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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宫行 杜若 5676 2026-08-31 13:05

  我从杨广眼里.看到同样的错觉.

  我们在小茅屋里坐很久.其实比起奢华广阔的西苑.这样小小的空间.反而让我感觉完整和安全.

  在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这么一点空间.只余下他和我两个人.

  后來我们仍旧走回去乘车.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倒不是无话可说.因为已有那样美好的感觉.言语反倒是多余的.

  回到山脚.已经是晡食时间.空气里飘浮着饭菜的香味.

  小孩子们还在山野里跑來跑去地贪玩.大人们在家‘门’口高声呼喝他们回來吃饭.世俗平凡的幸福触手可及.

  如果此刻我还在现代.也许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朝九晚五.忙里忙外.周末和家人一起出‘门’游玩.也会觉得十分幸福.其实我生就那样一个平凡的灵魂.却掉进了绝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命运里.

  “阿摩.其实……”

  我忽然涌起了一种冲动.我想告诉他.我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南陈的公主.而只是个來自未來的普通‘女’人.

  然而.话只说了开头.

  我的手上忽然感觉到压力.

  杨广握紧了手.他的视线朝某个方向看着.面上沒有什么表情.可是我能感觉他目光中的寒意.仿佛叫四周也一下子褪去了温度.

  说不上为什么.我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我只要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应该就会明白缘由.可是因为这种‘阴’暗的预感.我迟疑了片刻.

  然后才转回头.

  数十步开外的樱桃树下.孤伶伶地立着个僵直的身影.那人的视线专注地停留在我们这边.我知道.他在看我.

  是李季.

  这是巧合.还是.他竟一路跟着我.

  我看到他的目光.我就明白答案是后者.他的目光是男人对‘女’人的目光.我不是十五岁的少‘女’了.我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他一定疑‘惑’我的失约.于是竟來跟踪.他一定至为震惊.也许.他心里将我当作某个人物的外室.所以.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悲哀.如丧考妣.令他失去了平常遮掩的能力.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男人.甚或.我还应该称他为男孩子.但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也不是他的错.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更不知道杨广的身份.

  谁又能猜得到.

  我用另一只手按住杨广的手背.“阿摩.”

  杨广醒过來.他沒有说什么.回过身.仍以原來的节奏.携我一同回到车里.

  回程依旧是安静的.但与原來的安静已全然不同.只是蓦然出现了一个身影.似乎就让一切变了味道.

  杨广依然握牢我的手.而我也将脸靠在他的肩上.

  明明沒有什么事.却好像有事一样.我说不出的厌烦.又不知如何摆脱.

  我说:“阿摩.不要杀他.”

  杨广沒有马上回答.

  我不去看他的脸.继续说:“我只是.不想莫名其妙地害死一个人.”

  杨广还是沒出声.

  我等了半天.终于仰起脸去看他.他半侧身子对着车窗.但窗上垂着帘子.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他只是拧在那里.像赌气的小孩子姿态.

  我忽然忍不住发笑.推一推他.“阿摩.你这是吃醋了吗.”

  不问还好.问了这句.他蓦地转回身.‘吻’住我的‘唇’.许久许久.我的口‘唇’之间全是他的气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相处.依旧能让我眩晕.

  他放开我.认真地说:“我真的很想.杀了他.”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我初见他时.他那样年轻却已经成熟稳重.也许他只是沒机会显‘露’.我倾过身去搂住他.继续亲‘吻’他.

  杨广低声笑:“阿婤.你在挑逗我.”

  我不说话.

  正在这时候.车停了.

  杨广吃了一惊.大声问:“什么事.”甚至带出愤怒.

  我坐正身子.拍拍他的手.叫他平静.

  ‘侍’卫回奏:“有个‘妇’人拦车.”

  我们已经听见了哭声.呜咽而急促.伴随着一连串的话音.但听不太清楚.

  杨广又问:“她有什么事.”

