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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瓶装风物 碧符琅 3995 2026-08-16 07:39

  想到那位憨态可掬的意大利酿酒师,此刻正比手划脚地与人装疯卖傻,杭帆大笑起来。

  “饭点了,你中午吃什么?”岳一宛在那边问。

  等待短片渲染的空档里,杭帆拍了张速冻食品的照片给他看:“番茄意面,低配版。”

  岳大师回以一张自助餐厅的抓拍,“我本来想说这家酒店的饭很难吃,但现在,我觉得它可能还是比糊成一坨的冷冻面条要好点。”

  “这是赤裸裸的贴脸炫耀!”小杭总监冷酷宣布,“拉黑了,等我吃完这坨面条再把你放出来。”

  对面发来一串嚣张的“哈”字。

  岳一宛出差的第二天,杭帆依然惯例地被无数待办事项淹没。

  午休时间,他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看“辞职远杭”的视频粗剪。

  小实习生在邮件里说这次素材量太大,所以分成了上下两期,现在只大致摆了一下花字位置,特效最后再加。

  还没等杭帆看完视频,苏玛又在微信对话框里冒头:“杭老师,经过我近日来的高强度冲浪!我发现!那天晚上的偷拍照片!好像并没有被人发在网上耶!”

  “是好事,”杭帆简短地回复她,“至少说明那个偷拍狂不是艺人的粉丝。”

  一边总结着反馈意见,他一边又问苏玛:“最近还忙得过来吗?”

  小朋友打着官腔道:“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过了会儿,她似乎意识到这里不是企业微信,立刻又跳起来大喊道:“个屁嘞!说是要搞什么新品牌,所以Harris最近天天留我们开会到凌晨四点!傻逼!啊啊啊!真是看到他的脸就想呕吐!幸好他都中午才来上班,我在打卡之后还能先趴桌上睡一觉……”

  自从Harris扬言要检查众人的企业微信记录,罗彻斯特酒业登时人人自危,唯恐在工作账号中留下一星半点的“负面”痕迹。

  如此程度的小心翼翼,比之如上班,倒更像是在做贼。

  “我好不耐烦。”

  企业微信上弹出岳一宛的消息,“评审环节明明今天就已结束,为什么非要到明天才颁奖?他们就不能直接把结果告诉我,好让我快快乐乐地直接走人吗?”

  翻完工作群记录,小杭总监正在给自己做深呼吸,乍然看见岳一宛的消息,他失声呛笑了出来。

  “你在紧张。”他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你现在就像是那些手脚冰凉地等待考试出分的中学生。”

  岳一宛那边“正在输入了”好半天,终于别别扭扭地发来一句回复:“我有吗?我没有。绝对没有。”

  “你就是有。”

  窃笑着,小杭总监调侃他:“但你不是自称葡萄酒大赛里的金奖专业户吗?专业户也会在颁奖前紧张?”

  “金奖和金奖,亦有不同!”岳大师在对话框里虚空抓挠一番,“对于斯芸酒庄,金奖也不过只是堪堪及格而已。”

  这不分明就是非常在乎嘛!杭帆爆笑。

  即便对方远在国境的另一端,他也能纤毫毕现地想象到岳一宛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是正故意用力撇着嘴的,好像非常不满一般的神色。

  但当视线转向自己的时候,那双圆圆的翠绿色眼睛,又会弯出狡黠的得意弧度。

  想念你。想见你。杭帆难以摁下心头的焦躁。

  虽然只是第二天而已,但是……

  “那就祝岳大师好运了。”

  在工作用的通讯软件上,程式化的语言所能表达的情感,远不及真实感受的亿万分之一。

  岳一宛出差的第三天,杭帆一整个上午都没收到对方的消息回复。

  倒是那个头像空白的神秘联系人,时隔多日,再度发来了一条消息。

  “替谢咏遮掩的事情,辛苦你了。不眠夜的直播很成功,恭喜。”

  没头没尾地,Miranda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杭帆礼貌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同时试图委婉地向她询问出更多的信息。他想问Miranda是否计划着回到罗彻斯特,他想问她Harris是否有过性贿赂方面的前科,他想关于当晚的影像资料,她到底想要用在什么样的地方……

  但在所有的所有的这些问题面前,他的前上司都保持着雪山般冷峻的沉默。

  可是,杭帆心想,不眠夜那天,谢咏醉酒走红毯的意外插曲,恐怕就连在场的狂热粉丝都未曾察觉。

  Miranda远在天边,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脑筋一转,杭帆试探性地发问:“谢咏那天说的事情,他之前也都跟您讲过,对吗?”

  果然,神秘莫测如Miranda,也抗拒不了好奇心的致命诱惑。

  两个多小时之后,她终于发来了一句:“谢咏?他跟你说了什么?”

  但是非常不巧,杭总监并没能即时看到她的回复。收到了Antonio的消息,他猛得合上电脑,转身就往酒庄外面的大路上跑去。

  Antonio心急火燎地告诉杭帆:WWWA颁奖结果公布,参赛年份的“兰陵琥珀”与“斯芸”,均以仅仅1分的微弱差距,与本届的“大金奖”和“地区最佳”失之交臂。

  “从我们离开会场开始,到刚才飞机落地!头儿已经有五个多小时没有开口说话了!”

