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了一处村落,旁边有一块小小的淹没在杂草中的石碑,石碑上写着“常安城”三个字。
鹿云舒愣了愣:“常安城?”
九方渊点点头:“常安无夜啼。”
这常安城挺大的,比天偃城大多了,房屋林立,道路平整,就是每家每户挨得不近,城镇依山傍水,每间屋子都朝南而建,白日里正对阳光。
一踏进城镇范围内,就有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让人无端生出被暗中窥视的感觉,越往村里走,这种感觉越强烈,随之而来,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声音。
鹿云舒打量了一下四周,突然笑出声来:“突然跟换了个副本似的。”
之前的竹楼副本,现在的骷髅头变化副本,两个差得还挺大。
九方渊扬了扬眉,暗自猜测鹿云舒口中的副本是什么意思。
城中黑漆漆的,没有一丁点光亮,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起初进村时,九方渊心血来潮,想起之前的火折子,也跟着点了一个。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火折子已经被一阵阴风扑灭了,重新点了几次,却发现根本点不起来了,好像这常安城里容不下一点光亮。
鹿云舒在护腕里摸了摸,掏出了一个硕大的,圆滚滚的夜明珠,淡淡的白光立刻照亮了四周,也驱散了些许黑暗带来的恐惧。
九方渊借着夜明珠的光,看向身侧之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默默收起了点不亮的火折子。
冰冰艳羡不已:“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夜明珠。”
鹿云舒偏过头看着它,忍不住笑了两声,他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他把夜明珠往冰冰手里一递,道:“你拿着。”
冰冰受宠若惊,笑眯眯地接过夜明珠,看向前面路中一众鬼魂的眼神都柔和了些许,这鬼还挺亮,不是,这夜明珠还挺清秀的……
九方渊悄声问道:“给它做什么?”
鹿云舒也小声回答:“拿着太累。”
冰冰:“……”你们声音再小,我也能听到。
此处怨气冲天,怕是有厉鬼作祟,鹿云舒停下脚步,问道:“是琴音艳魔在作乱吗?”
九方渊神色不明,语气淡然:“这里是琴音艳魔创设的一方世界,她的记忆也会投射到这里,巫族人对常安城的孩童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她应该是去过常安城,并且对常安城中无辜枉死的孩童做了与巫族人一样的事。常安城的孩童被困在这里,魂魄保留着死去时痛苦的回忆,难免生出怨气,再加上她要制成活死人,定然是取了一部分孩童的尸骨,怨气无处化解,便会怨戾冲天,成为厉鬼般的存在。”
鹿云舒揉了揉眉心:“她没事去把人家的孩子制作成活死人干什么?”
九方渊耸耸肩:“谁知道呢。”
“那我们要去哪里找琴音艳魔,能不能避开这些厉鬼?”