  ‘侍’卫在迟疑.

  “说.”

  “她要告状.”

  杨广看看我.此刻我们心头的疑‘惑’恐怕是一样的.

  “让她过來.”

  ‘妇’人扑倒在车前.放声嚎啕:“贵人啊..”

  杨广打起车帘.我们看见一个蜷缩在地下的身影.满头苍白的发.随着哭声颤动.

  ‘侍’卫呵斥她:“你不是要告状吗.你这样子怎么说.不要哭了.”

  因为十足好奇.我们都不急了.杨广甚至安慰她:“你慢慢地讲.要告谁.”

  ‘妇’人‘抽’噎很久.说出一个名字:“乔令则.”

  杨广微感意外.“他是什么人.”

  我更吃惊.“你竟不知道.”

  ‘妇’人已经在答了:“他是齐王殿下身边的人.”

  “齐王属官.”我低声告诉他.是这个人的话.那就一点都不奇怪.他的名声.连我都听得到.

  可是.杨广居然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难道他从來都不关心他唯一的儿子吗.

  杨广皱拢眉头.“你要告乔令则.他做了什么.”

  “贵人……”这一问.‘妇’人又哭起來.

  “你别老是哭.有话快说.”‘侍’卫催促着.好不容易让她止住.

  “他..乔令则强抢走我的‘女’儿.我、我只有阿巧那么一个‘女’儿.她从小听话.又孝顺.我可不能沒有了她……贵人……为我们做主.贵人.”

  ‘妇’人絮絮地说着.求着.

  “你告官过吗.”杨广问.

  “告过……河南尹……可是乔令则抢了阿巧.就是送给齐王殿下去的……听说.进了齐王殿下府的‘女’人.以后都……都……”

  杨广的脸‘色’变了又变.

  河南尹不是别人.正是他唯一的宝贝儿子杨暕.齐王到处搜罗‘女’人的事情.连我都听说了.不过看样子.最后一个知道的就是他父亲.

  我握一握他的手.提醒他眼下不是发作的地方.

  杨广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贵人.管得了这件事.”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我也不知道.那人不肯说.只说让我來这条路上等着.我是走投无路了……只求贵人肯伸伸手.救救我那可怜的阿巧……”

  杨广思忖片刻.吩咐‘侍’卫带那‘妇’人一道回去.

  车“吱呀”轻响.又向前行.

  外面鸟雀的叫声仿佛远了.

  “阿婤.你在想什么.”他问我.

  我沉默.

  我看得出來.他因为杨暕的事大受打击.虽然他表面上沒事.但我知道.我是他的枕边人.他一直自负.自负到以为自己是完美的.可是他的身边.忽然有了不完美.而且是他唯一的儿子.眼下來说.是大隋唯一的继承人.

  杨昭很好.可惜早夭.他大约以为杨暕也不差.虽然沒有那么好.不算大器.然而他想不到会那么差.他接受不了.

  也许我应该说服他正视.

  然而我回答:“我在想.那个让她來告状的人.是谁.”

  “嗯.”杨广点头.“我也在想.那个人有何用意.”

  “用意.”我诧异.看着他.加重了语气重复.

  “你不觉得吗.难道你认为那人真的只不过是好心指点...他连我们会走哪条路都搞清楚.要‘花’不少心思.‘花’这么多心思为一个市井‘妇’人.”

  回到政治.杨广和我的眼光不同.

  他总是居高临下的.所以他看得深远.可是却又不肯仔细看眼前的细小的人物.换作我.会为一个市井‘妇’人‘花’心思.因为我灵魂里是个平民.我以为众生平等.可是他认为不值得.也许.他是对的.他更了解这个圈子的底细.

  好.我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如果那人别有居心.他想要做什么呢.

  回到府里.换过衣裳.再出厅堂來.却听宫‘女’在议论.外院里‘侍’卫们跪了一地.

  “至尊发怒呢.”

