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指触碰到滚烫的脸颊的一瞬间,艾瑟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灼人的呼吸冲破桎梏,洒在孔苏的手背的皮肤上。
艾瑟突然问:“可以再喝一杯吗?”
那一瞬间,孔苏全都明白了。
艾瑟是成年男性,在精神力刺激下有这种生理反应再正常不过,何况还是几十个人在同时散发荷尔蒙和精神快感,而灵力使用者所感受到的痛苦和快乐都比普通人强烈许多。
弧失突然开口道:“警报,检测到上瘾性,另外,我判断殿下并不是生病了,而是”
弧失再一次被无理由屏蔽了。
要是帝国仍有“机器人法庭”,孔苏一辈子也别想走出法院。
这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这种茶能够提升人的精神阈值,让满足感变得越来越难以企及,也正因如此,人们才会不停地追逐更强烈的精神刺激。
在下方,饮用这种茶的人同样表现出类似的症状。他们将内心积攒的痛苦转化为暴力,用疯狂的行为来释放那些无法被满足的渴望。
这才是鹤的真相,钟声再度响起,神像在空中低语,说着古老的文字,训诫人们克制谦卑。
然而,在神像的阴影下,城市的暗角却是一片无尽的混沌:血腥冲突此起彼伏,欲望的海洋波涛汹涌,早已听不到神圣的诵声。
他们供奉的神明,并未真正庇佑这颗星球。它们冷眼旁观人类在欲望的深渊中沉沦,任由他们燃烧殆尽,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孤零零地漂浮在废墟之中。
因为没有进行精神连接,一段时间后,白色的墙体忽然暗了,像是进入了休眠期,开始随机切换场景。
现在正好变成了卡奥斯,这些全景图像开始缓慢旋转,与人眼的尺度高度匹配,仿佛就站在神殿底下,眼前就是高大宏伟的神殿。
在神殿下面会让他们产生亵神的快感?
孔苏摸了摸鼻子,他很少感到尴尬,反倒擅长让别人局促不安。
他打开个人终端,上面还有弧失关机前的最后反抗错误报告。
随即,他开始翻阅起生理学课本……
帝国的这类科普书籍非常多,其中分为几个派别。
一个是内星环流行的开放派,他们崇尚身体的享受,生理知识倒是没讲多少,关注点全放在怎么得到最强烈的快感上。另一派是相对温和的守旧派,但是内容太过于昂长,跟小论文一样,密密麻麻全是字,另外还有一些和乱七八糟的宗教扯在一起的玄幻故事。
孔苏有些不耐烦地关掉搜索界面,心想帝国真是完了,连正常的科普读物都没有。又转念一想,谁会在这时候看这玩意,他真是疯了才去搜索。
本着实践是最好的老师的理念,孔苏握住了那个不太明显的门把,果然在卫生间里看见了按摩浴缸。
这种东西在帝国境内都非常普及,不过丰俭由人,内星环人使用的款式,功能是其他的星系的好几倍,只要放松着躺在按摩器里,一切愿望就能被满足。
按摩器很干净,但孔苏还是忍不住多冲洗了几遍,确保没有一点污渍。随后,他按下开关,温热的水流顺着管道涌入水缸,没过几秒,浴缸里便注满了热水。
控制器发出轻快的滴滴声,催促着选择模式和功能,孔苏随手按下了自动模式,便转身离开。
艾瑟已经蹲到了地上,他把头埋到膝盖里,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好像只有这样才会更舒适些。
孔苏捏着他的后颈,才把人薅出来,两人距离很近,可以清晰地看见浓密的睫毛和琥珀色的瞳孔,以及带着潮红的脸颊。
该死,孔苏把卡奥斯那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那群人也敢称人类智慧之巅,什么时代了连个生理教育都没有。
“殿下,你没有生病,进去洗个澡吧,会好起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替艾瑟把贴在脸颊的湿发捋到耳后。
艾瑟闷闷道:“真的么?”
“我保证。”孔苏看着他。
艾瑟半信半疑地来到卫生间。
他仍然不放心,小心翼翼地走进浴缸,然后试探着坐下,温暖的水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住,他微微闭上眼睛,感受到水流轻柔地按摩着每一寸肌肤。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浴缸却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什么程序悄然启动了。
紧接着,从浴缸侧面一个原本凹陷进去、几乎不可见的缝隙中,悄然伸出了一条由流体材质构成的手臂。
它没有明确的关节和结构,而是像水银一般柔顺地滑动着,形态不断变化。
艾瑟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站起,身体紧绷着。
他非常确认,这是一种惩罚。
曾经无数次,在他违背首相的指示后,皇帝也会对他说:“你需要冷静一下。”
然后他就会带到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五官会消失一段时间,从那个房间出来后的一段时间,他总是特别听话。
听到里面动静的瞬间,孔苏立刻推门而入。
浴室内蒸汽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但他第一眼就看到艾瑟站在水缸旁,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尾还在不断滴水。
这副身体美得毫不谦卑,长发遮盖住两肩,流畅的肌肉线条上没有丝毫赘余,白皙的皮肤上,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迸发着生命力。
像是一块无暇的美玉,每一个部分都精挑细琢。孔苏几乎要怀疑自己以往的判断,因为只有生命基地才能创造这么完美的“人”。
他眼神微沉,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空气有些燥热。
艾瑟发号施令一般说:“让它停下来。”
在那一瞬间,孔苏觉得那个眼神非常熟悉,但是他确信自己记不起来这种感觉的源头。
孔苏关掉了浴缸的自动功能,并不在意那个冷冰冰的眼神,而是毫不畏惧地抬手轻轻托住艾瑟微垂的头,指尖滑过湿漉漉的发丝。
他俯身靠近,“不喜欢吗?”
