
冰冰掀起耳朵,有些惊诧:“你怎么知道?”
三更微哂:“我通天达地大宝剑,有什么不知道的,要我说,这种事急不来,这偌大的世间,又不是只有你一只妖兽没有双休修过,看开点。”
“双修?”冰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怎么扯到双修上了。
“你说已经找到了昭安的尸骨,可是真的?”和叶昭安的事比起来,冰冰并不重要,百里呦将视线从冰冰身上挪开。
九方渊点点头,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小块灰白色的骨头,用灵力包裹着递给百里呦:“昨日刚拿到。”
魂骨上还有极其微弱的星辉,百里呦去接的手微微颤抖:“是,真的是昭安的尸骨。”
在百里呦要碰到那魂骨的时候,九方渊突然往后撤回手,让她抓了个空。
百里呦怒目相视:“九方渊,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长老,与人交易总得拿出点诚意吧。”九方渊敛了笑意,冷冷地看向她,“你隐瞒了叶前辈的身份,若非我运气好,差点就要为这一小块魂骨送了命了。”
人的尸骨与妖兽的魂骨不同,百里呦见到魂骨的时候并没有惊讶,说明她知道叶昭安是妖兽,阴差阳错被算计了,九方渊不准备吃了这个哑巴亏。
百里呦怔忡片刻,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昭安之事牵扯众多,关乎沧云穹庐的秘密,不可轻易告诉他人,恐招惹祸患,故而之前没有告诉你,眼下你托我办的事已经办完,我已经很有诚意了。”
说着,她暗暗释放出威压,化神期修者的气势强横,两人相差两个大境界,九方渊被逼得皱了皱眉,明白她这是要来硬的。
趁着九方渊分神抵抗威压,百里呦迅速夺过他手上的魂骨:“无论如何,昭安之事我对你不住,这魂骨,多谢了。”
“晚辈何德何能,当不起二长老一句谢。”威压在百里呦夺过魂骨的时候就收起了,九方渊暗自松了口气,脸色有些难看,“既然如此,晚辈不妨直说,事关叶前辈神智之事,之前我判断有误,恐怕不能做到,对二长老不住。”
百里呦脸色一变,显然是想起九方渊答应过要让叶昭安恢复神智的事,如今话说到这份上,恐怕也做不得数了,刚才是她先用威压逼迫,此时占理也变得不占理了。
九方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招呼冰冰过来:“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就不留二长老了。”
“慢着!”百里呦右手向上,召出一把剑。
九方渊故作惊诧:“二长老是想用武力逼迫不成?”
对化神长老来说,这话算得上侮辱了,偏偏百里呦还不能发怒,为了拿到魂骨,她刚才确实用武力逼迫过九方渊:“不是,你走可以,这凶兽要留下。”
“二长老这是何意?”九方渊拍了拍冰冰的脑袋,眼也不眨地胡说八道,“这不是凶兽,是师尊陪同晚辈进雾林之后,在那里得来的灵宠。”
百里呦一怔,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冰冰做过什么事,但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如果当年真的是冰冰伤了鹿云舒,九方渊会不追究?
“从雾林里得来的……灵宠?”
九方渊点点头,低声对冰冰道:“趴下。”
原本站起来半人高的凶兽立马乖乖伏下身,如果忽略它的獠牙与暗红兽瞳,活像一只大型无害的猫咪。
百里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在汀兰苑,她可是看见这凶兽一口咬掉了泰和真人的胳膊,那等凶残的脾性,今日在九方渊面前,竟然乖得不行:“它不是盗走昭安魂魄与尸骨,还伤了鹿云舒吗?”
“您在说什么?伤了云舒的是时人烛,一只灵宠怎么可能知道那等东西。”见百里呦还没反应过来,九方渊在心里暗骂一句蠢,解释道,“叶前辈的尸骨还是它帮忙找回的,妖兽对于魂骨的气味比较敏感,二长老恐怕是想岔了。”
经他一点拨,百里呦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一遇见叶昭安的事就上头,当年在汀兰苑,听了泰和真人一句话就信以为真,未曾思量过其他的事。
“这……东西,是泰和带你从雾林得来的?”她还是没办法把一只凶兽当成灵宠,不过收了手上的剑,略带疑惑地看着九方渊,当年这凶兽对泰和那般凶狠,可与九方渊的话有所出入。
九方渊不慌不忙地笑了:“我与云舒拜入鹤三翁门下,二长老忘了吗?”
