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许竞上头的劲儿,非但没消,反而有愈演愈烈,快要失控的架势。
譬如此刻。
就因为许竞周末又要出差,再次打乱了宗珏心里计划的那点小算盘。
他阴沉着脸,抱着胳膊杵在卧室门口,看许竞有条不紊地往行李箱里码放明天要带的东西,眼底的火苗蹭蹭直往上冒。
眼见许竞竟连个正眼都没空分给自己,宗珏那点儿耐心烧干殆尽,拧着眉头怒道:“喂!你看谁俩在一起后还天天把自己焊死在工作上?这种日子老子他吗要忍到什么时候?”
话虽冲得很,可仔细品品,里头还掺着点实打实的委屈。
许竞动作顿了顿,把折好的领带妥帖放进行李箱后,这才转过身来看他。
宗珏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别开脸,故意不看他。
许竞几不可闻地默叹了口气,对他说,“宗珏,你过来。”
宗珏瞪他一眼,梗着脖子:“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凭什么!又想说什么屁话来糊弄我?”
许竞就那么直直看了他几秒,瞧见这小兔崽子纹丝不动、一副等着人来顺毛的臭屁样,没忍住,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你先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宗珏偷偷斜眼睨他,正撞上许竞带着隐约笑意的目光,表情一僵,可心里那点痒意到底占了上风,只好装作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嘴上还硬得很。
“干什么?我告诉你,老子不可能帮你收拾这破行李!”
许竞没接话,直接抬手捏住他下巴,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用拇指蹭了蹭他脸颊,难得放软了声调:“好吧,以后每周六,我尽量都空出来,只跟你在一块儿,嗯?”
完全是哄小孩儿的语气。
宗珏听着不爽,但对着许竞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的不满还是消下去大半。
不过,他依旧嘴硬,“光这样就想打发”
话还没说完,许竞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朝宗珏比了个“嘘”的手势。
宗珏撇撇嘴,倒也配合地闭了嘴。
电话接通的瞬间,许竞脸上的那点柔和顷刻褪去,语气也变得冷然。
“妈,什么事?”
宗珏立刻竖起耳朵,但许竞没开免提,他听不太清对面的许母讲了什么。
只听许竞剪短地应对了几句,最后说了句“我现在转给你”后,便冷着脸挂了电话。
宗珏下意识又皱起眉,“你家里又找你要钱?”
光俩人在一起这阵子,他已经第三次撞见许家伸手要钱了。
一次三万,一次五万,这回估计又少不了几万块钱。
这点钱,对自小锦衣玉食的宗珏来说不算什么,许竞也负担得起,可宗珏又不是完全不知世事,多少也知道普通人家什么开销水平。
短短两个月,十来万就这么给出去了?
这哪儿是过日子,这分明就是吸许竞的血!
他心里替许竞憋着火,忍不住骂道:“你还管那破家干什么,年夜饭都没让你吃上一口,当初你坐轮椅也没见他们来看你几回,一个个跟吸血蚂蝗似的!别他吗转了,换我,早他吗一刀两断,老死不想往来!”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抢许竞的手机。
许竞拿着手机往后一避,垂下眼睫,声音没什么波澜:“能用钱解决的事,没有折腾的必要。”
宗珏急道:“草!你自己天天上班累成什么样,他们体谅过你吗?就知道把你当提款机!这你都能忍,许竞,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有你那个弟弟,我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够了!”
许竞直接打断他,声音骤冷,“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会处理。”
宗珏气得嗤笑一声,更火大了,“你怎么处理?接着当冤大头、当提款机?老子他吗……是看不下去!关心你还不行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吼出来,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许竞一愣,半晌,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宗珏,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何况我的家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话里的意思,在明白不过:划清界限,我的私事你别管。
宗珏不甘心,还想再说,许竞却忽然主动凑近,用一个吻堵住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尽管他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身体远比脑子诚实,那点疑虑瞬间被抛到九霄之外。
宗珏长臂一伸,紧紧箍住许竞的腰,急切又凶猛地回吻过去,将所有情绪都埋进这个激吻里。
……
宗家每周一次的家宴,是延续了数十年的老规矩。
餐桌上,宗盛看着儿子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心头那股“恨铁不成钢”的郁气又冒了上来。
他放下筷子,开口沉声道:“宗珏,你也快满二十一了,别整天没个正形,明天,也就是下周一开始,跟着你叔叔好好学点东西历练,记着,到时候别赖床,早点跟你叔叔一起去公司。”
宗珏听了,想也不想,“不去,我最近事儿多着!”
他还惦记着去找许竞,要是被摁在公司里,俩人见面的时间岂不是更得被挤占得一点不剩?
宗盛气得额头青筋一跳,怒斥:“你不想去也得去,还想这么混日子到几岁?”
宗远也跟着无奈摇头,温声劝道:“小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在大哥身边学做事了,你是宗家的继承人,迟早要担起这份责任。”
宗珏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这回连一向惯着他的沈千仪也没站在他这边,柔声哄着:“儿子,你爸爸和叔叔说的在理,听话,先去学着,好不好?”
身怀六甲的小婶辛舒昀则含笑看着,并不发表意见。
眼见全家没一个“同谋”,宗珏和他们大眼瞪小眼,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最后只能狠狠冷哼一声,摔了筷子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当晚,宗珏一个微信电话追到许竞那儿,劈头盖脸地将这“噩耗”控诉了一遍,语气又冲又委屈。
满以为对方至少会跟自己同仇敌忾,谁料他噼里啪啦发泄完,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传来许竞一声轻笑。
“宗珏,你家里说的没错,你是该学着担点正事了,好好跟着你叔叔,没有坏处。”
宗珏一听就炸了毛,“你怎么跟我家里一个腔调?喂,许竞,你不是故意想借口躲着我,才想把我往火坑推吧?”
