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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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洛斯表面布满了深达数十公里的矿坑。从太空中望去,整颗行星就像被无数贪婪的钢牙撕咬过的骸骨,那些巨型机械在这里日夜不停地运转了几十年,直到将这颗行星彻底掏空。
这在内星环的历史档案中被记录为“高效开发的典型案例”,并配上一张美化过度的全景照片。
当飞船逐渐靠近时,沉寂之下却有另一种力量在苏醒。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通过空气与耳膜传递的物理声波,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回荡的呢喃。
是主的声音。
厄洛斯像一座圣坛,不断溢出低语。那些声音不知疲倦,持续不息,如同深渊中的海妖,对每一艘误入的船只吟唱着致命的歌谣,让人主动放弃船舵。
莎洛的基地从这里迁走后,星球表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矿洞,就像瞳孔一样,而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像血丝一般在“眼睛”中蜿蜒蔓延。
厄洛斯就像一只巨眼,而他正被那目光穿透,有一瞬间,艾瑟感觉不是自己在看着它,而是被它凝视。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注视下长大,只是这一次,注视者从人变成了行星。
“陛下,您听见了吗?”
先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几乎虔诚的憧憬,那种表情让人想起壁画中朝圣者仰望神明的样子。
艾瑟压下不安,反问:“厄洛斯……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第一次到达厄洛斯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厄洛斯与“主”之间存在某种他还无法完全了解的联系。尤其当“商”完成精神上的集体融合后,他们的精神力几何级数般增长,必定窥见了更多真相。
先知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她的身影被厄洛斯的全景图像所笼罩。
“厄洛斯是主初次降临银河的地方,”她的声音低沉而空灵,带着一种韵律,“是主的哨站,也是主的眼睛,连接我们三维宇宙与更高维度的唯一桥梁。”
她停顿片刻,眼神仿佛越过眼前的舱壁,落入遥远的星海深处:“陛下,我曾经也有过疑虑。”
这句话让艾瑟有些意外,先知之前的种种表现都像一个狂热的宗教徒。
“当我第一次感受到主的召唤时,我以为自己疯了。”
“现在呢?”艾瑟问。
“我们见证了帝国几千年的历史。”她缓缓走向飞船中央的平台,声音有些颤抖。
“自由意志给人类带来了什么?是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征伐,自由意志让强者凌驾弱者,让文明化作尘埃,让血肉成为燃料,主向我展示了一个不一样的银河。”
帝国的崛起,不仅仅是荣耀的史诗,也是火与血写就的。舰队驶向外星环的边缘,带去的不仅是旗帜与律法,还有掠夺与奴役。一个又一个外星环人的母星在机械的轰鸣中崩塌,文明的遗迹化为尘埃。
随后的千年,军团以征服之名踏遍银河。边缘的行星一次次被掠夺,只留下难以愈合的矿坑与焦土,成为机器中的齿轮。
而在帝国的中心,历史却被书写成荣耀:伟大的扩张,辉煌的胜利,永恒的秩序。那些在尘埃里哭喊的声音,从未被记录在史册中。
自幼以来,内星环人所接受的教育里,“帝国”是文明的灯塔,那些庄严的史诗与无数的赞歌,反复向他们灌输一个真理,帝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先知的话与艾瑟亲眼看见的外星环重叠,几千年来,那些“商”的人亲眼所见的画面全部通过精神网络传给他。
无数征服者自诩在拯救野蛮的民族,却总是重复着同样的错误,如同轮回中被困的西西弗斯,只是这次推的不是石头,而是整个文明。
那些滚滚而来的石头太多,胸口被压得喘不起来,艾瑟只能在心灵深处修筑一堵墙,暂时将它们挡在外面。这堵墙不太结实,他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敲击声,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叫嚣着想要进来。
在精神场中,厄洛斯不再是一颗死气沉沉的行星,而是一个正在苏醒的生命体,矿坑都在涌动着淡蓝色的光,这些光点闪烁着,形成了一个覆盖整颗星体的神经网络。
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丝线从厄洛斯向外延伸,穿越虚无的太空,连接着银河系中数以万计的星球。
“我们建立统一体后才知道,您当年派出的巨鸢选择绕过厄洛斯前往域外,就是因为太过耀眼的星球往往伴随着着致命的危险。但我坚信,主还在的时候,厄洛斯绝对是一个美丽绝伦的世界,正是人类无止境的贪婪和短视,才让它沦为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模样。”
她停顿了片刻,眼中闪烁着近乎绝望的光:“难道您不觉得,也许是时候让更智慧的存在来指引我们的道路了?”
