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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为将之道

大唐国色 苍狼骑 8304 2026-09-03 01:43

  第一百零二章为将之道

  “契丹人会跟上来么?”对契丹人的智商,窦老大表示很怀疑。

  不是他自大,实在是这萧绰也好,韩德让也罢,窦老大素未听说过,他总觉着,对比起卫央视那名不见经传的契丹女郎如虎狼,反而如今深入虎狼之地,联军百万人众的威胁反而要更大的多。

  这是离了东柳林村之后的第一个晌午,愈往西北走,群山愈发层叠,虽是深冬,也见群山里草木丛丛,雪地上只寅火率这五百战马的马蹄印,周遭散落着零零散散的,或成群结队的野兽走过的痕迹。

  两百余人,正在此地稍事歇息。

  听得窦老大问,坐在不远处吞雪的周快也竖起了耳朵。

  卫央是广有野路子的人,这一点相信不只寅火率将士们知道,这十数万大军里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即便是敌人,恐怕也知道这个彷佛横空杀出般的家伙是个靠山强大的人物。

  便不算呼延赞杨业,更不算柴荣,那一柄龙雀刀,能暂掌在手的,放眼天下也只有这么一个人了。

  周快相信,单凭勇武,卫央未必真能入平阳公主的法眼,他定是有过人之处的,那么,现在是时候看他的手段了罢?

  这几天,周快一直在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应平阳之邀重归正军,还是留在这个虽然名声不好,却或由甚远前途的寅火率中。至于卫央以身犯险,十死无生周快尚且不惧,何惧区区九死一生?他知道,自己的前科使得他自身纵有平阳公主的面子,再归正军也难免尴尬,而且他的本领只在冲锋陷阵上,有个狡诈智慧的上司,这正是周快梦寐以求的事情。

  想当初,弋阳侯门下之时,那些个达官贵人总有他们的考较,譬如他那个身为司军台将军的大舅哥,相见十次里便有八次哼一鼻子冷气,再不屑地喷一句“莽夫粗汉,能成甚么大事”,言下之意,不过是教他多些心眼,在军中代表弋阳侯府成为一股的势力。

  一心都是忠君爱国以生死报效国家的周快,哪里能有那样的工夫与心思与人勾心斗角?旁人都有识人之明,他却有自知之明,那运筹帷幄决算千里的本领他没有,只一腔子热血,一把子力气,仅此而已。

  由是,周快心中是打算定了的,倘若卫央果真能有教他心服的本领,这寅火率里先锋的位子,谁也休想自他手里夺去。如若卫央只是个寻常本领的猛将,周快叹服,却不全然心服。

  侧耳处,卫央手里团了一团冰冷的积雪,使劲往口中吸了几下,又将雪团子在脸上擦了擦,笃定地道:“老窦,不是我谁你,你这个人甚么都好,就是太仔细了;

  。我敢跟你打赌,王孙那厮若在,他定不会担心韩德让会不会来,他只担心这一番战罢归去,马脖子上能挂几个脑袋,回头能换多少赏钱。”

  窦老大搓搓手,讪讪地笑,却不反驳。

  王孙诚是个胆大的人,但这个人对卫央军令的奉行不韪,却也是寅火率里无人能比的。算起来,这厮也是个盲目的人,如今绑上了卫央的战船,他别的甚么也不想,甚么也不算计,只一样,随着卫央的安排去行事。

  而这个人的经历,也让卫央对他比对别人有更多的信心。周快虽知兵,勇力也是一等一的好,却不是个奸诈的人,至于待卫央言听计从的徐涣,毕竟太小了。

  一霎时,窦老大有短暂的茫然,在这寅火率里,他这个只在卫央与周快之下的三号人物,到底该归在哪个地位去?

