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摸了脑袋的鸽子很是不高兴地扇了扇翅膀,但或许是食物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它想了一会到底还是妥协地凑了上来,冒着被薅的风险也要继续争抢食物。
尚寂瞧着它的模样,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晏青简站在一旁,垂眼望着那个蹲在榕树阴影里的人,眸光专注又温柔。
“施主是来月老庙参观的吗?”僧人随意地问道。
晏青简偏头,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清扫完了天井的落叶,手中正拿了一串佛珠慢慢地转着。
他停顿了一下,摇头否认说:“不是。”
“那就是来求姻缘了。”僧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尚寂的背影上极快地一掠而过,神色始终如常,“不过我这月老庙却着实破落了些,就算施主诚心求取,也缺少了许多应有的物件,只怕难以实现心中所愿。”
晏青简哑然,不明白怎么会有住持这样贬低自己的寺庙。但他对怪力乱神本就没有多么信奉,便只是说道:“没关系,本来也就是图个吉利罢了。”
僧人望了一眼喂完鸽子起身的尚寂,转身朝庙宇内走去,声音在乍起的飒飒风声中显得不太分明:“既然这样,我这里恰好还剩了一张祈福木牌,施主若是不嫌弃,就随我来吧。”
晏青简并未急着跟上,而是侧身回眸,待到尚寂缓步走到自己身旁,方才和他一起迈入了庙中。
走进了才发现里面虽然破旧,环境却意外的整洁,显然时常有人打扫。僧人在门边的木桌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很快就取出了一块椭圆形的厚重木牌,下端用红绳编成了一个同心结,乍然看去颇为精巧。他将其放在桌上,微微抬手示意二人自便:“笔在这边,两面都可以书写。”
瞧见晏青简掏出手机想要付款,他笑着摇了摇头,阻拦道:“既是缘分,再收费就不合适了。”
他态度坚决不似客套,晏青简也只好受了他的好意:“那就谢谢大师了。”
寺庙中寂寥无声,唯有穿堂而过的风清晰可闻。木门两侧的轻纱被吹得扬起又落下,古刹独有的香火气息随之钻入鼻腔。尚寂盯着木牌看了许久,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签字笔,转而将其推到了晏青简面前:“给你。”
晏青简怔了一怔,偏头与他对视,却见青年半仰着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紧紧地盯着自己,一动也不动。
他什么也没说,可晏青简不过转瞬之间,就读出了对方平静外表之下,那一点竭力想要隐藏的紧张与不安。
眼前的木牌空无一字,倘若他想,也依然可以在此刻选择转身离开。
明明已经那么强硬地将他拉进了月老庙……却在最后一刻将决定的权利重新交付给了自己吗?
真是,让他怎么也狠不下心再去拒绝啊。
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也在这一刻消散殆尽,晏青简接过笔,盯着木牌上纵横的纹理发了会呆,终究是顺从本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诗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他对情爱没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唯一想要的,也不过是与相爱的人厮守到老。
只是过往的二十九年里他从未对谁动过心,以至于曾经他甚至以为这个念想不会有实现的机会。可时至今日,那个脑海中执手相伴的模糊身影……却似乎有了属于他的轮廓。
“好了。”晏青简合上笔盖,重新将木牌和笔交还给青年,垂眸定定望着他,“该你写了。”
木牌上的字体一如既往的凌厉,可笔锋处却透露出几分柔和。尚寂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很想问晏青简为什么会写下这句诗,可所有的话语在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却如同近乡情怯般悉数卡在了嘴边。
这样美好而浪漫的愿望……他连仅仅只是幻想的勇气都没有。
可如此幸运,他最爱的人,亲笔为他写下了这样的愿景。
……让他克制不住的,想要得到更多。
尚寂握着笔久久出神,在晏青简第三次忍不住望过来时,他才终于微微一动,写下了那句早就决定好了的话
“唯有你,才是我不顾一切的理由。”
直到他的最后一笔落下,晏青简才看出了他所写的话语。他脑中闪过一瞬的疑惑,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熟悉,却怎么也不记得在哪里听过。直到青年拎着木牌上的红绳去往殿宇旁搭建起来的许愿墙时,他才终于蓦然想起,那是七年前文艺汇演上,尚寂所唱的那首情歌中的一句歌词。
也是在那场表演上,他终于得知,那个少年……对自己怀着一份不可告人的情意。
而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于他们而言,都太过不愿触碰。
晏青简满眼复杂地望着那道与年少时相比愈发高挑的背影,他不明白,分明是那样痛苦的一段记忆,为何这个人仍旧牢牢记在了心中,甚至于时至今日,也依然愿意把它当作一份独特的诺言。
那是何其飞蛾扑火的炽烈感情,仿佛只要是他,就算需要面临千难万险……也在所不惜。
尚寂反复比对,才终于选中了一处相对不显眼,却又不至于太过边角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木牌挂在了上面。
他从垫脚的凳子上跳下来,见晏青简愣怔地瞧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晏青简慌乱地收回视线,纷杂的心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转移了话题,“要走吗?还是继续在这里参观一下。”
“再待一会吧。”尚寂很喜欢这种与晏青简独处时不受打扰的感觉,他看了眼时间,距离烟花秀还有至少三个小时,反正外面都是人,还不如继续留在这里,“烟花观景点就在附近,吃完饭后直接过去就好。”
“好。”晏青简笑了笑,温柔地说,“都听你的。”
天色近晚,橘黄的晚霞逐渐被墨蓝的夜空吞没,在交界处呈现出清晰的明暗对比。
临近烟花秀开始,用于欣赏的大坝上人头攒动,连后方的山坡上都挤满了人,憋闷的热意与嘈杂的声响令身处其中的人难受无比。晏青简看着眼前拥挤的画面,扭头真心实意地问道:“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晚了点?”
