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好像静止了,只剩下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照进心里。
“……”孔苏暗骂了一句:“完蛋了。”
搞不好他是真愿意。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下一秒,飞车的后方竟真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炮火声在耳边炸响,震得飞车轻微一颤。
护罩已经在爆炸前零点几秒升起,将冲击波死死挡在外面,只有刺目的火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
艾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们在攻击我们吗?”
“不能指望人突然学会感恩。”孔苏语气平静,手指飞快地在操作台上滑动,“坐稳了。”
话音刚落,飞车骤然提速,护罩在摩擦中发出耀眼的蓝色弧光,将夜色撕出一道醒目的裂口。
这种因阶级对立而积累的仇恨,绝不是几个发电器就能轻易化解的。
从生命基地诞生开始,帝国的命运就与之牢牢地系在了一起,基地的繁荣与百亿兆人口息息相关。随着基因科学的日新月异,基地的服务越来越多样化,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有能力购买这项服务。
帝国就像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经过基因改造后,外表的衰老速度被最大限度延缓,但是内里的细胞早已丧失活力。
在银河系都开发完毕的情况下,财富越来越难以获取,这种衰落是从外星环的矿工大面积失业开始的。
在几百年前,鹤也曾像内星环大部分行星一样稳定,随着失业人口越来越多,自然人数量急剧增加,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飞车离开大陆边缘后,那些刺耳的声音才消失。
艾瑟关掉了显示屏,车内变得很暗,只有车顶的灯发着微弱的光,他垂下眼,睫毛在投出的阴影让眼中的光更亮了些。
他轻声说:“刚刚我查阅了一些资料,可是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下方的人帮助过我们,上方的人也很友好,可为什么他们却互相仇视呢?”
上方人倾倒垃圾为那些他们眼中的野兽提供养料,会让灵魂更加安宁吗?
“人们很少真正信任比自己处境更好的人。”孔苏漫不经心地说,“为了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往往必须牺牲少数人。没有谁能做到面面俱到,当然也没人愿意成为被牺牲的炮灰,这就是矛盾所在。”
一路上,艾瑟都在冥思苦想,他的眼神时而聚焦,时而游离,就像每一个苦苦思索的人一样,望向远方,也看向心灵深处。
从前,他的世界只有神话和礼仪,但这并不意味他没有体会过思索的痛苦。只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使者给他送上一枚药片。
第一次,他顺从地吞下,药很快生效,他不记得自己之前在烦恼什么。自那以后,他学会了偷偷将药片藏在舌下,再找地方扔掉。
车内原本昏暗的光突然变成了暗黄色,飞车已经驶入市中心。
城市上空传来悠长的钟声,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炫目的灯幕接连亮起,将整座城市包裹在其中。
艾瑟住在酒店的时候,曾无数次透过窗户看见一个巨大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从空中俯瞰,他终于看清,那并不是一个,而是几百个。
几百尊高大的神像静静漂浮在夜空,它们庄严肃穆,双目低垂,似乎在凝视什么,又似乎只是漠视一切。而当钟声的最后一记落下,所有神像忽然同时开始闪烁。那一瞬间,神像好像真的醒了过来,看着这座不眠之城。
艾瑟的眼睛被刺眼的光晃到,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自然地落向地面那片相对昏暗的区域。
灯火辉煌下,那一片冰面显得格外寂静。在空旷的冰原正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座造型古怪的建筑,它的四面飞檐高高翘起,仿佛要挣脱重力向天舒展,屋顶呈现出一种萤石的质感,泛着淡淡的蓝光。
弧矢察觉到了他的好奇,立刻开始检索数据,“地图上是这样介绍的,这是一个体验中心。”
听到“体验中心”几个字后,孔苏眸底晦暗不明。
凡是跟感觉、知觉挂钩的东西,不过是用来迷惑自我的麻醉剂,内星环流行的舒缓片也是同样的道理。
弧矢用抑扬顿挫的语调继续道:“感官体验中心!在这里,您可以享受全!方!位!的感官刺激,帮助您的身体疯狂分泌多巴胺!快来尽情释放压力,唤醒沉睡的本能,放飞自我、放纵欲望,尽在,感官天堂!”