冤魂非经超度不能安息,鬼阎罗会给人带来极大痛苦,常安城孩童无辜横死,更是怨恨无比,不请僧人念经超度亡魂,这里怕是差不多成为了豢养厉鬼的乱葬岗。
九方渊眯了眯眼:“不知道,只能先走着,这里说到底还是受琴音艳魔控制的,能不能避开不是关键,关键是先找到她,从琴音艳魔身上下手,比对付这些鬼怪来得容易。”
说到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着走着,突然天光大亮,头顶不复漆黑,他们仿佛进了一片血海,面前凭空出现了一排排骨头,那是幼小的人形骨头,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每一块骨头上都蒙着一层油皮,依稀能辨认出是孩子的模样,他们站在一起,显得无比诡异。
“呜呜呜……咿咿呀呀……”
“不能过去……我们会死的……求求你们,救救我……”
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孩子不断发出声音,与他们之前听到的哭声别无二致。
鹿云舒隐约觉得额角突突的疼,被这乱七八糟的哭声扰得心累,这都是无辜枉死的孩子,一想到这些孩子生前受了什么罪,死后又经历了什么,他就下不了手。
九方渊没他那么多同情心,抬手就将面前的骨头架子扇飞,哭声没有停止,这些蒙着油皮的骨头也不像是要攻击他们,只是一直挡在他们身前,不停地摆手。
九方渊要强行开辟出一条路,被鹿云舒制止了:“他们只是阻止我们进去,我能感觉得到,他们并没有恶意。”
“不管有没有恶意,我们都得过去。”九方渊示意他往后看,沉声道,“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了,这地方有古怪,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要想活着出去,我们必须破了这堆东西。”
“可是……”
九方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法咒禁制相生相克,他们或许会死,我们也一样,鹿云舒,我们不是叶昭安。”
我们不是叶昭安,不会像叶昭安那样,为了救一个鬼婴,以身赴死。
鹿云舒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里怕是有什么无法解开的禁制,他们和这些孩子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九方渊说完便开始调动灵力,冲着眼前的孩子骨架而去。
“破!”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的血海和白骨全都消失了,又恢复成一片漆黑的样子。
鹿云舒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中,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九方渊走过来,他才长出一口气,虽然没有责怪九方渊,但声音里不乏痛苦:“我们修道,不就是为了保护什么吗?我想保护阿渊,也想保护那些生而到死一直受罪的孩子。”
九方渊动作一滞,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鹿云舒将一切都想起来了。
“修道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自保。”九方渊声音中有一丝颤抖,他越来越觉得,他的小殿下并没有真正消失过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留下可能也很可怜,与其被困在这里继续受罪,不如给他们个痛快,离开也算是个解脱。”
鹿云舒无话可说,深深地叹了口气。
见两人都不说话了,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冰冰才走上前,站在九方渊身旁,抬起夜明珠照了照四周。
刚才那群孩子消失的瞬间,他们所处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此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院当中,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走近了一看,才发现上面摆满了针线和各种刺绣花样,原来是一些女红物什。
冰冰干笑两声:“这手绢绣得倒是不错。”
九方渊厉声道:“别动!”
冰冰语气尴尬:“王……你说得有点慢,我一不小心就,哎呦,这是什么东西?”
妖兽化形肤色偏冷,苍白如缟素,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绣花针扎破了,正好流下一滴血,滴在手绢上织了花朵的地方,血迹慢慢洇开,手绢上的花红艳似血。
第八十六章 阿瑶
天旋地转,九方渊迅速转身,抓住鹿云舒的衣袖,风声呼啸,连冰冰手上的夜明珠也没了光亮,刺目的红光爆炸开,两人连忙闭上眼睛,过了片刻,等到眩晕感消失之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再睁眼时,四周已变了模样,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充盈着阳光,灶台上摆放着清洗好的蔬菜,隐约能闻到饭香,还有人声传来。
“阿瑶,在家吗?”
“哎,在哩。”
屋外传来说话声,此处有活人?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在他们身后,冰冰拿着夜明珠,盯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表情有些迷惑。
“阿瑶,这是我刚摘的黄瓜,新鲜着呢,拿回去吃吧。”
“谢谢王婆了。”