  “萧绰这次遣韩德让来追剿咱们,她也知道打的是追踪战,怎会不遣深知追踪端地的远拦子配合韩德让?”噙着一口冰雪,待溶化了方吞进腹内,卫央缓了口气徐徐道,“既是甚知追踪之要的远拦子,想他北地里比咱们唐人更久的生来这些年的生活与作战经验,自然不难自雪地上的马蹄印瞧出咱们正是一路往北来的?为迷惑这些雪地追踪经验极其丰富的远拦子,这一路来我教你们将空闲的战马上都驮起了重物,倘若足够细心,老窦,你应该想明白这里面的用意的。”

  窦老大心头一跳,听这意思,好像在这个上司的心里,自己还算是值得培养的那个手下了?

  “孙四海老了,纵然那桩心思执念放不下,他与天子乃是总角之交,如今宫中自小侍奉天子的老人尽都没了,天子是个念旧情的仁慈心肠,时已至此,孙四海再不愿,此战之后也该虽公主返京了。”周快心中轻叹,目光在龙雀之上绕了个来回,沉默着低下了头去。

  窦老大挠挠头,经卫央这样一提醒,他再三回想离了吴镇之北不远的那山口时,卫央曾严令教人各取重物,或是石头,或为枯枝,只要有一人的百多斤重量,只管压在马背上。当时将士们好不奇怪,窦老大也大惑不解,心想既要作轻骑,最怕损失的便是速度,如何能教那无用的累赘拖累了脚程?

  再想想一路来卫央不时低头瞧雪地上联军远哨留下的痕迹,他隐约有些知道卫央的用意了,却不全然明白。

  反倒徐涣仔细一想,把手一拍笑道:“我明白了,卫大哥,战马及负重的不同,必然会使马蹄铁在雪地上留下的压痕深浅不同,是不是?而五百匹战马重量大略相等,乱蹄踏过之后,留下的深浅大约相同的痕迹,也是教契丹人自觉瞧出咱们是五百骑,对不对?”

  卫央点点头,拍拍徐涣脑勺笑道:“行,总算没白念那么多书。”

  窦老大皱皱眉,经徐涣这样一说,他也明白了卫央令空闲战马尽皆负重为的是给契丹追兵造成寅火率有五百人马的假象,可循着联军远哨多日踏出的痕迹而来,新旧印记叠在一起,那是非常模糊的了,契丹人又怎能肯定寅火率就是往北来了,而不是转向他方?

  到了这里,徐涣也不明白了。

  周快往过挪了挪,徐涣所说的他没有想到,更想不到卫央教寅火率将士人数翻倍的做法有甚么效用,但为引诱契丹人来追才留下的,或者说是根本没法抹掉的那些痕迹,他是个老卒,待此是很清楚的;

  乃道:“你们没有从军十数载的经历,自然不明白率正的考虑。这雪地之上,咱们大唐的军用马蹄铁质地出众,非契丹人与联军可比,铁上所有的为稳定战马步伐的尖刺,自然比他们的要耐磨的多,此番出战,咱们带出来的战马及马具,都是崭新的,因此践踏出的痕迹更深。如此一来,虽有联军远哨两三次落雪时候踏出的层次不同硬度不一的冰层雪层,可咱们的马蹄,踩踏的深度更甚,力度更大,自然会破坏联军及辽军战马不能踏到的雪层之下,若那韩德让真有才能,带来的远拦子真是精锐,不难自这一点上发现咱们的行踪。”

  翻起马蹄来看,果然一番磨损之下,北地里深冬季节能刺入冻土而使战马更随心所欲地行止的马蹄铁上那筷头厚般长的铁刺是足以踏破雪层破坏雪层与冻土之间的冰层的。

  卫央甚为惋惜,摇着头道:“本来她是好心,可这反倒更教我不满意了。有这带刺的马蹄铁,咱们这一率连正军都不算的轻兵自然更容易控制战马,可这铁刺,想必是重骑使用的,虽铁刺没几两重,毕竟也是累赘。以我想来,若要成为精锐的轻骑,马蹄铁不但不能有这些倒刺,反而应该更轻些。轻骑,人与马便是一体,马背上的人,该是无双的骑者才是。不知咱们的兵工坊里,能否打造出我所想要的器械。”