  第83章 酒泥与橡木桶

  望眼欲穿地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杭帆终于看见,蜿蜒起伏的山间公路尽头,有蓝白色的计程车缓缓冒出头来。

  Antonio拎着行李箱,麻利地从车上滚了下来。他一边冲小杭总监挤眉弄眼地表示老大就交给你了,一边喊着我口渴我好饿之类的胡话,脚下生风地直往酒庄里蹿,逃命般地从那位低气压的源头身边溜走了。

  而杭帆走上前去,抬手在岳一宛眼前晃了两晃。

  “嗨?”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听Antonio说了……‘斯芸’和‘兰陵琥珀’都拿了金奖。恭喜你。”

  岳一宛抬起眼睛,很是勉强地牵了牵嘴角。

  这让杭帆惊愕地发现,酿酒师的脸上浮动着明显的憔悴神情。

  “嗨。”

  那人的声音沙哑,大概是这一路上都没有喝过水的缘故:“你来了。”

  “走吗?”杭帆拉起他的胳膊,“我们去给你找点喝的。”

  可酿酒师却摇了摇头。

  从远处收回了视线,岳一宛脸色苍白,眉眼之间凝结着一片令人揪心的茫然。

  “Gianni去世了。”他说,“就在今天。”

  ——什么?

  杭帆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

  “可他不是……前段时间,才刚来过糖酒会吗?”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过去……两个月不到?”

  生命的凋谢,突如其来得仿佛暴起的雷雨,将人打得措手不及。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岳一宛不自觉地握紧了杭帆的手腕。

  “Gianni前几天刚接受了二期手术。”

  在自己的声音里,他听见悲痛的无助回响,如草叶般地在风中摇晃。

  “但是……但它没有成功。”

  为什么,明明已经长大成人,明明已经再深刻不过地理解了“死亡”为何物,但在死别的断崖面前,在注定来临的失去面前,为什么它依然让人疼痛得像是脏腑都被刀片绞碎一般呢?

  “Darlan夫人说,他死于术后并发症……巴黎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他无法遏制声音里的颤动,就像无法抓住如流水般逝去的时间:“如果我能早点知道……那天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我……我就应该……”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成熟一点,对授业恩师的健康状况更加关心一些。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请教,很多少年时代的任性错误没来得及道歉。

  他还有许多牢骚抱怨想对那个烦人的老家伙说。

  他还没有真正酿出可以得意洋洋地拿去Gianni面前大肆炫耀的酒。

  但为什么,为什么人生总是如此匆匆,以至于都无法容下一场正式的告别?

  岳一宛的声音渐弱下去,而杭帆用力地抱住了他。

  “没有人能预知到这些。”杭帆的声音很轻,臂膀间有着温和的力量,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支撑住这颗摇摇欲坠的,破碎的心。

  “从不会有人能预知到这些的,岳一宛。不要责怪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比起他那首席酿酒师的头衔,岳一宛更像是一条游荡在酒庄里的幽灵。

  他不怎么说话,沉默着在工作与生活区域里悄然来去,把一众酿酒师与工作人员们都给吓得半死。

  Antonio甚至偷偷找上杭帆,问说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全球性的葡萄酒赛事,一年少说也有五六场,至于搞得这么“如丧砒霜”吗?

  杭帆坐在餐桌边用电脑修图,一边听着岳一宛的脚步声走远,一边大为崩溃地纠正起了意大利人的破烂中文:那个词叫如丧考妣!考妣!砒霜是毒药,考妣是父母,你不要胡编乱造!

  从冰箱里偷走了一盒预制烤鸭,Antonio两手一摊,说哎呀,你能理解这个意思就行。

  再也受不了这人的粗神经,杭帆恳请他稍微消停一阵子。

  Gianni先生去世了,他对Antonio说,你家老大既是Gianni先生的后继者,又是他的得意爱徒……

  哪个Gianni?Gianni Darlan?

  满嘴塞着烤鸭的Antonio举手发问:斯芸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那个?!卧槽,这家伙是Ivan的老师?!Darlan先生可是号称“统治波尔多二十年”的传奇酿酒师啊!等下,你刚说什么,他死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杭帆震惊地看向他,像是瞪着一张零分试卷:你天天都在和岳一宛工作,却不知道Gianni是他老师?!

  他也没跟我说过啊!Antonio大呼冤枉,我要是有Gianni Darlan这么牛逼的师父,我还不得把他名字纹在额头上?!

  贼眉鼠眼地,Antonio摸到餐桌边,悄声对杭帆嘀咕道:虽然我其实很怀疑老大到底有没有私人生活这种东西吧……但想到这是Ivan,你难道不觉得,就算他告诉你说自己是从葡萄田里直接蹦出来的,从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就会酿酒,这事也显得非常合理吗?

  时间若能倒转,三个月之前的杭帆大约会偷笑着与Antonio击掌。

  但此时此地的杭帆,却只能苦涩地回答道:不。

  ……不。他说,即便是岳一宛这样的狂热分子,也是在前人的引领下,才能真正走上这条路的啊。

  发布完斯芸酒庄的账号内容,杭帆又抓起了运动相机,去给辞职远杭的视频补拍几个空镜。还没走出酒庄的工作区域,就听发酵车间的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

  满怀好奇地,杭帆折返回去,从门上的透视玻璃看了一眼,就见岳一宛正在车间里清洗橡木桶。

  除了脚上的防水橡胶靴外,岳一宛仍是平日里的寻常打扮。被服帖收束在马甲里的衬衫,袖口高高地挽至上臂,露出了胳膊上刚劲流畅的肌肉线条。

  斯芸酒庄用的都是尺寸较小的三百升橡木桶,但即便如此,单个空桶的重量也高已达六十多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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