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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但有龙旗,方为唐人

大唐国色 苍狼骑 6891 2026-09-03 06:41

  夜深了,中寨镇守府中,文质彬彬面容清矍的由贵放下了手里的佩剑,将拭剑的布,揩去额头上涔涔不断往下落的汗珠。

  他才四十不到的年纪,身为文官做到了偏将,按说在这京西一地,此番正值平阳公主亲征,只消不是个废物,怎地也能在战后将他这官职往上加一加。一旦投入公主府,以素以柴荣为目标的由贵本领,文臣为武将的资历,怎地也能落个长安城里能走马的人物。

  在事变之前,由贵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本是河北人,父辈正他年幼时为契丹所掳,后突然在他老父咽气时安排他携家带口南归,本心也是以唐人自傲,视胡虏如牛马的道德人物,若非如此,怎会在呼延赞治下以文不能吟诗作画,武无能持械上阵的本领步步升为偏将?

  为沙坡头守将的数年十数年里,由贵是称职的,拔擢猎户出身的侯化为校尉,抬举山贼出身的乡党焦赞孟良为副尉,当年渭州大战时沙坡头终未失陷,平阳公主西征西域时沙坡头屯重兵威胁伪魏蛾贼乃至党项不敢阻挡道路,这都是他由贵的功劳。

  每念及此,由贵时常自得。

  这世间以中人之姿为国家出力,官至偏将屡受嘉奖的人能有几个?

  他由贵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就在这一年,就在这雪落的季节,自北地契丹来的那个叫韩德让的汉人,将由贵平顺地安稳地将他的偏将做下去的希望一把揪断了。

  韩德让,祖上也是唐人,河北人,其祖韩知古时沦落契丹,这老儿也有些本领,以汉人身份,竟官至辽邦中书令。其父韩匡嗣,继其祖志愿为契丹镇守南疆,后拜节度使,成为辽邦里一方诸侯。

  此人年岁不长,却甚为辽人信赖,北地传言,年仅过三旬的韩德让已为辽虏拜为南院枢密副使,手中统管的职事,便有潜入大唐的辽国奸细一类。

  此人找上门来,想起与他的乡党身份,再想起这人的诡诈与权值,由贵当时心里一个激灵,骇然要喝令绑起来送到平阳公主帐前时,这韩德让笑容可掬地奉上一封摁着红彤彤手印的效忠书。

  那是由贵的父亲为辽国枢密院知南司所威逼利诱加入进去的凭书,书上写的明白,一世为契丹密探,子子孙孙皆为密探,且当时由贵老父代已明晓事理却不忘南归正经作个唐人的由贵签字画押,将由贵的一生,就此断送在了这单薄的一张纸上。

  由贵明白,若他在这韩德让面前反抗,一时这效忠书便传遍了大唐,祖上蒙羞不说,他这一家老小恐怕既得罪契丹又为大唐唾弃,世间再无立足之地。

  正是这刹那间的犹豫,韩德让当时夺了他的职权,以由贵镇守将军的名义下令反叛大唐,有壮士刘大勃然拔刀为韩德让喝令杀死,彻底将由贵的后路断了。

  至此,由贵不得不走上叛国的道路,且一发不可收拾。

  而后,只好依从韩德让吩咐的由贵,先杀侯化一家老小,又捕杀寨中壮士数十户,自不得不从,成了今日为虎作伥的走狗。

  却在这两日,由贵时常莫名地焦躁,他瞧出来了,韩德让这厮正是要将自己立成个榜样引诱朝廷王师来剿,只消达到了他的目的,自己的死活,这人决计不肯管。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

  索性将寨中要务交付韩德让,由贵终日在思忖,一旦平阳公主挥军北上到了沙坡头外,若韩德让所言里高继嗣的那自己也不知的阴谋不能得逞,他有几条命能逃过锋利的龙雀追杀?