  周快深以为然,想了想道:“轻兵奔袭千百里那是常有的事情,如此一来,虽骏马负重不比重骑,反而待这马具器械的要求更为严苛。既要更加耐磨,又须分量更轻便,可咱们大唐又从未有过这样的骑军,更没有打造轻骑用具的经验,想必是要费不少力气的。”

  卫央抿抿嘴,教徐涣将此事记下:“待归营之后,须就这个问题找平阳好好聊聊,既要想咱们跑得快打的好,岂能不给咱们好家伙?在这个问题上,想来她不会那么小气,教咱们凑合着将就用重骑的器械,对吧?”

  这等对平阳不敬的话,窦老大与周快不敢插嘴,又不能当面教卫央改正,索性转过头不发表意见了。徐涣倒是吐了吐舌头,不过器械而已,上将大将们的军国大事,恐怕求见公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卫大哥倒好,彷佛是天经地义公主殿下就该候着见他才是。

  这人,怎样的米才能吃出这样个性子来?

  左右无事,索性周快问他心中的不解:“只不过,轻军之出,图谋的便是打敌手一个措手不及,自古以来的轻军将领,无一不是千方百计教敌手探察不出自己的实力,至少教敌手认为自己的人手越少越好,率正却将两百五十人作成五百人的样子,这又教周某好生不解,有甚么别样的用意么?”

  卫央不答反问:“若你是韩德让,见我这一率竟有五百人之多,先作甚么想?”

  周快张口便要回答,卫央摇摇手:“不急着回答,好生想想,往最仔细里想,将各方都算到。”又教窦老大与徐涣,“都别闲着,也想想。”

  往背靠背挤在一起与士卒们歇息的其余队正瞧了瞧,卫央心下叹服,到底是平阳公主,她待这军伍,瞧的果然是很清楚的,这是个极其了解军人的女郎。

  时到如今,寅火率里的正经百将队正只有周快一个,其余几个,除窦老大这个还算为卫央认可的百将,都是暂代的而已。这些人,大都是原寅火率的老卒,他们执行上司的军令那是没的说,可要教他们自行思考行军打仗的方法策略,那比杀了他们还难;

  。这是一群可能会合格的最基层的伍长火长乃至队正百将,却绝非有率正之才。这样的老卒,战后倘若活着,挣得了清白身子,再升个正军的队正百将,那也算是军旅中的成就到头了,再往上走,只好在正军的行伍里摸爬滚打些年月,成就个率正乃至校尉的身子而已。

  留着队正乃至百将,是为寅火率归去之后轻兵营转为正军,教他卫央铺陈班底而用的,并非平阳舍不得那么一丁点的封赏。

  她考虑的再不能周全了,最精锐的虎狼之师,并非上下都跳脱飞扬的人物。森严军纪与军法约束之下的悍卒,一丝不苟执行上司军令的基层指挥者,能得将士拥戴、具有一定军事能力的中层校官乃至偏将,再有几个能征善战深得军事精妙的副将,通归一个极具个人性格却与兵法实质精神契合的上将管带,这样的军队,才有可能成为一支虎狼之师。

  现如今,卫央既有勇力,又极其狡猾,若他真能发扬出自己的军事造诣,这偏军主将的国之大将,那便是他了。再能亲手带出一批既有大唐老卒的性格,又自一开始便深受他这个主将影响的基层指挥者,平阳麾下有的是偏将都校这样的中层指挥官,而配合卫央的副将,遍数大唐也能多匀出几个给他,如此一来,她朝思夜想的偏军,便成了。

  又吞了一块雪团,卫央嘿嘿地笑出了声。

  在那早已消失的空间里,他虽未有过统领千军万马的经历,然那数万个日夜的耳濡目染,甚至在那个空间里极具真人性质地模拟出的千军万马当面,身为对手他总要琢磨其用意,那可不是个只会塑造没脑子的武夫来给他升级的文明空间。长此以往,卫央琢磨的各种各样的带着小弟来砍他的对手越多,心得便越厚,渐渐成了经验,渐渐也成就了他虽未有一日带兵的经历,却胜似真作个主将的别人。