它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自动重置回了之前的语调:“以上摘自官方宣传语。”
艾瑟小声跟着重复了一遍:“感官......天堂?”
孔苏靠在椅背上,轻嗤一声:“听起来就像是自我催眠,给你造一场你以为自己拥有一切的幻觉,然后让人心甘情愿地上瘾。”
弧矢又问:“您会进去探查一番,对吗?”
孔苏立刻回绝:“不,我没这打算。”
弧矢:“我注意到,您曾经在此地添加过标记,因此我才能迅速检索到。现在需要我现在将其移除吗?”
他刚落地时就对地图上的特殊地点做了标记,别的地方差不多都调查过了,就剩这块还没摸清楚。他本打算今天自己过去,没想到现在被当众被拆穿了。
艾瑟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看不出是难过还是失望,只是问道:“是因为我在,你才不去吗?”
即使无法看见对方的心灵,敏锐的直觉也会告诉他答案。
任何人都没法在这样的情况下说“是”,孔苏也没打算隐瞒,认真道:“精神刺激太强的话,你会受不了的。”
艾瑟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没关系,先把我送回去吧。”
这不对,怎么换套路了。
王子殿下一向执拗,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温顺得不像话,孔苏忽然感觉胸口像被人掐着,闷得难受,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心灵检测仪传回母星的数据被他悄悄备份了。
那些内星环人,他们的心灵几乎呈现出一种统一的状态,情绪曲线平缓得像死水一样,舒缓片在他们体内运转良好,精准地压制了一切波动。
而这颗行星上的人则不同。虽然也在逃避痛苦,他们却似乎选择另一条路用感官刺激、虚假的光影和持续不断的兴奋来填满精神的空洞。
艾瑟在的话,确实比用检测仪效率高得多,但是有必要冒这个险吗?
他转念一想,温室里的花总有一天要面对风雨,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不可能一辈子藏在玻璃罩下。在他刚满二十的时候,就开着飞船全银河乱飞了,王子殿下不是小孩了,也注定无法再回到那个温室去。
孔苏盯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光影,不由自主地想:他是不是对王子殿下关心得过头了?是不是哪根神经不对劲,还是说,他真有点给人当爹的不良癖好。
不知道是愧疚的心理还是理智取胜,两者都是导向同一个结果,飞车稳稳地降落在了体感中心前面的巨大广场上。
这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高耸入云的竖直停车区里,停车场比体感中心本身还要高出许多,可以想象到室内聚集了多少人。
进入室内后,孔苏暂时松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循环运转得不错,所以闻不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戴着特殊过滤器更不会感到一点不适。
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光交错着填满整个大厅,墙面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印着一些鲜艳的壁画。
大厅正中央,伫立着一个巨大的三维投影,它浮悬在半空,发出冷白色的光,身后的光圈也在缓缓旋转。
在神龛上,“女娲”穿着华丽而庄重的神袍,袍上织满古老的花纹,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被编成复杂的发髻,下半身露出半个蛇尾。
她或者说它,就是鹤信奉的神明,女娲。
艾瑟被神像吸引,他看着“女娲”那双并不真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而在神像周围,霓虹灯光闪烁着,毫不留情地刺激着每一根神经,令人心跳加速,头晕目眩。
孔苏扫视四周,神像前放着一张方形小桌,桌上整齐摆放着一些祭品,其中一个透明容器里的液体中悬浮着一些细小颗粒。
这里没有酒味。
茶饮在鹤相当流行,他之前也喝过这种茶。入口微苦,后味带着些许回甘,不算好喝,很寡淡的味道。
他原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饮品,没想到连在追求极致感官刺激的体验中心,空气中也只有淡淡的清香味。
这很奇怪。
哪怕是最讲克制的文明,这样的地方也该充满酒精的味道,那才是和混乱、遗忘、亢奋联系在一起的气味。
第29章 茶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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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侍者迎了上来,他脸上的荧光颜料沿着面部肌肉的走势延伸,形成某种图腾,在昏暗的灯光中隐隐发亮,与衣服上的暗纹交相辉映,