  本半推半就为契丹走狗,一时想到了这里,求生的本能促使由贵不得不尽心尽力为韩德让出力,他要封寨,那便封寨,他说寨里须杀些人警示那些不知趣的,那便杀些,甚至由贵曾献计韩德让,不如由他亲身犯险诈降平阳,待近身时以江湖里的毒弩趁机射杀。

  这样的计较,韩德让自然也想过,然以平阳的仔细,由贵既已叛国,纵他口灿莲花,恐怕也难得近身的机会,索性韩德让假意提议教他自决家眷自断臂膀再去行此计策,由贵哪里能狠得下这心?

  遂此事方作罢。

  昨日,有唐军斥候两人,不再似往常的那些一样轻来送死,反一反常态教韩德让也摸不准头脑,由贵自叛国后时常油然而生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他知道,他是冲着沙坡头来的,也是冲着自己来的。

  想想平阳公主麾下猛将如云死士如雨,如今那狡诈的两个斥候已到了外头,那些奉命来捉杀他这个头号叛将的,能不就在侧近?再想想为国朝所拿之后定逃不脱内卫的那诸般手段,想想内卫府那个出了名心狠手毒的杜丹鸾多日不闻有踪迹,由贵不寒而栗。

  或许内卫就在自己身边,或许丧命之时就是今日。

  左思右想,比起在内卫手中受那苦头,不如临了横刀自刎,这把佩剑,便又教他取在了身边,尺寸也不敢离手。

  尤在昨日时那连珠箭如神的汉子现身之后,由贵更笃定若自己是被平阳公主下令定要生擒的想法。在他自觉的想来,似他这等叛贼,焉能那样轻松的一死了事?若不然,那汉子定潜入寨中,或本身便是寨中的人,他的箭法鬼神难逃,自己这些日子也外出不少次,为何没有当场一箭射杀了?

  对封寨后的中寨,由贵有理所当然的自信,他自信如今的沙坡头中寨,三五日之内没有人能混进来。

  越是这样自信,由贵便越惧怕,在他看来,那神射之人定是早早潜在寨中的,他是谁?

  无法笃定那是谁,由贵便觉着身边每一个人都是那人。

  有风自灯后来,杯弓蛇影的由贵立时寒毛倒数,遽然回头喝道:“谁?你出来,我不怕你!”

  闻声自外头悄然钻进个唐军打扮的契丹武士,想也不想,由贵回手一剑,他虽勇略不甚好,终究是个能作军中老卒的人,这一剑又快又狠,又趁着那两人不备,飞快的,剑刃突入一人身体,拔出时血箭尚未飚射,又突入另一人身体,转眼间,连杀两个。

  刺杀两人,由贵一声惊叫,弃剑后退数步凝神细看,这才发现自己杀的竟是韩德让留在外头挟持自己的契丹人。

  事已至此,虽杀了韩德让的人,由贵竟不再害怕,丝毫也不担忧时候韩德让追问起来会拿自己怎样——纵已沦落为叛贼,由贵也不认为这些胡虏贼寇能敌得过平阳,早晚都是死,死且不过意料中的事情了,韩德让的追究责难,那又如何?

  一时间,由贵神色狰狞,大步过去一脚踢开契丹武士的尸体,将佩剑拔出来细细地又擦拭干净了,夜枭般嘿嘿一阵笑,又哈哈一阵笑,还剑归鞘,想了想往内舍而来。

  自他叛国,年迈的老母亲已与他恩断义绝,遁入到后舍里多日未出门见人了。

  自然,那舍外有韩德让安排的契丹武士看守。

  胆边恶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仗剑径往里头来,教契丹武士拦路,也是由贵这些日子里懦弱无主见,这些武士竟真当他是个不敢杀人的人,猝不及防之下,由贵竟迸发了四十年来积攒的一切勇力,长驱直入连杀数人,并无一人能教他脚步停上那么一停。

  他这举动,将内舍里的亲随俱都惊呆了。

  满府契丹人都教他一剑一个杀了,明日韩德让自外头回来,该怎样面对他的质问?