  在卫央看来,这兵法与武艺其实是相通的,前者是为更大范围、更大规模、更大影响力的胜利,后者也是为了胜利。他自己的武艺羚羊挂角般随心所欲,到了用兵一途,自然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一身武艺,得自卫央想活着,成为了将领,他自要想自己的麾下活着,没甚么高深的大道理。而在这一身武艺成就的过程中有心无心地得到并化为自己智慧的一部分的经验,以及他虽经诸般前事而形成的性格,又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的为人与用兵――来到大唐之后,大半时候又在军中度过,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因此没有太多的时候让他享受常人的生活而更加教他是个天生的军人。

  若非这样的怎样也掩饰不过的气质与性格,平阳与那老将们难道真只看他一身武艺便觉这人是个偏军主将的胚子?

  呼延赞曾说:“你这小子一身的本领,怎能堕落在商贾农夫之类里,消磨了天赐的好质地?”

  他老人家眼毒的很,这“一身的本领”里,尽含了“一身的武艺”,却并非只是一身的武艺。

  “想必在平躺同学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吧?”卫央长长叹了口气,“咱还是不太擅长掩饰自己啊,这么轻易就教人看穿了本质!”

  他对此是颇为自得的。

  至于李成廷这些个诸侯王把他当回事,卫央可不认为这些人有那个眼力价,第一眼瞧见便如平阳与老将们那样的认为他是个人物。

  他们只是知道平阳的眼光,相信平阳的眼光,终尔恐惧平阳的眼光,仅此而已;

  忽然之间,卫央有些心疼这个似乎高高在上教世人仰视的女郎,没有人天生就是个智者,若非经历常人不能经历的经历,她怎能有那样的一双识人的慧眼?

  以己度人,卫央自觉做到他这一步已千难万难,时常他也自负能走过那空间在带给他本领与荣耀之前的磨难与煎熬,那是千千万万的人里恐怕连一个都不会有的人才能坚持并挺着胸膛走出来的脚程,她不会与自己走同样的道路,但也走到了不负平阳二字的今天的地步,这样的女郎,怎能不教感同身受的卫央尊重且怜惜?!

  卫央想过这平阳二字的用意,这并不只仅仅是一个公主的封地名字,更多的用意,那是在于与不世出的须眉并肩的地方。

  那须多大的勇气方略,方能成就如今的金身?

  半躺在雪地里,身下是轻毡,微暖的日头洒在身上,洒在脸上,想想竟还能有这样一个同样努力着的同行者,卫央扯一扯干裂的嘴唇,嘎嘎地怪笑出几声来。

  他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旁边三个苦思冥想的却教他这怪笑惊醒起来。

  窦老大心中顾虑颇多,他知道,自己这上司说是狡诈,然在自己心里,这人的本领,果然真如他所说,多都在“以己度人”四个字上。当时马家坡子镇前,他以自己的处地,忖度着镇民们的心思,因而又知耻后勇的那霹雳一击,方又有如今将士侧目万众传说的名声。当初与李成廷代表的诸侯王交恶,也是他自忖得柴荣高看,呼杨青眼,这些个诸侯王必不肯于他善罢甘休,索性一刀子险险活劈了李成廷,决然将身心投入到公主府这边来,方有如今暂掌龙雀的泼天美传。

  也正是这以己度人,他敢轻身北上,敢在联军百万里竟又去招惹契丹远拦子,招惹那在他自己看来都是个强大对手的契丹女郎。他必是真的以己度人,方有这般的胆略的。

  窦老大觉着,自己应该在这方面学着这上司。

  然而,他真心以那韩德让的位置来考虑卫央有五百军的算计,却终不能决定到底要怎样地认为。不是别的,只因再窦老大心里,两百五十个便是两百五十个,假作五百人,一来与人家百万人相较,无非不过又多了些不怕死的来送死的人而已,没甚么不同。这二来么,假的终究是假的,怎能当真?