百里呦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雾林是沧云穹庐的禁地,里面极为凶险,宗门里进入雾林又平安出来的唯有鹤三翁一人,还有一句流传多年的话可以佐证:世有天命之子,承圣人之体,可破雾林。
要名正言顺的带着冰冰,势必要将它的身份正常化,宗门里的弟子见过冰冰的不多,只要糊弄过百里呦就好,九方渊想了下,半真半假编了故事,鹤三翁死无对证,就算泰和真人醒了,也没办法说冰冰不是从雾林出来的。
百里呦完全没想到冰冰竟然是鹤三翁从雾林带出来的,有些接受不了自己被泰和真人蒙骗了十年:“所以当时你带着重伤的鹿云舒往雾林去,就是为了去找它?那究竟是谁盗走了时人烛,又将鹿云舒伤到那种地步?”
九方渊摸着冰冰的脑袋,淡然一笑,他倒是没想过百里呦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心神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叶前辈的魂骨,我是在汀兰苑找到的。”
百里呦如遭雷劈,九方渊说完就带着冰冰往屋里走,不再理会她。
一进屋子,三更立刻从冰冰的毛毛中钻出来:“主人,为什么又将那老家伙的事说出来了?”
“若是不说,就要用秘法令叶昭安恢复神智,那法子伤害极大,叶昭安的妖魂承受不住,我已利用过他多次,若是再害得他魂飞魄散,难免欠下因果。”九方渊给了三更一巴掌,“小点声,吵醒了人我就把你扔到玉矿里去。”
三更想到玉矿的鬼门,还有那神神叨叨的阴灵,立马打了个哆嗦,压低了声音:“那主人您与泰和老家伙就是彻底撕破脸皮了,需要我弄死他吗?”
“不。”九方渊快步走到床边,见鹿云舒没被吵醒,才放下心来,“不止不要弄死他,我还要你将他唤醒,趁桑勰在沧云穹庐,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觉。”
桑勰身上有异,但没办法直接查明,最好就是引他自己露出马脚,一个十年都没被治好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就好起来,凭桑勰那较真的性格,必定不会当作无事发生。
冰冰挠了挠地:“如今百里呦已经知道王上和那老家伙结了仇,老家伙身上的异样会不会使她想到王上?她若是和那桑勰一通气,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九方渊表情复杂:“你这十年过得太辛苦了。”
冰冰热泪盈眶:“王上……”
“蠢成这样,也不容易。”九方渊挥挥手,让它俩出去。
冰冰:“……”
出了门,冰冰还惦记着自己刚才被骂蠢的事,百思不得其解:“王上为什么那样说?”
三更同情地看了它一眼:“蠢货,桑勰是哪个宗门的,百里呦是哪个宗门的,他俩通哪门子气,你能不能用脑子想想?”
对于妖兽来说,世间的人情世故真的很烦,弯弯绕绕勾心斗角,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一点都不爽快。
冰冰挠了挠头,爪子上的土把头顶雪白的毛毛弄得灰扑扑的:“人类真的太烦了。”
三更一下子跳上它的头,同情地拍了两下:“对于头脑简单的蠢货而言,确实很烦。”
屋子里,九方渊摸了摸鹿云舒的头,见他睡得脸红润润的,心里一阵满足。
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九方渊就想象过,因为刚做完某些事,金枝玉叶的小殿下累极了,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他床上熟睡的画面,如今虽有些差池,但总归也算躺在床上熟睡,勉强令他如愿了。
“怎么这么能睡,从兔子变成猪了吗?”