许竞似乎被他的联想逗乐了,好笑道:“火坑?宗珏,你管这叫火坑?你但凡出去看看,多少跟你年纪一般大的年轻人,正为了一份月薪几千的工作挤破头、写简历、过五关斩六将,你生来就在别人奋斗的终点线上,既然享受了资源,承担责任就是迟早的事,躲不掉。”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何况,像你们这样的家庭,具体执行有专业的经理人团队,你要学的,只是看懂报表,把握方向,知道钱从哪里来,风险又在哪里,未来往哪儿走,这些你现在都不学,将来怎么接手?”
道理透彻明白,无可指摘。
可宗珏就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许竞这冷静的口吻格外刺耳。
他恼火道:“你少给我扯这些道理,说来说去,你就是想敷衍我,老子不想听这些没用的废话!”
刚吼完,对面忽然没了声音。
宗珏:“……”
他心下一咯噔,刚才那点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难道是他刚才吼得太凶狠,吧许竞给吓着了?
还是……许竞干脆懒得理他了?
“喂?许竞?”
宗珏喉咙发紧,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人呢?”
几秒后,许竞沉稳的悦耳嗓音才再度响起,背景音还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在回工作消息,这样吧,如果你这周老老实实跟你叔叔去公司,周末我空出来,专门陪你,怎么样?”
宗珏眼睛一亮,那股亢奋劲儿立刻冲散了刚才的憋闷,想也没想就应了,“行,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
许竞似乎低笑了一声,说了句“还得忙”,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直到一分钟后,宗珏盯着暗去的屏幕,这才猛地醒过神来。
等等!周末许竞本来就是要陪他的啊,自己这不是等于白答应了?
他气得牙根发酸,怒气冲冲地在屏幕上打字,发过去一条充满“威胁“的消息。
【许竞,你又敢耍老子!等着,周末看我怎么槽死你!】
尽管满心不情愿,宗珏还是跟着宗远去了公司。
宗远没有急着让他接触核心业务,只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像半个助理,端茶递水、整理文件、收发部分邮件和讯息,顺便“耳濡目染”。
头两天,宗珏觉得自己简直快憋疯了。
直到宗远开始时不时丢给他一些文件,随口提问。
譬如此刻,宗远从一份项目简报上抬起头,看向对面明显心不在焉,指尖百无聊赖敲着桌沿的大侄子。
他点了一下宗珏手边那份装订精致的厚实报告,“小珏,那是市场部刚交上来的,城东新区商业配套的意向报告,不用看细账,说说你的第一感觉,这项目值不值得跟?如果跟,先抓什么?”
宗珏“啧”了一声,勉强压下不耐烦,拿起报告,哗啦翻了几页。
他目光快速扫过哪些精心排版的图表和冗长的市场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这块地我听人提过,”他开口,语气还是那股散漫劲儿,但话语却直接切进要害,“规划倒是吹得天花乱坠,但值不值,首先得算算投多少钱,多久能回本。”
“这报告里预期收益率画得还挺美,可旁边竞品分析写着呢,同样类型的项目,已经有两家公司投资了,可惜客流就这么多,狼多肉少。”
说着,宗珏指尖在某行字上敲了敲,“还有,他们预测客流暴涨的核心依据,是两年内新地铁站开通,可我听 ”
宗珏话到嘴边突然刹住,差点把“许竞提过”说出来,赶紧咳嗽一声改口,“听过一些内幕消息,那地铁站的批文卡在某个环节了,什么时候能落地都是两说,这么大个风险,报告里就轻飘飘一句‘可能存在不确定性’带过?我觉得悬。”
宗远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宗珏这小子,虽然态度吊儿郎当,但强在悟性高,脑子转得快,尤其抓关键矛盾的直觉一针见血。
“直觉抓冲突点,方向没错,比光会复述数据强,”他先给予肯定,但话锋一转,“但你目前看问题还是太单线,第一,竞品在场,不一定是坏事,也可能说明区域价值被共同认可,关键是如何做出差异化。”
“第二,”说着,宗远拿起手边一份附件,“关于地铁站批文,你的消息渠道确实来得很快,敏锐性不错,但做决策切忌“听说”,附件里是项目部上周与相关部门的非正式沟通纪要,里面提到了卡点的具体部门和解决问题的时间窗口,风险需要量化评估,而不是笼统地觉得“不行。”
他把附件递向宗珏,“下次,抓住一个疑难点后,记得去找支撑或反驳的依据,直觉能让你看到水面上的波纹,但决策需要知道水下礁石的精确位置,明白了吗?”
宗珏拿过附件,快速扫了几眼,上面确实有更具体的信息,只好撇嘴道:“知道了,小叔。”
“嗯,把这份报告和附件带回去,明天早上告诉我,如果由你来推动这个项目下一步,你会要求市场部补充哪些最关键的信息,列出三条来,并且给出你的理由。”
“小珏,你脑子活、悟性高,好好学,将来没准比你爸和我做得都好。”
宗远笑了笑,起身走过去,拍拍宗珏的肩膀,“记住,大哥让你来我这里,不是听你背书看表面的,而是要你以后能在信息不全的的时候,尽量做出对的选择。”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作业”,宗珏虽然不甘不愿,还是闷声应了下来。
一连几天,宗珏居然真的没跑,按时按点出现在公司,这份乖觉,堪称可喜可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