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简看着他,眸色被黑夜衬托得越发深不见底。
许久之后,他抬起手,掌心温柔地扣住尚寂的后脑,低头深深吻住了他的双唇。
未能完全闭合的齿关被探入的舌尖温柔地撬开,双唇细致地含住吮吻,带来酥麻柔软的触感。晏青简半闭上眼,像尚寂曾对自己所做的那般勾住他的舌纠缠,彼此的唇瓣紧紧相贴,吻得温柔又缠绵。
呼吸被掠夺的感觉让尚寂不适地低哼,可过分渴求的气息又让他难以自控地沉沦,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仰头迎合,紧绷的身体也在这个亲吻中渐渐放松。真实的紧密纠缠终究盖过了虚假的噩梦,待到晏青简松开手时,尚寂也已经彻底平复了下来,蜷缩在他的怀中,安然地坠入了无边黑暗。
晏青简的手掌仍是搭在他的脑袋上,听着耳畔那一声声均匀起伏的呼吸,本应该彻底放下心来,此刻却怎么也没有睡意。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他怅然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又一次在心里反复地自我拷问起来:
明明已经反复告诫过不能做出越过理性的事情,可为什么……还是吻了下去呢?
你真的想明白,自己对他是怎样的感情吗?
若是最后的答案并不是对方所期待的……你又该当如何呢?
你难道,还想再辜负一次那个人的真心吗?
晏青简在心里苦涩地自嘲一笑,很慢地闭上了眼,无穷的思绪最终化作了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
昨日接连不断的变故终究是让晏青简也罕见的有了困倦,以至于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已经比惯常出门的时间足足晚了半个小时。
怀中的尚寂仍在安宁地睡着,俨然已经彻底摆脱了噩梦。晏青简微微松开手,等到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方才开始查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
料想中的麻烦事一概没有,仅仅是十几分钟前吴泽发来几条讯息,告诉他莲子已经送了一批过去,后续的采摘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基地那边所有设施都已经检查完毕,确定了没有任何问题,廖松月等人准备着手开始实验,目前来看一切都十分顺利。
晏青简放下了心,想了想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提醒他时刻与廖松月保持联络,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尽快汇报,绝对不能耽误研发进度。
吴泽即刻回了一个“收到”。见没有要紧的工作,晏青简随手将手机放回到了床头柜上,并没有起身的想法。他连轴转了许多天,实在也累得不行,难得有清闲的时间,他同样想稍微给自己放一个假。
身旁睡着的人却是被惊动,迷蒙地睁开双眼,沙哑地问道:“……你要出去了吗?”
“没有。”晏青简伸手覆上他的额头,烫人的热意经过一晚总算彻底消退了下去。他顺势摸了摸尚寂的脑袋,重新将人圈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哄道:“今天没有工作,我也再休息一会,安心睡吧。”
如此把人当小孩哄的行为让尚寂不满地轻蹙了下眉,但身边尽是熟悉的气息,他终究是不受控制地陷进了梦里,安心地钻入了身前那人的怀中。
晏青简闭眼微微一笑,下颌抵在他的发顶,手臂不自觉环紧了几分,同样也睡了过去。
一觉苏醒已是临近中午,尚寂不知何时先一步醒了过来,正半靠在他怀里,仰着脑袋认真地端详他的睡颜。
他不知看了多久,望向晏青简的目光专注又炽烈,仿佛回到了过往那般,眼里心里都只装了这一个人。
见晏青简睁开眼,他顿时不好意思地撇开了头,轻咳一声故作自然地说:“不早了,该起床了。”
晏青简闷闷地笑了,应道:“嗯。”
他坐起身,随意挑了一套简约的日常装束换上,没有正装过分规整的拘束,他此时整个人都显得无比放松和自然,是唯有卸下名利场上勾心斗角的防备之后,才能偶尔窥见的模样。
等他换好衣服转身,却瞧见青年仍是坐在床上没有动作,不禁问道:“怎么了?”
尚寂循声抬眸,似乎是犹豫了一瞬,半晌才开口道:“我……”
他如此难以启齿的姿态一瞬间便叫晏青简的心悬了起来,就在他以为对方察觉了自己昨晚越界的举动时,他却听那个人问道:“我身上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晏青简愣了一下,不自觉看向他。他的身形比尚寂要高大一些,因此这件长袖穿在对方身上就难免显得过于宽松,衣摆几乎垂落到腿根,过长的袖口裹住了手掌,只露出一点指尖,看起来竟莫名的有些可爱。
“是我的。”他没有隐瞒,指了指门边洗净的衬衫,解释道,“你昨天发烧出了一身的汗,我怕你着凉,就给你换了一件衣服。”
他说完,静静地等着也许即将到来的谴责,却不料青年对于他擅自的决定毫不在意,而是近乎不安地确认道:“你看到了,是吗?”