  连着这一路杀人,手中提着血淋淋的长剑,由贵无端有教随从们不敢直面的威势,拄间老娘舍外,由贵厉声喝道:“左右都散去,今夜内舍不可有外人一人在。但有请见的,一概挡驾,任是谁也不见。”

  这番惊动,舍内安详待王师来问罪的老母怎能不听见?

  这老太太眼也花了,耳也背了,隐约听是由贵在外头喝叱,怒容满面坐起来捶床骂道:“这不肖的孽障,有甚么面目来见老妇?”

  遂教侍奉身旁的儿媳:“他媳妇儿,你出去跟这孽障说,老妇膝下无这等卖国求荣的叛贼儿郎,若他真有半分自惭之心,当自缚以待王师,不然,死也不见他一面。”

  这老太太不知由贵叛国的缘由,身为内妇,妇人如何不知?

  一时垂泪,她是个耳聪目明的,外头又是杀人又是喝叱,如何没有听明白?

  知夫莫如妇,由贵自叛国以来整夜不得安寐,今夜这番举动,她怎能猜不到他的用意,心如刀绞,又不敢对老太太言明叛国原委竟是她口口声声称为“勇烈有骨气”的亡夫,老太太身子骨日见不好,唯恐情急之下由贵将原委破口叫出,连忙着鞊抢出门外,迎头拦住要往里闯的由贵。

  “让开!”持剑目不认人的由贵厉声喝道,“谁敢挡路,我先杀他!”

  这声甚大,恼起里头的老太太,鞋子也顾不得穿上,赤脚扑出来重重一巴掌直往由贵面目上抽,怒声骂道:“不争气的孽障,杀贼没你,壮烈报国没你,偏待自家婆娘发狠,待自家妹子无情,到处都是你,你这辱没先祖的孽障,怎不自先撕了颜面,好不教人唾骂由氏一门?”

  由贵不敢闪避,生生受了老娘一顿打,丢掉佩剑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所以的老娘啊,实实亏煞儿也。”

  将当初老父的那段没骨气提起,气翻了老娘,哭倒了娘子,屈煞了由贵,内舍里顿时乱作一团。

  自问起来,由贵不觉着外人皆骂他是叛贼有甚么委屈他的。

  当时韩德让当面瞻前顾后,上了韩德让贼船为虎作伥的得心应手,此时想来,都是他本身教富贵官禄迷住了心窍,一时舍不得到手的高位而教韩德让勾yin了魂去,此事怪不得旁人。

  若是个果真忠贞节义的忠臣,纵有韩德让手中那效忠书为威胁,本身问心无愧,一刀杀了贼,自缚往朝廷里请罪,不见得真能有甚么干系。又若是个孝子,为掩埋祖上那番耻辱,将这叛国的勾当俱都扛下来,事到临头以死谢罪,怎地也不至辱没了祖宗。

  他却不是个真的忠臣,更不是个孝子。

  当初韩德让到了寨里时,寨中驻军兵强马壮,如今为韩德让股掌翻覆间数千锐士老卒烟消云灭,已走上叛国之路的由贵又担当不住重重的骂名将叛变的罪责都怪在当年老父签字画押的效忠书上,你说他千难万难,我看这难都只在没个担当身上。

  如由贵这样的没个担当的人,芸芸世间才是最多的,一旦有甚么变故,当时魂不附体,事后又百般懊恼悔恨,索性一错再错了,千方百计寻这样那样的籍口来为自己的罪孽开脱,这样的人,过去不少,现如今有大量,未来也不可能湮灭。

  一家抱头嚎啕大哭,这老妇也不过常人,到了这一步,情知再埋怨由贵也于事无补,揩了老泪,将媳妇儿将由贵扶着坐了,开口问他:“我儿,事已至此,你有甚么计较?”