“又在绣东西吧,小姑娘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不要那样操劳。”
“王婆,我晓得了,你莫要担心我。”
……
九方渊和鹿云舒心照不宣,一同往院里走去,正看到名唤阿瑶的女子拎着一篮子黄瓜往屋里走,双方打了个照面,可阿瑶却像看不见他二人一般。
鹿云舒迅速上前一步,挡在门口,正如他所猜想的,阿瑶穿过他的身体进了屋子,他向九方渊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想到了什么,连忙伸手去拽九方渊的衣袖,发现没有落空,顿时松了一口气,道:“我们两个还是能够接触的。”
九方渊思索片刻,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们大概是陷入了幻境,只不过这次的幻境和之前的竹楼不一样,他们不能参与,这是阿瑶的记忆,他和鹿云舒是外来之人,无法与阿瑶建立联系。
小院里有一张桌子,和他们之前看到的院子布置相同,桌上零零散散放着各种刺绣工具,还没绣完的手绢赫然就是刚才冰冰碰到的那一条。
九方渊指着那条手绢,对冰冰道:“我们现在应该在阿瑶的记忆里,应该是你的血沾到那条手绢引起的。”
冰冰生怕自己不小心闯了祸,连忙举起手,道:“我手上的伤口不见了,说来也奇怪,我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碰到绣花针。”
九方渊点点头,语气肯定,道:“那就是有人故意拉我们进入阿瑶的记忆幻境。”
鹿云舒似懂非懂,还要再问,九方渊一只手指抵在他唇上,示意他去看阿瑶。
阿瑶重新回到院子里,捏起针一点点绣着,神态专注,她绣技不错,没过一会儿就勾勒出大片大片的花型,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阿瑶绣着绣着就笑出声来。
鹿云舒看着她绣了一会儿就失去兴趣,愁眉苦脸地问:“她的记忆不结束,我们是不是也出不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九方渊摇摇头,看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太阳,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不会等太久,常安不止无夜啼,她应该马上就要死了。”
鹿云舒这才想起,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常安城是座死城,里头没有活人。
阿瑶的刺绣一点点完成,马上就要变成冰冰在现实中碰到的手绢那般。
九方渊拉着鹿云舒往后退了两步,离阿瑶几米远:“等手绢绣完,她离死也不远了。”
日头西斜,当最后一丝光亮消失,阿瑶放下手中的东西,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频频望向栅栏外,仿佛在等待什么。
九方渊不了解凡人心事,一时之间也猜不透阿瑶在等什么,总不能是在等人来要她的命吧,何况她脸上还带着笑意:“你说她在等什么?”
鹿云舒这些年看了不少事,撩起眼皮随便看了看,心下便了然,答道:“等她相好的人。”
九方渊一怔:“嗯?什么相好的?”
“面若桃花,眉眼含情,一看就是怀春了,刚刚那王婆不是说,阿瑶是一个人生活,所以我猜,她应当有个相好的男子,并且别人不知道他俩的关系。”
九方渊听完他的解释,略微思索,真心诚意地夸道:“你知道的真不少。”
鹿云舒突然被夸,还有一丝怔然,语气窘迫:“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外出历练看得多了,人世间大把痴男怨女,往那方面猜准没错。”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轻轻扣门,阿瑶笑意更浓,赶忙站起身迎出去。
九方渊转头看向鹿云舒,发现鹿云舒也在看他,四目相对间,两人俱是一怔,随后相视而笑。
鹿云舒感慨道:“我也曾像阿瑶这般。”
曾像这般,久久地等着一个人,只不过他没有阿瑶幸福,阿瑶知道人大概什么时候会来,但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九方渊。
九方渊心头一颤,牵起他的手:“都过去了。”
来的是一个男子,相貌周正,身形挺拔,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篮子,上面用布盖住了,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阿瑶微微垂下头,嗔怪道:“正哥,不是说好让阿瑶请你吃饭,你怎么还带了东西过来?”
他悄悄抬头看一眼男人,又快速低下头,走得更快了些,整张脸都红彤彤的,全然一副小女子姿态。
她身后的男人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跟在阿瑶身后,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慢慢抬高到阿瑶的后脑处,隔空抚摸着:“给你捎了点好吃的。”
九方渊和鹿云舒眼看着男人跟着阿瑶走进屋子,竹篮子上面的布翘起一个角,露出一只带着血的眼珠。
鹿云舒吞了吞口水:“这男人太古怪了,要进去看看吗?”
事情的结局已经写好了,看与不看都不会改变,阿瑶活不过今晚。
九方渊沉吟片刻,问道:“阿瑶的经历可能会很惨。”
鹿云舒知道九方渊的意思,阿瑶的死状一定十分凄惨,恐怕连尸体都无法保全,何苦为难自己看这样场面,他叹道:“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九方渊对于这种场面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阿瑶的生死与他无关:“看也行,你别太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