“……”晏青简一瞬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尽管尚寂没有言明,他也很快明白对方所指的,必然是手臂上那一道道因为自残而留下的整齐伤痕。
想到那些疤痕或许与他息息相关,心脏的抽疼就怎么也无法克制,他微微倾身注视着尚寂的双眼,认真地说:“是。”
“无意间撞破你的秘密,我很抱歉。”他低声道,“但在你愿意告诉我之前,我不会贸然追问,也会一直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不要担心。”他很浅地笑了笑,“没有什么的。”
尚寂怔怔望着他,张了张口,喉间却阵阵发涩。
倘若这个人想知道伤痕的来源,他完全可以全盘托出,但这些疤痕终归是他七年前崩溃痛苦的烙印,如此清晰地呈现在对方的面前,他不免还是感觉到了一丝难堪。
太过丑陋了。
但幸好……那个人,似乎并不嫌弃。
“我不介意被你看到。”他抿了抿唇,小声解释道,“但是……我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告诉你。”
这份数载的漫长爱恋掺杂了太多岁月铸就的沉甸,他无法确信如今晏青简可能的喜欢是否是他在自作多情,自然也无从知晓对方能否有接纳它的可能。
他固然不会放开对方,却也不想看到那个人因此避开自己。
“不过,我会告诉你的。”他微微抬眸,承诺道,“只是,恐怕还要再等一等。”
晏青简定定望着他,抬手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眉目温和下来,应道:“好。”
头顶温热的触感让尚寂也有一丝脸红,脑中在此时闪过几帧浮光掠影般的画面,他轻蹙了下眉,迎上晏青简的视线,迟疑着开口道:“对了,你……”
话说到一半却又止住,他摇了摇头,只说道:“算了,没什么。”
他记得自己似乎是做了噩梦,但后来那些令他如坠深渊的画面却随之冰雪消融般尽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到近乎不可思议的吻。
但他却分辨不清,这是自己半睡半醒间的幻梦,还是真切发生过的现实。
以至于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丧失了继续追问的勇气。
至少,他还能欺骗一下自己……那也许是他想要的答案。
晏青简不解地看着尚寂,莫名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但见对方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他就也没有执着于此,而是柔声道:“嗯,起来吃饭吧。”
第105章 “我不是小孩子了。”
尽管昨晚晏青简帮忙擦拭过身体,但出汗的黏腻还是让尚寂颇为难受,洗漱完毕后索性去淋浴间简单冲了个澡。
出来时晏青简正站在窗边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离得远尚寂也听不太清他的话语,只能从隐约捕捉的几个关键词里判断出,那人应当是在交代些什么。
他自觉地停住脚步,打算等对方说完公事再过去,但晏青简已经先一步留意到了他的动向。他极快地说了一句“先这样吧”就挂断了电话,而后转身走到尚寂面前,柔声问道:“收拾好了吗?”
“嗯。”尚寂点了点头,没有不合时宜地追问什么,只是说,“走吧。”
民宿里自然没有什么东西可吃,二人商议过后,决定去附近一间评价不俗的菜馆。距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餐馆内客人寥寥无几,反倒提供了一个不受打扰的清净环境。不多时点完的菜就全都送了上来,尚寂夹了一块辣子鸡送进嘴里,愉悦地微眯了下眼。
晏青简看到了他的小动作,调笑着问:“很喜欢这个味道?”
