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是藏在床底下的小肥啾发出的，它必定是受过严格特训，才能喷出这一道范围小、火力弱，却又持久稳定的火光，将整个昏暗的床底下照得亮堂堂的，也让许看清床底下不知何时已经囤了这么多亮晶晶的东西……

　　什么发夹耳饰，还有杯子纽扣，连指甲钳和掏耳勺都有……

　　总之乱七八糟，像废物回收站，堆积起来足有两三个初初的体积那么大。

　　这些可能是初初这几天带着小啾啾偷偷遛去邻居家收来的保护费。

　　许觉得自己的教育应该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初初

　　他警告过初初不许再当着他的面强抢邻居的东西，于是它背着许去敛财。

　　“……”

　　初初绕着这堆东西后面，蹲在地上，对许甩尾巴吐舌头，期待地看着他。

　　许：“……”

　　许不知道初初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小啾啾趴在旁边持续喷火打光也不容易，初初见许迟迟没有表态，大概觉得灯光不够闪耀还吸引不了许，连忙指挥小啾啾甩头甩火柱，还一吞一吐造成一明一灭的闪光灯效果。

　　“……”

　　两崽配合默契，让人不得不怀疑它们恐怕还有进行灯光彩排。

　　许的眼睛差点被闪瞎，也生怕自己的床铺会被点燃，但幼崽的这份心思不能被打击。他抬起手挡着眼睛，心很累地夸初初道：“很好看，你们真棒。但是我们去吃午饭，一会再玩好不好？”

　　小啾啾一得令收工，熄了火，圆滚滚的身子从床底下滚出来。

　　初初更是兴奋得狂甩着尾巴，跌跌撞撞地从床底下钻出来就扒拉着许的裤腿，咬着裤脚要爬上去。

　　许伸手将初初捞到肩上，只觉得初初比往日还黏他，不仅用尾巴圈住许的脖子，四只小短腿也紧紧抱着许的脖颈和脸侧，小脑袋贴着许的脸颊一直蹭啊蹭的。

　　像个智能U型护颈枕头，还自带冰冰凉凉的触感。

　　许被它蹭得有点痒，平时也没见初初有这么热情过，他想缩脖子却无处可躲，只能强行把初初从他的脖子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

　　小啾啾没眼看，伸出两只火红色的翅膀想要捂住自己的眼睛，奈何手短要命，翅膀像是捧着脸颊。

　　它很快放弃了，总之功成身退，终于可以回家倒头就睡。

　　-

　　许去洗了个澡，一身清爽地喷了点儿香水，随便弄了点东西吃了，便抱着初初去睡午觉。

　　自Ovary保护协会的来电已经过了三四天，接连数天的安逸生活让许彻底放松了警惕。

　　午后的阳光很惬意，许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再醒过来时就犯懒不想动，他侧躺在床，左手食指和中指勾着初初的尾巴，还夹着它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晃。

　　初初趴在枕边，离许只有咫尺之距，它强行按住想要甩尾的冲动，一双灰蒙蒙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许的脸，它安静了许久，软软地“chu～”了一声。

　　许刚睡醒的嗓音有点沙，问道：“嗯怎么了？”

　　初初咕噜一声，刚小心翼翼地挺起上身，想要向许靠近，窗外的小牧场就传来鸡飞牛叫的吵杂声。

　　鸡群和奶牛突然都躁动不安起来，恐怕是觉察到有危险靠近。

　　许心里一“咯噔”，翻身起床，随手抓了分别装有九天河水和香水的两个小瓶子塞进口袋，他抱起初初走出门外，就见李公豹抱着黑猫跑过来。

　　李公豹一见到许就拧着眉道：“先生是不是也感觉到一股异常强大的妖气在逼近……”

　　许：？

　　许第一反应是抱着初初扭头就想跑去九天河的源头水那边避难，但李公豹刚刚说完，就听到一声震天吼，音量像以排山倒海之势扑来

　　“村里的所有雌性都到河口集合，只要少来一个，我就屠了这终南村。”