艾瑟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种炽烈,那是一种超越理性的狂热。但在那狂热的深处,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渴望,而是一种献祭般的绝望。
他低声道:“你选择让主替人类遮住双眼,不再看见黑暗。”
“闭上眼睛又有什么不好?”
舱壁外,那个巨大的“瞳孔”似乎在缓缓收缩。
刹那间,艾瑟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彻底锁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像蚂蚁突然意识到有个人类正在观察自己。
先知跪伏在地,声音因颤抖而破碎:“陛下……看见您了。”
在“主”的凝视下,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沦为恐惧的俘虏。
精神场被撕扯着,像是触碰到某种古老、庞大而无法理解的存在,艾瑟隐隐感觉,“主”或许根本不是生物,而是一个饥渴的嘴。
他屏息凝神,几乎要对上那道目光,就在这时,驾驶室的舱门猛地被推开。
艾瑟猛地一震,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剧烈起伏的胸口,迅速收起精神网。
孔苏从驾驶室走了出来,他的神情出奇的平静,甚至近乎漠然。
几个身着黑袍的人立刻迎上前去。孔苏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们把束缚装置扣在自己手腕上,随后,他被带到一旁,与已经昏迷的札克锁在一起。整个过程中,他都非常配合。
先知抢先一步说:“他是不可控因素。”听到这个,孔苏笑了一下。
孔苏慢慢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先知,“神如果真的存在,就不需要依靠胁迫来获得信徒。”
“主人,我检测到了一些异常的信号。”
“它们似乎是我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就像身体突然多长出来一些部件,但我还没学会怎么使用。”弧矢说。
艾瑟太阳穴跳了一下,余光瞥向孔苏,对方正垂着眼。
飞船在厄洛斯轨道上保持悬停状态,没有继续下降,他们现在就悬浮在一只巨眼的正上方,而那只眼睛正在耐心地等待着。
“现在,”先知几乎是恳求道,“请将您的手放在控制核心上。”
她也站在了水晶球的另一边,把手放了上去:“让主的意志通过您,传达给全人类。”
艾瑟的手悬在空中,指尖距离那光球不到半尺,却仿佛隔着亿万光年。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在颤抖,不仅仅是手,整个身体都在轻微痉挛,就像有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这不对劲。当他出现这种躯体化的反应时,通常意味着潜意识察觉到了严重的威胁。
那是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就像站在悬崖边缘的眩晕感,但放大了千倍,大脑不断发出警告信号,这是数百万年进化留下的本能反应。
“陛下……”先知的声音中混合着恐惧与敬畏,“您必须承受这一切……否则……”
她没能说完,光球骤亮,一道淡蓝色的光柱划破昏暗的舱室,直接映在艾瑟脸上。
那光没有温度,却像烈焰般灼烧着他的皮肤,刺痛感渗入骨髓。
但在这极度的恐惧中,他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不是英雄的孤注一掷,而是远古生物在面对无路可退的悬崖时的无助。
跳下去,也许会死,也许能学会飞翔。
他把手稳稳地放在水晶上。
瞬间被拖入了意识的海洋,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意义,个体的界限完全消失,这种感觉就像突然从一滴水融入了整片海洋。
他拥有了一种超越个体认知极限的宏大视野,看到了银河系的全貌,每一颗星球上的智慧生命都在这个神经网络中闪烁着,都在这个巨大的意识海洋中汇聚。
这景象既壮观又令人惊恐,就像是看到了大脑在运作,而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神经元。
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在他的心灵深处响起:
“不要被表象迷惑。”
这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听起来非常沉静,在这个无边的海洋中,这个声音就像一座灯塔,为迷失的航海者指明方向。