“没有。”尚寂瞥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朝后方的山上走去,只甩下了一句,“跟紧我。”
他们挤出人群,拐入了一条破旧石阶砌成的山道。层叠的树荫遮住了月光,山间的一切都仿佛沉睡在了昏黑的夜色中,但不过下一刻手电筒的光就照亮了脚下的路,尚寂调整了一下光线角度,没有松开握住晏青简的手,而是领着他一起往上爬。
他们在浓重的黑夜中慢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亮起微光,随即一切豁然开朗,晏青简眯眼适应了一会,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登上了山腰。侧上方矗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凉亭,走入其中回身,只见寥廓的湖面不断往前延伸,直至尽头与浩渺的夜空相连,星星点点的画舫或远或近地缀在其中,时而驶入冷白的月色之下,宛如画中的美景。
周围空无一人,寂静得只能听见夏夜中的噪耳虫鸣。凉亭内蒙着一层灰尘,略显萧条的景象昭示了不常有人前来的事实。晏青简看着尚寂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上前坐在他身侧,偏头笑着问道:“怎么找到了这么好的地方?”
“之前在苏镇里打听的时候,有个早点摊的摊主告诉我,如果大坝那里实在挤不进去,就可以费点力气上山。那里有一座凉亭,是她之前偶然找到的绝佳观景点,几乎不会有人过来。”尚寂仰头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淡淡解释道,“我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没有人在。”
“原来如此。”晏青简笑了笑。
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鸣声,又在下一刻变作接连不断的“砰砰”闷响。深蓝的夜幕上亮起无数朵色彩绚丽的烟花,争奇斗艳般绽放在天际,甚至令皎洁的圆月都黯然失色。
烟花秀开始了。
远处的大坝上响起一阵阵兴奋的欢呼与惊叹,可传到他们耳中时只剩下了几声模糊不清的只字片语。远离了闲杂人的喧闹,寂静中反而只剩下了无尽的安宁。
烟火忽明忽暗的光影投射在晏青简的脸上,让他的面容变得清晰又模糊。他仰头一错不错地眺望着眼前的美景,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不知何时微微偏过了头,目光悉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晏青简。”尚寂忽而开口,轻不可闻地叫了他一声。
这声呼唤在连绵不绝的烟花声中几乎转瞬即逝,可晏青简仍是将其清晰地收入了耳中。他温声应下,看着他认真问道:“怎么了?”