　　许只觉得这声量化为风，由虚转实，而李公豹被这磅礴的音量压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身来，吓得许将初初捂进怀里，急忙跟着蹲下身。

　　李公豹咬牙对许说：“这是……无妄村的犀牛精……”

　　李公豹说完硬是咳出一口血，啐在地上，落地像是开出一朵猩红的花。

　　大概是因为许不是妖怪，所以感受不到妖力的威压，在李公豹说话都咳血的情况下，他除了心慌腿软，依然安然无恙。

　　但他脑子里有一根弦绷断了，“嗡”的一声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他觉得全身血液都在逆流，直往他的脑门上倒灌。那血液像是冷的，浇得他全身上下都透心凉。

　　终南洞的安逸生活，怕是到头了。

　　李公豹强撑着起身，他捂着胸口，痛苦地拧着眉头说道：“我们终南洞，同生共死，同进同退，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雌性被犀牛精欺辱……”

　　“……”

　　许没有附和他。

　　许左手撑地面，左手腕上的红色印章半掩在袖子里。

　　初初趴在许的肩头，还扭头朝着小牧场的方向，低吼着“chu！！！”逼迫它的鸡臣鸡民都安静。

　　许还在纠结要怎么安置初初，就见黑大壮搀扶着骆主任，从紫藤萝小道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骆主任被吓得不轻，双腿都在打突，他勉强扶住拐杖，颤着声道：“隔壁村的犀牛精渡河过来……现在就在我家中，他要求把终南洞的雌性都带到他面前去……尤其，尤其是，身为Ovary的小同志……”

　　“……”

　　许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骆主任第一次说话不带“嚯”，可见犀牛精的恐怖。

　　当日许登记为Ovary时，Ovary保护协会派出工作组成员赶赴现场，途中经过无妄村，所以终南洞有Ovary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只是犀牛精当时尚且无法渡河，加加之他一个低等级的小妖怪，不敢也不配肖想Ovary。

　　但今时不同于往日，恐怕是犀牛精从C级晋升为B级的大妖怪，自满自足，觉得自己得先见见Ovary开开眼界。

　　犀牛精以屠村相逼，骆主任等妖怪又到了许的跟前，他想落荒而逃也逃不掉。

　　许怕自己死不瞑目，先闭上眼睛酝酿一下情绪，他睁开眼睛，对李公豹说道：“麻烦你帮我带着初初先去避难。”

　　李公豹不忍心。

　　许这话刚一说出口，初初立刻就从吓唬鸡群的状态外迅速回过神，它一见李公豹伸手要来抱它就先炸骨嵴表态，果断地拒绝了李公豹，并爬到许的后颈紧紧地圈住许。

　　初初这副“死都要和你在一起”的态度很是强硬，也让在场的妖怪邻居动容，黑大壮甚至都要落下眼泪。

　　李公豹叹着气，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容，但还是温柔道：“先生，我们陪你一起过去。”

　　骆主任还抖个不停，安慰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要大打折扣：“小同志你，你不用太担心，你可是……可是Ovary，犀牛精不敢动你……最多是想，想看一看你嚯。”

　　许谢邀。

　　不想去。

　　可不得不去。

　　-

　　许被李公豹和黑大壮团团簇拥着，来到了八号房街道办。

　　生锈的大铁门大敞而来，终南洞的其他邻居则都聚集在门外。

　　虽然犀牛精点名要全体雌性集合，但是雄性邻居自发自觉地陪着雌性同行，还不约而同地将雌性邻居护在自己身后。

　　雌性们惊恐万状，雄性也都心惊胆战，但尽管如此，雄性邻居还是组成一道肉墙将雌性们护在肉墙之后。

　　只有趴在李公豹肩头未能得道的黑猫，不知妖生艰苦地打呵欠。

　　许一时有点恍惚：终南洞居民口唱善良，竟不是说说而已。

　　除了七号房的小啾啾恐怕还倒头在睡觉，终南洞其他邻居都到场了。

　　在场无一邻居敢开口说话，却也无一邻居临阵退缩。

　　在一片死寂中，八号房里终于有了动静，只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每一下，都像是踩到了许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一个高大威猛的青年从昏暗的八号房里走出来，他单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眼太阳。