九方渊小声自言自语,轻轻捏了捏鹿云舒的脸,小时候看鹿云舒像只胖乎乎的肥兔子,似乎从昨日里见面来,鹿云舒就很容易困。
许是被捏得不舒服,鹿云舒微微蹙了蹙眉头,九方渊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不再打扰他睡觉,九方渊环视四周,准备收拾一下屋子,因为昨夜杂役弟子的事,他们刚收拾好的屋子住不了了,这一间屋子又要重新收拾,想起昨日鹿云舒对大扫除的排斥,九方渊决定自己来收拾。
他动作很快,收拾完之后,从护腕里拿出了闭关时带着的一些东西,鹤三翁给的护腕有储物功能,他一直是当储物法器来用的。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有一小堆,若是鹿云舒现在醒来,定能认出里面不少小玩意儿,有他寄给九方渊的信,有他身上无缘无故丢了的胖兔子挂件……
九方渊一件件看过去,这是他闭关时常做的事,见不到人的时候只能睹物思情,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闲暇时总爱捣鼓一下这堆宝贝。他从里面挑出一颗珠子,那颗珠子里有细细的红色丝线,正是当年在望梅峰,他从鹤三翁手上抢来的“拜师礼”,鹿云舒用过的离魂珠。
九方渊摩挲着离魂珠,只要是与鹿云舒有关的东西,在他眼里都跟其他的东西不一样,自带一种可爱的感觉,像这用完一次就没用的离魂珠,里面平平无奇的红色魂魄丝,在他看来,也讨喜得很,比价值连城的玉珠都要珍……!
九方渊动作一滞,是他眼花看错了吗,这离魂珠刚才是不是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21:00左右会有更新,其余时间是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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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嫁娶
九方渊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上的离魂珠,刚才这珠子亮了一下,他定睛细看,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里面的红色丝线竟然在游动!
离魂珠用过一次后就不再有用,如同死物,只有装饰作用。
这是鹿云舒用过的离魂珠,九方渊眉心紧拧,快速起身到床边,鹿云舒还在睡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九方渊忧心忡忡,总觉得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他推了推鹿云舒,轻声哄道:“池鱼,先醒醒?”
脑海中浮现出鹿云舒魂魄融合时的画面,那时鹿云舒一直昏迷不醒,任凭他们怎么叫也叫不醒,九方渊很怕现在会重复当年的状况,鹿云舒又陷入叫不醒的昏迷状态。
所幸并没有发生这种事,鹿云舒很快醒了过来,他眯着眼,下意识在九方渊垫在他脸侧的手心上蹭了蹭,打着哈欠问道:“怎么了,阿渊?”
“没什么,时辰不早了,想叫你一起吃饭来着。”离魂珠一事还未查明,或许会牵扯到鹿云舒的魂魄,魂魄与记忆相通,九方渊下意识选择这种说辞,他不想让鹿云舒发现自己有所隐瞒。
鹿云舒揉了揉眼睛,眼神慢慢变得清明起来,他睡醒总会这样,要过一段时间才会醒神:“想去吃饭吗,那我陪你。”
九方渊摸了摸他的额头:“如果太累就不用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不累,就是有点困,不知道怎么回事。”鹿云舒小声嘀咕了几句,从床上爬起来。
九方渊手一顿,没有忽略鹿云舒刚才说的话,嗜睡不是什么正常的现象,这话使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鹿云舒很快恢复过来,颇有些惊诧地看着打扫干净的屋子:“阿渊打扫的吗,怎么不叫我,累不累?”
“不累,见你睡得香,没忍心。”趁他四处打量的工夫,九方渊将桌子上的东西归纳整齐,正要收进护腕里,鹿云舒就过来了。
“这不是我送你的吗?”鹿云舒拿出其中的信笺,因为年份太久,信纸微微泛黄,和信封上的梅花汁液掩映成趣,组成一种极为和谐的颜色,“当时让苏先生给准备了梅花,我亲手研磨的花汁。”
九方渊看着他手上的信笺,心头微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沁人心脾的梅花冷香:“池鱼无所有,赠渊一枝冬,不知道你的字有没有长进。”
又提这茬,鹿云舒无奈扶额:“之前除夕夜,你也说我的字不好,还说要教我。”
回忆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两个准备去吃饭的人,就着桌上零零散散的小物件,一件一件地回忆起来。
这屋子里只有一个凳子,九方渊心神微动,抢先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站着不累?过来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