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远分明很害怕、很担心迟漾马上就要把他弄去顶包,可只是被轻轻地亲一下,他就顺从地放松了。
他闭上眼,一颗一颗咸湿的泪滑到他们唇间,连迟漾都尝到苦滋味。
“哭什么?这工作有什么好的,喝酒、吸二手烟、难搞的客户,呵,吃力不讨好。”
说到最后一句,迟漾重重咬了他一口。
这副身体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皮肉给他咬了,这一口只能咬在之前的咬痕上,新的叠上旧的,一层一层烙在何静远身上,让他永远离不开迟漾的痕迹。
迟漾松了口,再想亲他都不知道往哪里下口,何静远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适合工作了,“别工作了。”
“不行……!”何静远一个劲摇头,像条抖水的狗,把眼泪和汗水一起甩到迟漾脸上。
“你都这个样子了,要工作不要命?”
“我哪样子了?我哪样了!”
他现在很糟糕吗?很难看吗?难看到迟漾已经不愿意下手了是吗……?
何静远低下头,看到满身狼狈,腹部的肌肉薄了,吻痕叠着咬痕咬痕又盖住吻痕,确实很难看。
是啊,都成这样了,所以迟漾不要他补偿了,所以能随意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我现在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他小声吼了起来,可这副破嗓子根本不顶用,非但没有起到震慑作用,还让迟漾听了笑话。
被人搁到地毯上的时候,何静远想着要抵抗,一拳挥到迟漾脸侧!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迟漾动手,却是第一次非常恼怒地想揍死他,可迟漾只是轻轻偏了头就躲过他的攻击,游刃有余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整个后背就暴露在迟漾面前了。
“我怎么害你了?是我要你不吹头发就睡觉吗?我害你发烧吗?就连现在我们在做的,都是你说想要的,是你想要的,”迟漾的语气非常冷静,何静远知道,这是迟漾真的生气的表现。
果不其然,迟漾凑到他耳边,很轻地吐出三个字:“自找的。”
何静远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昏昏沉沉地看迟漾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开始是收拾垃圾、然后就是收拾地上的他在迟漾看来也是垃圾吧。
他自嘲一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迟漾给他涂药,他仰躺着看天花板上的灯,连疼都喊不出来。
他偏过头,客厅里空空荡荡,迟漾丢了很多东西,也置办了不少实用的,很轻松地入侵了他的出租屋。
“你的恢复能力真的很糟糕。”
一点点小伤口竟断断续续流了一滩血。
迟漾丢掉染血的纸巾,眉心紧锁,何静远看不出他是嫌弃还是担心。
刚穿好睡衣,何静远一摇三晃地爬起来,视线突然停在客厅。
他推开迟漾的手,一瘸一拐地扑到客厅,“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脏,丢掉了,我拿了新的过来。”
“丢掉了?!你、怎么可以随便丢我的东西呢!”
迟漾冷着脸把张牙舞爪的家伙抓回来,“脏了,为什么不能丢。”
“那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我没说丢你怎么能丢!”
何静远猛地推开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把迟漾推得撞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
“你发什么疯!”
“你丢到哪里去了!”
何静远扑上前揪住他的领子,一下将迟漾扯到跟前,瘦成一把骨头的人竟能把迟漾扯得动弹不得,“说啊!丢哪里去了!”
迟漾难免吃惊,张口就说:“楼下。”
何静远推开门就往外跑,穿着淡薄的睡衣,跑得比狗还快。
纵使他跑得快,准时准点清理垃圾房的工人们早已将垃圾收走了,膝盖突然没了力气,身体也被透支了气血,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从前是被老何丢掉画笔、丢掉得奖的画作、丢掉奖杯、丢掉漫画书,兜兜转转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东西还是那么不值一提、不被人在意,很随便就能丢弃。
他枯坐着,视线直直望着垃圾桶,那件衣服里有他送给迟漾的发卡。
迟漾很适合戴银饰,精致亮眼的银点缀在耳侧,不会喧宾夺主,像小羊本人一样静默、漂亮得相得益彰。
何况……那是他精挑细选,送给第一次让他心动的人。他和他的喜欢或许都很廉价,所以才会被人毫不在意地丢进垃圾桶。
意料之中罢了,算了。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前落下一点一点的白,他抬起头,灰色的天飘着雪,今年的初雪竟来得如此不凑巧。
与纯洁的雪同时来临的是一个高挑的影子,深深的黑笼罩在何静远头顶,把他重新纳入管控范围。
“一套衣服,值得你这样跑?”
有力的胳膊横过他的腰,捞垃圾似的把他捞起来,带着迟漾专属香气的大衣裹住了单薄的身体。
何静远了无生机地低着头,迟漾优越的容貌也吸引不了他了,“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就算没有,就算那衣服破几个大洞,就算长虱子发烂发臭,那也是他的衣服,不该被任何人轻率处理。
当然,这些话他已经不想再说了,从前是老何不会听他的,现在的迟漾也不会听的。
他万念俱灰地想着他和小羊是真的结束了,一切都像沙化的城堡,随着记忆的消散身边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变成荒芜贫瘠的龟裂大地。
“找这个?”
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何静远睁大了眼睛,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浮现出喜色,他伸着手要拿回来。
“初恋的发卡?”
