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衍的手停在床边,看他踢开了薄薄的毛毯,正面朝里睡得毫无知觉。黑发在枕头里蹭得凌乱卷曲,露出来的耳朵泛起几分潮红。
他指尖稍作停顿,点着床边的铁栏杆,“许一冬。”
许一毫无反应,背对着他腰窝露出,呼吸绵长又沉闷。纪衍目光停留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伸手去捏许一耳朵,入手温度滚烫潮热,纪衍立马蹙起眉来。
“许一冬。”他又叫一遍,嗓音沉了些,带着点冷肃。
许一在睡梦中听到,翻了个身转过来,脸侧有压出的红痕,还有额头上湿润的汗。纪衍伸手去碰他额头,摸到他的体温很高,汗水浸湿的细碎额发,正七歪八扭趴在眉上。
“许一冬,”纪衍拍醒了他,“你发烧了。”
许一撑开厚重的眼皮,脑中昏沉难以思考,只觉得他的手冰凉舒爽,本能地将脸送了上去。他压着纪衍的掌心,饱满的唇从他虎口碾过,纪衍摸到他的嘴唇,柔软而且干燥,温度是灼人的烫。
他没有将手移开,任凭许一嘴唇乱蹭,掌心托着他的脸颊,将他从床上扶坐起来。宿舍的床并不高,纪衍站在地面,见他眼皮又要耷垂,毫不客气地出声:“许一冬,你睡得眼屎都出来了。”
许一卷起的发尖轻抖,竟被他一语惊醒,猝然睁开了双眼,直愣愣地望着他。
借着室内黯淡的光,纪衍凝神与他对视,“知道我是谁吗?”
许一呆呆地点头,“师兄。”
“脑子还没烧坏。”纪衍略微放下心来,看向狭窄垂直的床梯,“先自己下来。”
许一说:“哦。”
伴随着话音落下,他脑袋顶上翘起的发梢,也跟着轻轻地弹了一下。
纪衍按下伸手抚平的念头,转身从床边退开一步,等着他自己爬梯下来。却见他一动不动,扁着唇角坐在床上,抬手去擦自己眼角。
擦完以后,他望着自己干净的指腹,没能意识到自己在擦空气,睡意浓稠嘟嘟囔囔地张嘴:“还有吗?师兄。”
纪衍:“……”
“没了,下来。”他说。
许一说:“哦。”
他意识不太清醒,但无条件信任师兄的话,闻言就跪在床上手脚并用,努力费劲地往床边爬
随后头重脚轻身体一歪,直挺挺地撞向前方铁栏杆。
纪衍:“……”
他眼疾手快,抬起手掌挡在了中间,许一额头撞入他掌心,纪衍长长吐出口气,接着问他:“二加三等于几?”
许一没说说话,定定地朝他望来。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的乌黑。他幽幽地出声:“师兄,你是觉得我算不出来吗?”
纪衍没回答,神色淡淡盯着他。
许一捂住自己脑袋,声音低落又沮丧,语调软软拖长疑似撒娇:“师兄,不要让我做数学题,我现在头很痛。”
纪衍:“……”
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他再晚来一步,脑子就该烧坏了。
许一手脚绵软无力,从梯子上下来时,两条腿明显打颤。纪衍站在他身后,双掌撑着他腋下,扶他到椅子里坐好。
他面颊烧得绯红,眉眼神情却很乖顺,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纪衍打量他的睡衣睡裤,见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拿起旁边的拖鞋给他穿。
许一对拖鞋毫无反应,纪衍从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细瘦的脚腕,就往拖鞋里面放。许一没有半点反抗,睡意再次如潮水般袭来,他半耷着眼皮有气无力问:“……师兄,我们去哪里?”
纪衍起身,“去校医院。”说完后看他,“还走得动吗?”
许一没有说话,摇了摇脑袋。
纪衍神色没变,像是早有预料,转身蹲了下来,话语简洁明了:“我背你。”
许一愣住没有动,纪衍等了几秒,见他毫无反应,拧起眉回头问:“怎么了?”
“师兄,”他神情有些恍若隔世,“我是在做梦吗?”
纪衍语气如常:“不是。”
“可是你说过,”许一指甲抠着短裤,那张汗意浸透过后,湿润又烧红的脸上,竟也还能看得出来,有几分腼腆与不好意思,“你不会背我,除非我做梦。”
纪衍:“……”
他收回刚才的话,脑子非但没坏,还很伶牙俐齿。
许一生病了,他决定不与病人计较。刚才的那些话,就当作没有听见,纪衍俯身伸长双臂,勾揽住他的腿与后背,将他从椅子里横抱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许一脑中短路,眼睫长长抬起,怔愣迷茫地望他。
“我是说过不背你,但我没说过不抱你。”纪衍抱着他正色低眸,“既然你都已经走不动,那我就抱着你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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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怒不过一章
第33章 你个傻子
纪衍抱他走到楼下大厅。许一心中庆幸,现在是上课时间,楼道里没什么人。但他依旧在脑中模拟情景,随后忍不住问:“师兄,如果被人看到了,你会觉得丢脸吗?”