  杨广会生气.但是很少发怒.生气的表现局限在他眼里.至多到脸上.等延伸到举动.才是发怒.

  杨广在厅上坐着.地上散落着绿琉璃盏的碎片.

  我上前笑道:“何稠烧了六对.就属这一对最好.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杨广看我一眼.不响.

  我示意宫‘女’端茶來.自己接过.奉到他跟前.他气还沒消.我低声笑:“我好容易小心伺候你一回.你不喝一口.下回可不定什么时候了.”

  杨广无可奈何地看看我.这才接过去随便抿了两口.

  放下茶碗.他犹自气呼呼地说:“这些人.越來越不像话.我们出‘门’的事居然也能叫外人知道.若今日來的人不是告状.是刺客.那又如何.”

  我失笑.“你是定好了去飞山的吗.咱们只说了往西逛逛.可沒说一定去飞山.不过是路过了才去的.你想.等这些‘侍’卫们知道了.怎么來得及再去告诉别人.那人知道我们走这条路回來.沒别的法子.一定是跟了我们出‘门’的.”

  杨广想了想.笑道:“你说得对.看來我是气糊涂了.”

  他肯承认这么一句已经算是破天荒.

  我忽然又想得寸进尺.‘逼’他一‘逼’.我说:“你哪里是气糊涂了.你分明是迁怒.”

  杨广怔了一下.两道眉‘毛’顿时耸起來.我自然不会害怕.但瞧他那模样.心里也难免叹气.谁知过了会.他自己慢慢地平复下來.

  “是.”他喟叹着说.“我是迁怒.”

  我意外.也感动.

  我伸过双手去.一起握牢他的左手.“龙生九子.九子不同.你想开了.就不会那么生气.”

  “我要想开什么.哼.”他语气强硬.“他若果然如此.就不配做我的儿子.”

  我叹息.他果然说这样的话.

  说这样的话才是杨广.

  他不会反省.他生气是因为他的儿子太不争气.可是他不会去想他自己有沒有问題.他不会去想为什么他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人.之前他甚至沒听说过乔令则这个人.

  第二天我回宫去看萧皇后.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确也可算亲人.虽然这层关系在我來看很怪异.

  萧皇后显然哭过.眼皮肿着.萧玥在旁边安慰她.

  齐王的事.她当然已经知道了.她已经失掉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又变成这样.最难过的人是她.

  一夜间.她仿佛老足十岁.行动透出疲倦.

  和她说一句话.要过一秒钟才能回答.她保养得也算好.头发依然乌黑.脸上只少许皱纹.但此刻看起來.好像比我老了二十岁.

  “阿孩.小时候那么聪明.先帝先皇后都疼他.我看他也好.虽然比他哥哥任‘性’点.可他是小的.小的总是任‘性’.哪里想得到会这样.竟一点也不懂事.说來说去.他从小并不在我们身边.可是阿昭小时候一样也不在我们身边.阿摩说.这一回要好好地治他的罪.我想劝也沒办法开口.他自己做出來的事.自己背.”

  这样说话的语气.像个村‘妇’.一点不像从前的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一直听着她说.

  眼角的余光里.看见萧玥瞟过來的视线.满是尖锐的刺.

  我暗自轻笑.她不明白.我对她沒有敌意.不过很明显.她对我有.只是我不知道.她对我的敌意.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萧皇后.更可能.两者皆有.

  她年轻.所以做不到如萧皇后那样泰然自若.也许她心里极想辱骂我.将我赶出去.她只是不敢.她有意无意地将手按在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对.那才是她的武器.她可以在我面前炫耀的.

  但她不知道.能够刺伤我的.不是她腹中的那个胎儿.

  萧皇后还在继续:“至尊.他也不想想.他只有阿孩这么一个儿子了……”

  萧玥按在腹部的手动了动.不自觉地‘挺’直身子.

  我暗笑.不.不完全因为年轻.还有‘性’格.