尚寂定定望着他,双臂突然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倾身压近,让彼此的胸膛紧紧相贴。
他始终没有挪开目光,仔细地观察着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换。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的手臂微一使力,缓慢地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滚烫的吐息暧昧地纠缠在一起,在最咫尺处停下。尚寂直视着晏青简,那双黑眸中藏着的心绪复杂得令他看不分明,可他独独能够确定的是……眼前的人并没有挣脱自己的想法。
他笑了,终于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彻底越过了那段不过毫厘的距离。
双唇紧贴,柔软的触感是如此清晰。晏青简呼吸一滞,不自觉蜷紧了指尖。即便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亲密地接吻,可每一回,他都还是会无可避免地感到紧张和无措。
可料想中凶狠的缠吻并没能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轻柔到近乎克制的吮咬。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感觉到尚寂的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唇缝,而后慢慢撬开了他的齿关,却没有冒进地闯入,而是不断舔弄着他的唇瓣,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晏青简半闭上眼,抬手用力地扣住尚寂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亲吻。
舌尖彼此触碰交缠,带来过电般脊背酥麻的感觉。漫天的烟火下,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紧紧拥吻,激烈的心跳在胸腔震颤不休,冥冥之中,那些始终无法理清的念头……也终于有了足够明确的答案。
流淌的皎白月光下,两道紧贴的身影终于分开。
晏青简松开手,指尖很慢地蹭过尚寂红肿的唇,手臂环住他的腰肢,将人半圈在怀里,不断抚摸着他的背脊。
尚寂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侧脸眷恋地贴着晏青简的身体,整个人都沉溺在温暖的古龙水气息中,唇边噙着一抹很浅的笑。
远处的烟花也终于走到了尾声,伴随着最后闪烁的光芒,一切重归寂静。下方的人群退潮般渐渐散去,可此时坐在亭中的二人却依然没有起身离开的想法。
漫长的沉默之后,晏青简听到尚寂很低地开口:“早点回来吧。”
他微微低头,怀中的人正仰着脑袋注视他,眸光温柔缱绻。
他什么都没有问,仿佛对那些盘亘的困惑不再在意,却又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晏青简不自控地展臂将青年紧拥在怀中,埋首在他颈窝处轻蹭了蹭,而后方才很慢地直起身,垂眸轻声道,“照顾好自己。”
他是如此希望……那些痛苦的噩梦,不会再纠缠上这个人。
然而尚寂只是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只有你在,我才能照顾好自己。”
“所以,”他很浅地一笑,再度重复了一遍,“早点回来吧。”
晏青简蓦然失语。
良久,他用力地闭了下眼,轻声答应道:“好。”
第108章 “我喜欢他。”
度过了无比浪漫的一天之后,尚寂便带着行李箱,坐上了返回宣城的高铁。
晏青简亲自开车送他去了车站,临别之际仍是不舍,克制地展臂抱了抱他,低声道:“注意安全。”
“嗯。”尚寂的下颌搭在他的肩窝里,闻言笑了一笑,轻声安慰,“别担心。”
广播在此时响起,提醒着检票的开始。尚寂从晏青简的怀里起身,半仰着头看他:“我走了。”
晏青简极低地应了一声,只是定定注视着他,什么也没说。
尚寂被他瞧得略不自在地轻偏了偏头,侧身朝他挥了挥手,推着行李箱转身朝里走去。
身后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他露出一个浅笑,却没有回头。
因为他明白,很快,他们就能再次见面了。
分别后接踵而至的就是忙碌的工作,两个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各自为事业而不断奔波。
只不过,无形之中,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
晏青简回到民宿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他简单收拾了一番,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查看手机消息的空闲。
点开微信,置顶处果不其然亮着红点。他心满意足地弯起双眸,只觉得满腔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只剩下了无穷的欢喜。他平复好心情,怀揣着隐秘的期待点了进去。
【小寂】:[今天和律所里的同事们一起出去吃饭了]
【小寂】:[#图片]
【小寂】:[菜很好吃,你应该会喜欢,就是他们实在太吵了]
消息发出的时间是七个小时之前,晏青简点开图片,从构图来看照片应该是随手一拍,木桌上各式菜品被明黄的灯光镀上一层浅金光华,隐约能看见身穿职业装的人在觥筹交错,但拍照的人面前的高脚杯却始终空空如也,显然并未加入这场喧闹之中。
想到对方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发消息表露嫌弃的模样,晏青简没忍住轻笑,打字回复道:“那我等你下次带我去吃。”
发完这句,他指尖上划,随意地翻看起了上面的内容。
原本寥寥无几的记录被许多类似的对白充斥,有时是他询问尚寂是否睡好,有时则是尚寂和他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但更多的是一些日常琐碎的无聊对话。
晏青简支着脑袋浏览屏幕上的内容,他和尚寂都不是喜欢在网络上频繁发消息的人,像这样事无巨细地与对方分享彼此的生活,就算是七年前也未曾有过,他本该觉得厌烦才是。
可他却意外的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横亘着数百公里的他们被一根网线轻而易举地连接在了一起,他可以随时想象到对方的状态,就算见不到彼此,似乎也不会感到太多的寂寥。
手机忽然震了震,提示他有新的未读消息。晏青简拉到最下方,只见尚寂问道:“刚回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