他缓缓走近,带着训练有素的热情:“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感官体验中心。”
艾瑟还站在神像前出神,孔苏目光一闪,悄无声息地离开祭台,几步走到他身前,恰好挡住了侍者投来的视线。
那名侍者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轻声道:“我叫朱厌,是负责接待你们的服务员。”
他微微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种悦耳的节奏感:“看来两位是第一次来这里,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中心共设有十二个体验区域,涵盖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等多重感官体验,每一个区域都经过精心设计,为您打造全方位、沉浸式的极致享受。”
“如果您热衷于体验濒死的快感,请您前往极限运动区;若您渴望掌控梦境,成为幻想世界里的唯一主宰,我们的梦境体验室可让您的脑电波与全息系统无缝连接;如果您想满足食欲,感知餐厅配有最先进的神经分析仪,只需一次扫描,就能为您定制最美味的料理。”
说到这里,朱厌略微顿了顿,嘴角的笑容转深,音量提高了些:“体验中心最引以为傲的服务,是对身体极限的探索与释放。如果您愿意同时打开所有感官的闸门,您将与所有人一同,登上那座极乐的巅峰。”
孔苏的眼神微微一动,眸光沉了几分。他半抬着下巴,慢悠悠地重复了一句:“和所有人一起?”
朱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语气依旧平静:“当然,体验中心最核心的理念便是共享。”
“听上去很热闹,可惜我们对集体活动兴趣不大。”孔苏轻轻一笑,补了一句,“尤其是在床上。”
“原来如此……”朱厌轻声自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我们也提供双人服务,有特殊的房间为伴侣服务。总之,在中心,您一切的欲望都能得到满足。在这里,您可以得到最刺激的体验。”
把上瘾品说得再高雅,也并不能掩盖它通过神经中枢奴役人类的事实。
艾瑟一直站在孔苏身后,被他严严实实地挡住,只能从侧面看见那名侍者嘴角的弧度。
从一进来,他就不太喜欢这里。
这名服务员脸上的肌肉好像被固定住了一样,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也保持着某种节奏。
弧失的声音从耳麦传来:“越是被压抑什么,越是想要被释放,这是人类的天性。”
孔苏动了动嘴唇:“闭嘴。”
弧失:“我会暂时选择沉默,这就是机器人比人类高尚的理由。”
艾瑟脸色微变,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朱厌的声音跟弧矢说话一样,字与字的间隔都有某种规律。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犹豫了一会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孔苏的手背。
孔苏低头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若无其事地反手拍了拍,像在安慰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察觉到那双手有些冰凉后,索性直接将其握住,对朱厌说:“那当然得选最刺激的,生活苦短,没理由不来点疯狂的。”
“冒昧问一句,你们是伴侣吗?无意冒犯,也绝不是歧视,只是固定伴侣在帝国并不常见,不太符合主流的情感模式。不过请放心,我们这里当然有对应的特别服务。”
“比如?”孔苏问。
朱厌微微一笑,低声说:“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会为你们准备一个专属的私密房间。我猜你们肯定不愿意跟别人分享伴侣吧。”
很快,朱厌叫来了另一名员工,带着他们穿过灯光交错的走廊。
即使房间的隔音近乎完美,艾瑟仍能捕捉到喘息声与尖叫声,男男女女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模糊的低鸣,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又似潮水般不断拍打着他的神经。
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宛如锚点,将他牢牢地固定在现实之中。
孔苏脚步一顿,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艾瑟有些犹豫地说:“我听见一些声音。”他直觉那些话不宜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