  再三考虑,窦老大想不到自己该怎样认定,索性他也知道自己的长处在于勤勉忠心,见卫央怪笑,犹豫再三还是实话实说:“率正见罪,我实在想不出这韩德让到底要怎样想。或许在这厮看来,五百与两百五没甚么差别罢?都是他的猎物而已。只是五百人之多,总能教这人多些谨慎,如此而已。”

  反而徐涣简单了些,干脆利落道:“卫大哥,若我是那韩德让,五百人也好,两百人也罢,总归定下了追击的目的,但凡手里的势力大些,八百一千的精骑,只管贴身追来,左近绰着,亲眼见着,不教咱们有片刻的逃离视野,左右我人手充足,拖着累也累死你了。”

  卫央赞道:“不错,最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

  徐涣好不惊讶,忙问:“最一开始这样想么?如今却不这样想了么?”

  卫央又不先答,转头问周快:“老周大哥,你怎样想的?”

  周快不能立即决答,踟蹰着字斟句酌道:“我若是他,初先必定折道而返;

  。大战当即,五百人能抵甚么用?与其将精力耗费在与五百人追猎中,不如多些工夫,看怎样在决战里多些谋略,岂不胜过与一支孤军虚耗?”

  卫央连忙道:“这话出去可别再说了,韩德让这厮,此番是方下山出道的架势,若教他现在逃了回去蜷缩在萧绰那娘们的石榴裙下度日,只等着将来作成独一无二的契丹汉官,我将要发落在他身上的算计,找谁作个诱饵去?”

  想想又郑重告诫三人:“都记住了啊,见了韩德让这厮,千万别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把他给弄死了,萧绰这娘们,只有韩德让在咱们网罗之下,她才可能会出些差错,终于教咱们实现了图谋。一旦杀死这厮,我手里可就再没有勾引萧燕燕的诱饵了,此番北上,目的也就半途夭折了。”

  这就更教窦老大与周快不解了,他既口口声声将这韩德让当个人物,怎地有了时机竟不肯下手?若这人真是个人物的胚子,不趁着他尚未长成便杀了,留作后患么?

  只徐涣拊掌赞道:“卫大哥,还是你志气高,这韩德让与那萧燕燕能为你忌惮成这样,可见这两人确是有本事的。他都是人物,你却自信能将他都玩弄在鼓掌之中,这可就是人物里的人物了。”

  卫央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子,不是说读书人都是心服也不口服的么,你这样直爽,你先生知道么?”

  “先生自然知晓,杨夫子最厌恶口是心非之人,他常说喜爱便是喜爱,不喜便是不喜,我敢跟你打赌,我阿姐来看我之时,长安衙门里去打点的必定是夫子,教阿姐故意扮丑的,定是师娘了。哼,当时打杀了那恶棍,先生寻到了家里,便在官差面前,他也赞我这‘以直报怨’很好来着。”提起自己的先生,徐涣喜形于色,只到了最后,又忿忿而惋惜地道,“只可惜,杨师兄这人不类夫子,道德文章读不好,肚子里也没几分真才实学,虽待我们这些师兄弟不错,难免教夫子十分失望了。”

  言下之意,那先生的儿子便是个小混混了?

  略过这个不想,卫央待那先生好不景仰,这年头,以德报德的读书人不少,敢当中挥舞着拳头喊以直报怨的可不多了,忙问徐涣:“你那先生是个怎样形象?是杜甫先生那样的,还是李白那样的?”

  徐涣道:“自是杜工部那样的啊,一生功名之路甚是坎坷,却矢志不渝致君尧舜清平四海的心愿哩。”他甚维护自己的先生,说完又郑重地补了一句,“夫子不喜那些个诸侯王,纵是广有贤名的雍王,他也说这人‘心肠歹毒,是个极能隐忍的毒蛇,绝非所谓的真龙,若他当政,非国家之福’哩。故太子薨后,先生整日闷闷不乐,这世上啊,也只公主殿下是个女儿身,方教先生耿耿于怀的很。”

  女儿身怎么啦?日不落能有女王,煌煌中华怎就不能出个真的女帝?