被这样一摸,艾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些积攒了很久的情绪也瞬间崩塌了。眼眶一红,眼泪竟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沿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努力抿紧唇瓣,低声说:“不要这个。”
大概是觉得有些冷,艾瑟又坐了回去,除了头全部没入水中。
那种感觉在孔苏进来之后又死灰复燃一般回来了,让他想要躲起来。
“我病得很重,可能要死了。”在雾气之间,艾瑟说,“你不用带我去厄洛斯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被葬在卡奥斯的那片花园里。”
孔苏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手还搭在他湿漉漉的发尾上,“不要哪个?说清楚点。”指腹轻柔地擦过他眼角的泪痕,顺着脸颊的弧线拂落多余的水珠。
他微微用力,抬起艾瑟的下巴,“殿下,讨厌吗?”
艾瑟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精神深处正被什么东西卷走,一场看不见的漩涡把他整个人都拖了进去。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却没有躲开。
“别怕。”
那团小小的火焰越烧越旺,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淌了下来,艾瑟突然有些呼吸不过来,大口喘着气。
他深深地看着孔苏,然后在四目相对中,陌生的感觉沿着脊椎向上攀升。
那一眼太直白,太炽热,就在那一瞬间,孔苏意识到自己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雏鸟睁开眼的第一秒,找到了世界上第一束光。破壳而出的雏鸟无意识地啄咬他的手心,羸弱又倔强,毫无章法。那是一种本能,是精神世界在混乱中试图攀附的锚点。
第二个错误,是他严重低估了高阶精神力的冲击力。那种强大而无处不在的精神波动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再坚硬的岩石,也在这股波动中开裂。
第31章 费洛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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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颗被冰雪覆盖的白色星球消失在显像屏的时候,孔苏收到了一则来自“鹤”的讯息,信息的内容非常简短,只只有几个字。
“她在哪?”
人是很难逃脱出生长环境的,即使移居上方,为自己镀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表皮,白趋还是忘不掉他的母亲。
这种执念或许跟温情毫无关系,仅仅是对童年缺憾的执着,他在期待着母亲回应他、满足他,然后再发泄他的不满。
孔苏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把这则消息加密存到了数据库里。白趋这些年在上方混得不错,甚至可以通过政府找到他,是一个挺大的麻烦。
不过也算是不虚此行,只要将前因后果稍微串联,就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飞船的主人就是那个女人。
她是一个有体面工作的上方人,却在野蛮人扎堆的下方生活了几年,然后又非常巧地出现在卡奥斯的神殿中。
王子殿下称呼她为“妈妈”,不幸的是,她的孩子似乎另有其人。
孔苏并不急着下结论,他一向不相信气运这种词汇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此刻飞船正在驶向荧惑,提示器提醒下一次跃迁在五分钟后。
鹤是个严重依赖食品进口的星球,不可能生产这种仅供享受而不能饱腹的食品。
这些茶饮全部来自一个叫荧惑的行星,这个地方孔苏是有些印象的。
他不是银河百科,不可能知道所有星球,能让他略有些印象的一定在某些方面很有特色。
荧惑以工业闻名,他们大量出口商品,却很少进口任何东西,贸易顺差很高,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不过让孔苏记住它的并不是这个,还有很多星球顺差也很高,但是这些星球都有不同程度的通货膨胀。
荧惑是个例外,它太稳定了,稳定得像是一个被编写好的程序。
确认跃迁指令后,孔苏下意识朝睡眠舱看了一眼。
里面很安静,没有一点动静,就好像飞船上只有他一个人。
哦,还有一个话痨机器人。
事实上,自从昨天回到飞船以后,艾瑟就把自己关在了睡眠舱里。
最开始孔苏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甚至暗自松了口气,没有人能在看过别人不着寸缕的身体后,快速将那些画面从大脑中清理出去,垃圾箱都需要时间排空。
何况过度的依赖可不利于人类个体的成长,艾瑟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他或许还会有些难为情。
眼看这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整天一夜,孔苏终于忍不住,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睡眠舱,问弧矢:“他在干嘛?”
弧失很快回复:“发呆?或许是在修行,他们会通过这种方式让内心沉静下来,让精神力变强。”
“他的精神力已经是最高等级了。”孔苏说。
“好吧,判断结果为发呆。”弧失说:“我注意到,您看起来似乎非常苦恼。”
弧失的声音明显高了一些,甚至带着点骄傲,“理论上,您对人类情绪的理解源于有限的个人经验积累,而我则是基于千万级样本的数据分析。换句话说,我的数据库比您大得多,您真的不考虑听听我的分析吗?”
这一次,弧失居然没有被强行禁言,孔苏难得允许它说一堆废话,然后再从里面捞出一点关键的信息。
“毫无疑问,王子殿下非常信任您。您仔细回忆一下,从他进入这个飞船开始,他就处处被您牵制,您可以带他去任何地方,对他了如指掌,从脆弱的免疫系统到不稳定的心灵力场。”
孔苏往座椅后一靠,反驳道:“处处被我牵制?你确定?说实话,我倒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弧矢立刻回应:“如果您真的抗拒,可以轻易夺走他的生命。当然,我不会支持您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