对方回答:“不会。”
许一面上很感慨,接着给他发好人卡,“师兄,你真是个好”
纪衍停下来打断:“被抱的人是你不是我,要丢脸也是你丢脸。”
话音落下,许一余光就瞧见,大厅角落那个房间里,宿管阿姨诧异地探头。
许一:“……”
他连忙将头埋进纪衍怀里,直到察觉自己滚烫的脸颊,正隔着薄薄衣料压在对方胸口,他又面红耳赤地将脑袋拔出来。
这般在纪衍怀里拱来拱去,纪衍衣服都被他拱皱了,抱他的力道微微收紧,“许一冬,你是小狗吗?”
“对不起师兄,”许一抬头,目光向上触碰他下巴,红着脸小声解释,“我只是不想被误以为,我是在占师兄的便宜。”
“事实就是,你已经占了。”纪衍不为所动。
许一无从狡辩,乖乖地听他发落。
却听对方嗓音淡淡,不紧不慢补上后半句:“让你占,不收钱。”
许一怔住,缩在他怀里没动。半晌后回过神来,他又默不作声地想,或许这只是给病人的福利。
不清楚他心中所想,纪衍抱着他往小房间走。宿管阿姨正在追剧,见状按下暂停键起身问:“这是怎么了?”
“发烧了,走不动路。”纪衍找她借轮椅。
许一头昏脑胀,默默在心中想,宿管阿姨走路健步如飞,房间里又怎么会有轮椅。不料对方转身往里走,还真就推了辆轮椅出来。
纪衍抱着他出门下台阶,宿管阿姨把轮椅推下来,许一被他放在轮椅里,欲言又止地仰头问对方:“……师兄,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
“坐轮椅还是被我抱,你自己来选。”纪衍道。
许一立马闭嘴了,安静靠在轮椅里,被纪衍推着往前走。
滚轮摩擦地面,发出均匀的声音,两人走了一段路,许一陡然反应过来,自觉窥探到了真相,“师兄,你是不是抱不起我,才故意说那句话的?”
纪衍脚步没有停,嗓音平平无起伏,“我抱不起你?许一冬,”见他自下床开始,就一直状态不错,甚至还有心思辩论,纪衍恢复到往常语气,“刚才在宿舍里下楼,是鬼抱的你?”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即便阳光明艳地照在身上,许一也还是微微瑟缩道:“师兄,你不要吓我。”
纪衍一脸无话可说,他推着轮椅,踩过地面斑驳的树荫,“许一冬,你怕鬼?”
许一委婉答:“我不喜欢太黑的地方。”
这听起来很正常,没什么值得深挖的地方,纪衍进入到新的话题,“今天怎么会发烧?昨天晚上淋雨了?”
许一发烧也不忘拍马屁,“师兄,你好聪明。”
纪衍不领情,简短三个字丢给他:“许黛玉。”
许一:“……”
“也不只是淋了雨。”许一嘴皮发干地解释,“昨晚我兼职回来,宿舍里没热水了。”
“我洗的冷水澡,还洗了头。”他心虚地道。
纪衍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收敛情绪,“我收回刚才的话。”
“你不是林黛玉,你就是个傻子。”他差点要气笑。
许一很委屈,“师兄,你骂我。”
在他已有的认知中,纪衍鲜少有明摆着骂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对方只是话里带刺含沙射影,在确保不带脏字的情况下,直接戳人心窝于无形之中。
印象中他都没有见过,纪衍这样直白地骂出口。
许一心情低落,长长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纪衍冷脸训他,“骂的就是你。许一冬,宿舍里没热水洗澡,你不会找人帮忙的吗?朋友是交来干嘛的?这么多年学白上了。”
“下次再没有热水,你就直接来找我。”对方道。
许一不叹气了,情绪有轻微的回暖,“师兄不在家怎么办?”
“我把密码发给你。”纪衍道。
许一又有其他顾虑,“晚上出门洗澡太迟了,回去会赶不上门禁的。”
“那就不要回去。”对方言简意赅。
许一略微吃惊,想到纪衍与人合租,委婉地提醒他道:“师兄,你家还有其他床吗?”
纪衍果真一顿,“没有。”意识到这个新问题,他却眉头分毫未皱,“你睡我的床。”
许一受宠若惊,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太久,他语气悲伤地垂下脑袋:“师兄,你对朋友真的很好。”
纪衍轻蹙眉头,知道他还有下文。
“可我不是你的朋友,我只是师兄的挡箭牌。”许一黯然伤神,怅然若失,“师兄,你对挡箭牌也这么好的吗?”
纪衍:“……”
他能够很直观地感知到,与许一认识这些天以来,对方在他面前,已经是愈发肆无忌惮,也愈发地口无遮拦起来。
他什么样的话都敢说,有时候是义正言辞地拌嘴,有时候也会一本正经开玩笑。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纪衍却判断不出来,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如陈源所说那样,只是维持表面平和,心底却早已生出芥蒂。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只是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性,纪衍就觉得心头沉闷淤堵,甚至情绪再难以平静下来。
纪衍一路将他推进校医院,到了候诊室里,护士让他们先挂号量体温。许一夹上体温计,纪衍确认手表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