迟漾把何静远查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所谓的“初恋”。
何静远的前夫吴晟不用发卡,那就只能是曾经暗恋过的女孩吧。
何静远要夺过来,迟漾高高举起那枚亮眼的银,“回答我,就还给你。”
何静远够不到,手臂稍稍一抬高上腹就疼得厉害,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掉,“给我……”
“说,是或者不是。”
“是又怎样!你还给我!”
迟漾攥紧了那枚发卡,“我们以前是不是在一起过。”
何静远忍着腰疼腿疼肚子疼,恨不得往他身上爬,哪还顾得上他在问什么,“在一起过又怎样。”
迟漾只觉得他这副对别人深情的模样可笑至极,“哦,终于肯说实话了?在我家里留一堆痕迹,却跟我说不熟悉,如今为了初恋的发卡,终于骗不下去了。”
何静远愣住了,原来迟漾早就知道……所以,之后都是故意看他笑话。
“还给我……把发卡还给我!”
不仅仅是发卡啊,能不能把他的小羊也还给他?
“还给我!”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但破嗓子里含了哭腔,气势大大削弱。
迟漾咬紧了牙关笑出声,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一滴眼泪很慢地滑到脸侧。
“你之前跟我在一起,也时刻把这枚发卡带在身上吗?跟我做的时候在想别人吗?接吻的时候……对着我脸回忆谁?”
何静远撇过脸不去看他脸上的泪痕,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是迟漾先把他忘了,是迟漾要断送他的职业前途,是迟漾要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极端的愤怒终于点燃了何静远这棵枯了很久的树,爆燃的火迸溅出一句:“不关你事!”
迟漾双手抄兜,释怀地笑了,“……好一个不关我事。”
跟何静远的愤怒比起来,他只是沉默,只是把手臂用力一挥!
小小的银色划过灰色的天空,每一帧都在何静远眼里慢放了十倍百倍,他睁大了眼睛,眼珠随着那抹银色移动,腿脚也随之迈了出去!
刚要爬上围栏,手臂横过他的腰,将他半抱在怀里,何静远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沉入人工湖。
小小的一抹银,只能在水里溅起很小的浪花。就像他和他的过去,能被人随意忘却、随意丢弃,在时间这条长河里再找不到锚点,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68章 习惯是一种瘾
何静远不记得是怎样回到出租屋,他趴在迟漾背后,全然没了力气,被人摔在床上很钝地弹了两下,眼泪和愤怒都被初雪沉降到地面,此时了无生机。
而迟漾的情绪总是格外复杂,又是高兴又是生气,让人看不明白。
先是扒了他的睡裤,看到一点血迹后闷声往他屁股上扇了几巴掌,这会儿铁定是生气的。
涂药的动作很轻,或许是占有欲得到满足、又或许是觉得何静远没了初恋的念想,可以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了,总之他是高兴的,嘴里说着:“以后不许想他了,我会比他对你更好。”
他顿了顿,蓦然记起一件恼人的事。
他查何静远跟前夫的关系,吴晟居然在中学时期经常欺负何静远。何静远这些年没少挨别人欺负,或许曾有个人短暂对他好了一会儿,才被何静远记了许多年。
他冷哼一声,一面烦心到底是谁趁他不在让何静远动心了,一面用广施恩德的念头压住心里的痛,高高在上地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
何静远一声不吭地趴着,任由他摆弄。
迟漾慢慢趴下来,把何静远圈在怀里,手掌将他的额发捋到脑后,满面病气的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静悄悄地犯倔。
迟漾总觉得他不该会喜欢何静远,可每次看到他,总想把他折腾出动静来,总想看他这张薄情脸露出别样的表情。
长成这样真是很吃亏,让他克制不住去想何静远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灵动。不论如何,他得不到,宁愿捏碎了也不让任何人得到。
可看到他伤心难过,迟漾又心软了,轻轻贴住他饱满的额头,哄道:“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很好。”
何静远没有反应,迟漾又说道:“把那个人忘了,听见没有。”
刚说到“忘”字,何静远很慢地抬头,红透的眼里终于有了情绪,他扯平了嘴唇,紧紧咬着牙,什么都不说。
迟漾拿了药丸塞进他嘴里,喂来一勺温度适宜的药,“张嘴。”
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做着以前的动作,说着以前的话,伤人时让人痛彻心扉,对人好的时候又让人很难拒绝。
何静远张开嘴,唇轻轻颤着含住勺子,很费劲地吞咽,眼睛流不出泪水,喉咙却还在哽咽。
“怕苦?”迟漾尝了勺子一口,“甜的呀。”
于是他以为何静远是怕吃药,很好心地抬起他的下巴,把漫长温情的亲吻做为他乖乖吃药的奖励。
肩膀慢慢被人环住了,迟漾睁开眼,看到何静远往他身上爬,就像那晚一样对他依恋极了。
心里骤然就熨帖了,不再因何静远珍藏初恋的发卡而心怀怨念,也不计较何静远犯倔脾气惹他火冒三丈,紧紧拥着他深吻。
这一刻,他嗅着何静远身上的气味,无比确定地想着:就算没有过去的记忆也无妨,不妨碍他再一次喜欢何静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