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允之在他后面跟了一小段路,盯着他的脚步直皱眉头,刚要开口提醒他小心一点,左林便和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撞到了一起。
对方正跟旁边的人交谈,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下来,台阶总共就那么宽的一条路,左林想避开,踩到了阶边枯黄杂乱的野草。
以为离陡坡还有一段距离,却不想踩下去后,才发现下面居然是空的,山上的野路没有屏障,几乎是一瞬间便要朝旁边的山谷摔下去!
“小心!”
陈允之这次反应极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肩膀,却也极难在这样的地势下稳住两人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陈允之只来得及按住左林的后脑,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而后便身形一歪,两人一起摔了下去。
山体坡度较缓,加之有枯树阻挡,两人翻出去一段距离后,撞到了树干。
剧烈的冲击力没能让两个人立刻爬起来。左林压在陈允之身上,半晌才从方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慢吞吞地坐起了身。
先前骨折过的手腕有点肿痛,不清楚是不是又扭到了,身体的其他地方倒没太大感觉。
他跪坐起来,第一时间想去拉陈允之,然而手还没伸出去,便先感觉到了掌心残存的一点微黏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左林愣了下,攥了一把,听到相对遥远的山谷上面,有人呼喊他们的名字。
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照了下来。
山坡上,昏黑的一切瞬间变得如白昼般清晰。
眼前,陈允之歪躺在地上,手肘撑着堆积的枯叶,正试图撑坐起身,原本整洁的衣服上全是杂草和泥土。
而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摔下来的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碎石的棱角,陈允之额头上,鲜红的血滴正从发间流下来,一滴一滴接连不断,此时此刻,已经染红了他洁白的衣领。
第48章 只要你来,我就签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直到陪陈允之再次抵达诊所,左林都还有些缓不过来。
他手上还沾着对方的血,血迹已经干掉了,沿着皮肤的纹路凝固在他的指缝和掌心。
秦兆在前面扶着陈允之,左林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几人迈上台阶,拉开了诊室的门。
夜间的诊室没什么人,那名先前见过的女医生还在吃晚饭,听到声音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就立马起身,走到了几人面前。
“怎么了这是?”大概是陈允之的形象实在太过骇人,女医生的腔调也不那么稳重。
秦兆扶着陈允之的手臂,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陈允之却简要道:“不小心摔了一下,您帮我上个药吧。”
医生便让他们先坐,拿了药箱过来,先把陈允之脸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了。
陈允之的伤在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伤口很深,肿得厉害,显然不是简单上药就能解决得了的,医生检查后,说可能需要缝针。
“不过伤口不大,缝两针就可以。”小镇上诊所的医生基本什么都会一点,她说完,起身准备去拿缝合的工具,“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陈允之却在这时叫住了她:“等等,您先帮忙看一下他的手。”
此话一出,其余人均是一愣,这才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左林。
女医生也看了过去,视线落在左林垂在身侧的手臂上,问:“手怎么了?”
“哦,我”
被这样同时注视,左林还有些不太习惯,他下意识摇头,想说“我没事”。然而陈允之却先打断他道:“他手先前骨折过,刚刚我们一起摔了一跤,您帮他看看。”
医生便走到了左林跟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摔下山坡时,许是因为挫伤,还有些肿痛,不过经过这一路,已经没太多感觉了。
心情的复杂程度超过了那一点不适,他根本顾不上自己,在医生检查时,轻轻把手抽了回来,还是说:“我没事。”
医生看着他,无奈地说:“我这小地方,没有仪器,只能看点外伤,如果真的骨头不舒服,还得去县里的医院看看。”
说完,她便走进里间,把缝合的工具拿了出来。
她帮陈允之缝合时,左林就站在旁边不远的地方看着,因为伤口不算太大,便没有使用麻药。
陈允之的忍痛力尚可,除了紧皱的眉,基本没怎么露出不适的表情。
但室内还是安静得让人压抑。
旁观缝合过程的左林如同一个局外人,始终站在距离陈允之两米远的地方。
他不出声,不上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细小的针,而看着看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发生偏转,看向了陈允之半睁的眼。
诊室内的灯亮如白昼,为了能更清楚地检查伤口,医生甚至还拿了一只亮度更高的台灯。
陈允之半张脸罩在光晕里,左林甚至能看清楚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的额头肿了一半,缝合时应该也不大好受,但对上左林沉默愧疚的目光,还是弯了下眼,露出了安抚的眼神。
左林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垂下了视线。
“好了。”直到听到这一句,他才又抬起眼,朝那边看过去。
医生已经缝合完毕,正在帮陈允之粘贴纱布。
对于陈允之这位常客,她也颇感无奈,较为严肃地告诉他:“摔到脑袋可不是小事情,你明天最好再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
陈允之点了点头,临走时,她又说:“尤其要小心头晕的症状。”
在诊所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后,已经快到晚上十点。
左林是跟着陈允之的车一起来的,回旅馆也是和陈允之一起。小镇的夜里没什么声音,看流星雨的人已经散尽了,车灯打在幽暗的路上,静得人发空。
左林和陈允之坐在后座,秦兆在开车,没有人说话。
“刚刚谢谢你。”过了很久,左林才出声,对陈允之说。