  在这件事上,卫央不与徐涣理论,那是教他作难。

  蓦然,周快心神俱震,诧异而真正钦服地往卫央深深打量了一个上下。

  这前前后后的对话,周快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番来,卫央的目的并非教他忌惮的韩德让,也非萧绰,这两个人,只是他这个小小的轻兵营假校尉谋算联军,谋算辽军的诱饵而已。或者说,他自始至终的目的,都在京西这教联军诸国霸占着的沦陷之地,在辽人占据的北地;

  。至于那些忌惮,这一路来的踟蹰,乃至待萧绰的深深警惕,都只是他对自己所图那长远广大的路程上艰难阻碍的估量而已。

  周快不能不想起且终于明白了国书里吴王待国之上将的最模糊而又最精辟的叙述:“寻常将校,无非杀敌陷阵,就兵事而论军事而已,然国之上将,必不为应付之事。国家之战,为诡,为正,为庙堂之算,为军阵之扑,此类尽可为将为相,而不可为上将。国之上将,决胜在于彼国,是为握主动而弃被动者也,惟百折千回处,不肯行寅食卯粮者也。”

  诸国未灭,天下未变,大唐与契丹,谁也不能吞灭了谁,这一点相信卫央心里很清楚。因此,他如今的目光,一是落在京西诸国的庙堂之上,二是契丹南下的这一路精骑大军。而这两者,又可以合二为一,要灭诸国,必先败这一股辽军,欲败辽军,必要行灭诸国之事。

  周快不知卫央到底是先盯住了哪一个,可不论是哪一个,以寅火率区区两百五十人的人手,那都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一般的事情。可他就是这样先认定了,所以,如今的卫央,这是在朝着那个目的蹒跚进步,这路上的萧绰韩德让,联军高继嗣,都只是他心中的一段阻碍而已。他在图着谁也不敢想,谁也不会去想的图谋,而这个图谋的第一步,便是从韩德让开始,教他等目的先混乱起来。

  清晰的认定,笃定的明确,周快并不能有,但他觉着,自己这样想大约是不会错的了。

  无论这个隐约的教人决不能相信的想法是真是假,但最起码周快看清了卫央这个教那么多的贵人看重的质地,这个人,真是个上将的好底子。

  寻常将校,果然只是个临战之时千方百计拆东墙补西墙的疲于奔命的人,卫央却不同,他认定了一个战略目标,接下来一步一步地千方百计地让大大小小的对手先动起来,局势再是艰险,他也绝不肯将自己的视野缩小,而在实现目的被到达的道路上,他也在以国之上将的战略目光来和自己的对手打区域战术上的战争。

  这样一来,虽在敌人的地带里,处处看去都是敌人的帮手,然在卫央心中,那可都是说不定的事情。没有甚么是不能被改变的,也没有甚么会是一成不变的,在战区里,待敌人好的,未必真就是他的助力。

  ――当然,这一点周快可没有想到。

  他只是觉着,这个人能为平阳青眼看中,这为将之道,诚然是最要紧的了。

  平阳公主有庙堂里那诸多的掣肘,她这国之上将不得不疲于奔命,却始终未曾拆东墙去补西墙过,可卫央既无如她的表现,更始终不曾有甚么与她心心相印的建言,这样也能为她一眼瞧出这是个如她一般的人物,周快骤然觉着,回归主军与留在寅火率,这抉择比方才还在观望的时候更加艰难了。

  他只想建功立业开疆拓土,这样两个上司,虽说无论跟随着谁,那都是殊途同归的结果,可那路上的精彩恐怕必有不同处,该为谁的先锋将?

  卫央可没想到周快竟能在这时候看出这么多这么深奥的问题,他自己只就那样一个人,要做的事情确如周快所想,可哪里来那么多的大道理?

  身为唐人,我要干掉不服天朝管的那几个称王称霸的家伙,你们拦不住我。

  就是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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