“嗯。”尚寂又吃了一口,没有掩饰自己的喜爱,“这一家的菜做得确实还不错。”
晏青简尝了尝面前的莲藕排骨,确实感觉味道颇为鲜美,便笑着说:“那下次再来。”
两个人下箸如飞地吃了会饭,直到胃被食物填充不少才终于有了闲谈的空暇。尚寂一口饮尽杯中的饮料,抬眸看向晏青简,问道:“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晏青简手中的筷子几不可察地一顿,还是如实回答了:“等成品通过临床试验我才会考虑回宣城,目前来看,至少需要半个月。”
尚寂蹙起眉,刚准备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尽管晏青简现在的心力全部都放在了药剂研发上,但说到底所面临最大的问题也不过是莲子的供应,既然合同已经签订,又何必继续在这里停留。
就算是放心不下,也有吴泽留下照看,再不济也完全可以另外派遣一位信得过的下属前来接替工作。临城终归天高路远鞭长莫及,身为愈舟真正意义上的创立者,尽早回到宣城才是晏青简更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只有可能是出了什么变数,对方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晏青简没想到他如此迅速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哑然失语的同时又为这份无言的默契而欣喜。过重的忧虑有了得以宣泄的出口,他轻声叹了口气,终究是放弃了隐瞒的想法,坦诚道:“嗯,确实出现了一点意外。”
“我在与毕英锐见面的时候,得知了一件事。”他以最简洁明了的语言阐述情况,“在我之前,曾有人联系过毕英锐,想要购买他手中的荷花塘。”
这件事已然成为了晏青简心底的一根刺,想到也许有一双暗处的眼睛始终在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它的主人很可能就是他所熟悉的人……他就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蔓延而上。
他为愈舟所耗费的心血,最初一同创办愈舟的伙伴都有目共睹,他实在无法接受他们中的某一人想要窃取这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成果。
尚寂不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番话所传达的信息,脸色霎时冷若冰霜:“有人背叛了你?”
“我不知道。”晏青简苦笑,“我不想怀疑他们,但目前来看,这是最大的可能。”
尚寂敛目,沉吟不语。
“但不管是不是这样,侯家都必定已经盯上了临城。”晏青简叹息,“如果不是因为毕英锐为人不好相处,导致他与那个人的合作没有谈成,恐怕我们现在都已经在物色新的研究基地了。”
所以为了避免继续节外生枝,他必须留下来保驾护航。
“但愈舟内部不是可能存在叛徒吗?”尚寂看着他,皱眉问道,“已经敢将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给竞争对手,你就不怕那个人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继续掀起什么风浪吗?”
晏青简与他对视,闻言只是很浅地笑了笑。
尚寂一瞬间了然,笃定道:“你和小叔联系过了,是吗?”
抗癌药剂的研发进程,除却直接对接的研发部之外,只有掌握决策管理的高层才会清楚了解情况,因此真正能够走漏风声的人并不算多。在这样的情况下,由负责人事管理的方允承先一步进行排查筛选,是最为稳妥的措施。
“就在你刚才洗澡的时候。”晏青简不意外于他的敏锐,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我本来没有打算告诉你,所以才避开了你打电话。”
尚寂却是反问:“为什么不打算告诉我?”
晏青简怔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回答这件事本就与对方无关,就算说了恐怕也只会让他徒增担忧。但还未等他开口,尚寂就直直地望向他的双眼,缓慢地说道:“晏青简,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可以帮你。”他说,“不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都愿意替你分担。”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眼中不断涌动的思绪,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抗拒与坚决。
周围的一切都寂静无声,以至于这句话是如此清晰地落入了晏青简的耳中。
“……”晏青简彻底怔住了。
自重逢伊始,他就清晰地感受到了尚寂比起七年前截然不同的气质,属于少年的幼稚彻底褪去,让他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用需要被照看的后辈的眼光看待对方。
但即便如此,过去一以贯之的保护却还是让他习惯性地去隐瞒那些糟糕的事情,只呈现出温和与淡然的姿态,仿佛所有的麻烦都不值一提。
可他却忘记了,尚寂已经到了他们曾经相遇时,自己所具备的年岁。
眼前的人不仅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甚至可以在自己束手无策的时候,成为最不可或缺的那份助力。
晏青简忽然记起,在他前去定衡律所,请求尚寂帮忙联络岳照眠时,对方在被交付麻烦的情况下,露出了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那是拼尽全力成长后,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的满足。
他想,或许对于这个人而言,曾经许多个时候都只能无能为力地等待,本就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吧。
……否则,又怎么会在当年临别的时候,就算怀着如此不安的心绪,也始终没有追根究底的勇气。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晏青简面色复杂地注视着尚寂,又忍不住轻声笑了笑,“但,我很高兴能听你说这些。”
尚寂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似是不为所动,不虞的神色却随之悄然化开了几分。他低头吃了两口辣子鸡,转而道:“既然你已经做好了打算,我回到宣城之后,会以产权律师的身份查询相关的资料,帮你和小叔分担一部分工作。”
晏青简恰巧也有这样的想法,却不曾想对方已经先一步将其提出,他微微弯了弯双眸,说:“嗯,多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