陈允之坐在他的右边,靠近他的额角上贴着雪白的纱布,一贯冷淡的气质变得沉静了许多。原本他正目视前方,听到左林的话,慢慢地转过了头来,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陈允之的语调像是也不太习惯似的,对他的道谢不是很想接受的样子,过了会儿,才又说,“你就当是我欠给你的。”
左林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当初在陈家别墅,两人闹分手那天他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那回。
当时他和陈允之发生了争执,要摔下去时,看到了陈允之伸出了手,只不过是慢了一步,最终没有拉住。
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左林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在大腿上的手忽然被人碰了碰。
他抬起头,恰好看到陈允之将手收回去。
陈允之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很凉,上面有刚刚滚落时蹭出来的擦伤。他只碰了一下,就将手收回去了,手指微蜷着,同样搁在腿上。
“手还痛吗?”他问。
左林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诸如“在别墅那次是我自己没有站稳,跟你没关系”“我们都已经分手了,你没有必要再为我做这种事”,又或者让陈允之以后还是少跟着自己,因为如果不跟到梅镇,他或许就不会喜提这种挂彩的伤,等等。
每一句他都在嘴边盘旋了很久,但也没有一句能够真正地说出口。
不确定是不是方才摔下山坡导致的,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乃至肋骨都散发着一种隐秘而沉闷的钝痛。
怀揣着对陈允之受伤的愧意,以及过往种种的拉扯。
“不痛。”最终,他认命地说。
“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了,没办法再陪你。”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摇摆的情绪一样,陈允之劝他说,“你记得让你同事带你去医院看看。”
左林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诊所和旅馆在镇子的两端,车还要再开一段时间才能到。左林靠在座椅上,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陈允之坐在一起了。
上一次还是陪陈姝参加酒会那晚,酒会结束后,他把陈允之带到了自己家,谈过心,上过床,结果第二天,他就听到了陈允之对陈赋说的话。
那时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难以相信陈允之居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陷在和对方这段关系的绝望里,那天他在病房外听到的话也好像魔咒一样,无时无刻不入侵着他的生活。
而后又是陈伯伯去世,自己不小心摔伤,基金会各种各样的风波不断,他和陈允之再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跑来了梅镇,以为能暂时逃避一下现实,给过去这些年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却不想陈允之居然也跟来了,不仅对着他说喜欢,还定好了戒指,许愿明年要跟他结婚。
山坡很高,当时的环境也很黑,没有人知道那下面有多深,陈允之怎么敢伸手去拉他的?
“你们这周应该也要回荣市了吧?”陈允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出声,打断了他思绪,“回去还有什么安排吗?”
左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暂时还不清楚。”
“如果你们要来谈工作,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不用经过秘书处……”
陈允之说着,停顿了下,又道:“但我希望是你来跟我谈。”
左林想说些什么,嘴才刚张开,陈允之便好像知道他要拒绝一样,堵住了他的话:
“只要你来,我就签。”
车已经开到了旅馆所在的街口,这边的光线更明亮一点,远远地能看到旅馆门口彻夜不歇的灯光。
左林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里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倒影,心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遗憾。
他有些不切实际地想,如果陈允之是在两人分手之前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那该有多好。那样他心里最先产生的应该是千百倍的喜悦,而非五味杂陈的忧伤。
“看到时候阿姨的安排吧。”他垂下眼睛,低声说。
车子拐进了旅馆的院门,柔暗的院灯里,邓敏阿姨和她的助理站在屋檐之下。
大概是听说了他们的情况,看到车拐进门的那一刻,阿姨便立刻迎了上来。
左林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旁边的人却再次开口了。
“左林。”陈允之叫住他,“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我也没有事。”
“你不要总皱着个眉。”
动作停顿了下,左林没有应声,也没再回头看他,很麻利地下车,走了过去。
左林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几乎没怎么睡着,一直在做一些乱七八糟看不到具体画面的梦。
因为摔跤而造成的磕碰在他身体上造成了不同程度的酸痛,以至于第二天睁开眼时,晕晕沉沉差点没有爬起来。
他强撑着精神起了身,此时才刚过早上七点,梅镇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屋子里还是昏暗一片。
楼下隐隐传来一些动静,左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陈允之正站在院子里和邓敏阿姨说话,而秦兆正在将他们的行李往车上搬。
大概是要到临市之前,还要去医院做检查,陈允之比原先定下的时间早动身了不少。
左林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头重脚轻地下了楼,清冷的晨风往单薄的衣服缝隙里钻,他瞬间被冻得清醒了很多。
天边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从远处的山头上翻出来,在浅灰和橘色调的烟云上空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