很快,在海洋深处,艾瑟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那是一些被强行压制但依然顽强存在的个体意识碎片,它们悬浮在先知的身边,就像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拼命挣扎着。
“我是席德陈,我和同事在被强制同化时,在大脑中建立了隐藏的意识分区。”
“我们一直在等你。”
第81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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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
艾瑟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先知,好在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
“在你出生之前,我们就认识你了。”另一个更加温和的男声响起,“现在和你交流的,是我们上传到弧矢的那部分意识。”
按照他们的说法,那时的他还只是母亲子宫里一个毫无意识的胚胎,那个阶段,能认识他的人,只有……
“我们是生命基地的研究员,也是孔苏的父母,非常抱歉,我们与弧矢共享记忆,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很了解你了。”
艾瑟忽然明白了,孔苏老是把弧矢断电,原来并不是在欺负一个无辜的人工智能,而是暗戳戳在和父母作对。
“我不知道是你们。”想到刚刚的敌意,艾瑟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补了一句,“我不太清楚该怎么称呼你们,我可以像孔苏那样,叫你们爸爸妈妈吗?”
他想起自己从古代文学中学到的社交礼仪:伴侣的父母理应被称作爸爸妈妈,更何况,他们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虽然那时他只是没有意识的细胞。
沉默延续了许久,对方才应了一声:“可以。”
那个“可以”听起来极其勉强,艾瑟心头微微一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孔苏自己大概不这样称呼他们。
席德已经顺势岔开了话题:“殿下,如果您想亲眼看看那个精神体,请跟我来。”
在她的引导下,艾瑟一步步深入先知的心灵深处,那是一片灰白的海洋,无数心灵被强行拼接在一起。随着精神触须延伸,他逐渐察觉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那些被“融合”的人并没有真正融为一体,而是被某种外来的意志牢牢占据,它们像枷锁般禁锢着每一个独立的心灵。
这一切,正与他先前模糊的猜想吻合。
“这是主的真面目,”席德说,“它们不是什么高级文明,而是一种寄生性的精神实体,通过吞噬智慧生命的心灵,将个体转化为自己的神经元,银河系的人类,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可是他们不是人类的创造者吗?”艾瑟皱眉。
“创造者早已被吞噬,可以理解为,人类只是他们驯养的食物储备,”席德的声音沉下来,“但创造者之中,确实有个例外,有人挣脱了它的控制,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女娲。”
“女娲证明了它们的控制并非天衣无缝,再大的整体,也是由独立的人构成的,先知构建的精神网有很多漏洞,这就像一张渔网,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只要找到线头,就能让整张网解体。我们在这个网络中植入了一种特殊的病毒,利用人类意识中最根本的自我保护机制,但这个病毒需要强大的精神力来激活。”
席德补充道:“殿下,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广播来向整个网络发送信号,一旦成功,这个病毒就会开始传播,逐步唤醒每一个被控制者内心深处的自我意识,让弧矢帮助你,它能够精确定位每个个体。”
艾瑟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计划的风险是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如果失败,”席德的声音沉下去,“精神网中的所有意识将会遭受不可逆的创伤,最好的情况是变成植物人。”
她没有说完,但艾瑟明白,最坏的情况是他们都会死。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把一颗炸弹埋在了这张精神网里。而他,就是那个必须点燃引线的人。点燃之后,“商”的统一体会土崩瓦解,只是那些被困其中的人,不一定能在爆炸的余波里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