　　此人身形高大结实，样貌粗犷，穿着灰白色的皮衣，紧贴肌肤的皮衣也最大限度地把他身体的肌肉线条勾勒出来，粗壮的手臂肌肉像是葫芦节。

　　青年抓着门框的手稍一用力，五指嵌入墙体内，“嘭”一声直接掐碎了一块墙砖，被释放出来的妖力以他为原点，向外震开方圆好几米。

　　许只觉得有风扑面袭来，就见在场除了牛嫂牛哥、不听先生和鬣狗精还站在原地外，其他邻居都被犀牛精的妖力施压所震慑，强撑着蹲在地上。

　　本就行动不便的骆主任，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咬牙哆嗦。

　　犀牛精向前走来，他每迈出一步，或是前后甩动一下胳膊，都自带一种随时要爆衣的武力值压迫感。

　　此人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好惹的危险气场，但他肩头却停着两只灰色羽背的小小鸟，他一抬手，小小鸟就跳到他的手指上面，啄着他的指缝。

　　青年垂眸扫了一眼面前瑟瑟发抖的群妖，沉郁的嗓音一开口就点名问：“哪个是石头精。”

　　他用陈述句语气道出疑问句，陡然让许突跳的小心脏差点要停跳。

　　许的右手将初初紧紧搂在怀里，而盖有Ovary保护协会印章的左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他主动走上前。

　　当即成为全场妖怪的视线焦点。

　　许站在双方阵营中间，脑子嗡嗡响，全身感官似乎集体罢工了，唯有犀牛精靠近他时踩出的震地声震动他的耳膜，也震动他的小心脏。

　　犀牛精走到许的面前，足足盯了许十几瞄，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许在一片混沌中听见犀牛精说：“把你的发情激素释放出来。”

　　“……”

　　许不敢动。

　　但怀里的初初在犀牛精靠近的同时，像是终于注意到这个陌生生命体的存在，它蹬起小脑袋，扭头盯着犀牛精，许是注意到犀牛精的威胁，它的嗓子眼里开始咕噜咕噜地发出警告。

　　犀牛精垂了下眼睛，这才瞥了许怀里的四脚蛇一眼，这一瞥也带足轻蔑之意。

　　初初感受到了犀牛精的挑衅，登时就弓起身子想要和犀牛精一决雌雄，却在炸开骨嵴之前被许强性按下去。

　　初初蓄力受阻，扭头“chu…”一声看向许。

　　许因为初初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而胆战心惊，更怕初初惹怒眼前这个犀牛精而像墙体一样被大卸八块……他的左手伸进口袋里，攥着存有几泵香水的小瓶子，拧开瓶盖将致死量的香水全倒在手掌心。

　　他一咬牙就朝犀牛精伸出手，左手依然攥拳头，只是香水的前调已经在空气中挥散开来。

　　犀牛精皱了下鼻子，抬起手，许的手腕被他宽厚粗糙的大手一握，就像是轻轻一拧就断的小葱枝，嘎吱脆。

　　许全身的神经都在战栗，偏偏怀里的初初在看到犀牛精握住许的手腕后，就剧烈挣扎着“咆哮”着，像是要从许怀里扑过去咬死犀牛精，许也顾不上害怕，右手死死地将初初摁在胸前，低头贴着它的小脑袋不停地安慰它：“没事的没事的，不用怕……”

　　许的声音都在发抖，被犀牛精握住的手腕几乎丧失知觉，他这话既是在安慰初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犀牛精低头凑近许左手时，许张开了左手。

　　妖怪的嗅觉多半会更灵敏，许左手掌心的香水味浓郁扑鼻，如同滚滚热浪来势汹汹，冲着鼻孔鱼贯而入。

　　许注意到犀牛精眉头一皱，而他的手腕也被更用力地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