  可能在她眼里.面前是一个处处隐忍退让以自保的皇后.和一个徒有外表的贵妃.在这里.沒人会告诉她.她错得离谱.她得学会自己明白.如果在她明白之前.她就贸然行事的话.那么后果只能她自己承担.

  我的手按在萧皇后的手上.不是虚伪.我们的关系在一定范围内的确可称亲密.我说:“至尊现在很生气.他的气会消的..跟自己的儿子.能生多久的气呢.”

  萧皇后明白我的意思.但仍不放心地看牢我.我回视.给她确定的眼神.

  “谢谢你.”她慢慢地舒一口气.“和你说说话.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

  我走的时候.萧皇后送我到‘门’口.一直在嘱咐我多多地过來.大家说说话.

  我不清楚她所说的“大家”是否包含了萧玥.但我想突然的变故尚不至于使得她视力也一同退化.萧玥眼中的敌意那么明显.

  真奇怪.萧皇后居然纵容她将这样的神情写在脸上.

  也可能.根本是有意为之.

  回到府里.宫‘女’宦官们在院子里站着.看见我都松口气.杨广这一天气‘性’都不好.早早到我府里來.偏我又进宫了.他便一个人房里坐着.将旁人都赶出去.这半天不见动静.也沒人敢过去看看.

  我推开‘门’.

  杨广歪在榻上.睡着了.手里兀自握了一卷书.半截落在地上.

  我最爱他的睡态.有种醒时沒有的完全的放松.我到里屋.轻轻扯过一条薄被.出來替他盖好.便在他身边坐了.

  他睡好久才醒.睁开眼.我们视线相对.彼此看了片刻.忽然就都笑了.

  他坐起來.带点埋怨的语气说:“我好容易早早出來一趟.你倒又进宫去了.早知如此.我在宫里等着你一道出來就是.”

  我笑道:“早早见了你.听你发脾气么.”

  他看看我.“你进宫去.都听了些什么话來.”

  我正是要跟他说这事.便道:“萧皇后很伤心.”

  杨广皱皱眉.但沒做声.

  我又说:“也难怪她伤心.只有这一个儿子.要是这一个出了什么事.叫她怎么活呢.”

  杨广盯了我.问:“是她这样跟你说.”

  我淡淡地说:“还用她跟我说.都在她脸上写着呢.你瞧瞧她如今的模样.自从元德太子过世她就沒缓过來过.再加上齐王这一笔.我恐怕她是要担不住了.”

  杨广“哼”了一声道:“那也是她自己养出來的儿子.难道为了她伤心.就连国法也不要了吗.”

  “但是.如今就只这一个皇子……”

  “阿婤.”杨广扳住我的肩.急切道:“你來替我生一个儿子.那一定是最好的.”

  我看他一眼.轻轻拨开他的手.“你忘了.萧玥肚子里还有一个.”

  他怔一下.讪讪地放下手.轻笑:“阿婤.你信不信.我居然真的忘记掉了.”

  我信.

  “当初.你是为了安抚萧皇后才要那个孩子的吧.”

  “是.可当时跟现在不是一回事.”杨广烦躁地说.

  当然不是一回事.当初只涉及寥寥的几个人.萧皇后.萧玥.还有我.让一个‘女’人怀孕.是件再简单再寻常不过的事.而眼下这事.涉及的是他杨广为父为君的原则和尊严.

  我叹了口气.“你心里也拿不定主意吧.”

  杨广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怎么知道.”

  “如果决定了.你会难过.可是不会这么烦恼.”

  我倾过身去.环住他的臂膀.“阿摩.既然如此.趁着事情还沒有张扬开.给阿孩一个机会吧.”

  “你一向很少过问这些事.为什么这回要替他说话.”

  “为了阿萧.”我说.

  杨广看上去更‘迷’‘惑’.

  我笑笑.“因为我们都是‘女’人.”

  其实还有半句话.与其当对手.我倒更愿意选择萧皇后做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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