  由贵不敢隐瞒,据实说道:“若无坐视韩德让毒杀三千镇守锐士在先,又无戕害镇中百姓在后,天大的罪过,事已至此也只好单凭朝廷发落,想必断送由氏一门倒不至于。然坐视韩德让握了中寨,毒杀了锐士,又为虎作伥当时猪油蒙了心撺掇着于胡虏贼寇出主意,屠戮寨民,这死罪定难逃脱,叛国贼的名声,儿是坐定了。”

  老妇慌了神,分明方才燃起些盼头,怎地又教在这里掐断了?

  由贵长叹一声,抱着佩剑道:“走到了这一步,咱谁也怨不得,只恨当年……”顿了顿,略过先父那段尴尬,恨恨又骂,“又很韩德让这贼步步紧逼,三恨王师进步迟延,龙旗不能早日中寨里飘展,因此铸成儿今日的弥天大错。以儿看来,贼虏定不能抵挡王师,沙坡头为王师所颇,只在旦夕,上将军军法森严,大唐国法无情,天下地上儿再无它路可走,只好以死谢罪。”

  老妇婆媳两个早知如此,免不了当时又一番哭号。

  由贵道:“儿一死,虽有恨,恐怕无人会理。唯今所忧,唯有老娘幼子,今夜叵测安危不可动摇,明日时,儿自会使心腹奉家眷往国内去,这些年积攒颇有些积累,到时都带着,寻个人少处,使钱财沟通当地官吏不是为难的事情,隐姓埋名聊度残生也便够了。”

  两个女人忙劝:“何不一同逃走?”

  由贵苦笑,摇着头一声长叹:“儿是天字第一号叛贼,天下岂能有容身之处?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绝不肯善罢甘休。何况,何况内卫已到寨中,至今不知是谁,儿岂有逃走的机会?若强行要走,反而连累你们。”

  天色已不早,点起三五个家仆在外头等候,由贵教老娘妇人卷许多细软,内中包裹着金银珠宝,大略也有十数万钱的价值,将两个妇人臃肿地十分不堪。

  由贵尤嫌不够,又两巴掌拍醒睡眼朦胧的中庸儿女,强令也在衣下卷了些钱财,算一算收买逃亡之地的官吏用度,又算一算往后三五十年安稳日子的用度,大略不差了,这才甘心。

  当时秘谓妇人:“这一去,老娘年迈,子女尚幼,大小事都须你来操持。须记住,外人万万不可信,纵是随我三五十年的老仆,须知有财帛动人心的教训,一路上去,钱财不可外露,当仔细再谨慎,存十二个小心才行。”顿了顿又恨道,“待将来,教后辈只可作富家翁,莫为公门人,咱们为朝廷卖命,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这世道,越乱越好,休理那么多。”

  安排妥当,方教忠心的家仆进来,在后舍一间屋内启起火炕,炕下竟是个别处通风的密室,修整地甚是安逸,将这五六人藏进去,再三叮嘱:“算着三五十日后,战罢此间安宁了,你们方可自后头暗门处出去,混在人群里,切莫教人发觉,只要出了寨,想必万事妥当了。”

  亲手盖上炕盖,不放心由贵又揭开探头下去嘱咐:“谨记,切不可提前离开。”

  老娘眼泪汪汪地问:“你妹子也不要了么?”

  由贵恨道:“外嫁的女子,别人家的心,恐怕早与侯化密谋着以她兄地人头换前途去了,不必管她。”

  随后出后舍,安排仆役里年老的妇人假扮成老娘婆娘的模样,又教取年幼的两个男女来扮作子女,密令铁了心的心腹时刻看着,已是四更时分。

  空荡荡的镇守府里,一股怪异牵连着上下的人,由贵又教心腹精锐尽皆外出,都在那密室暗门外的周围盘查,教天明时分无论如何尽皆返回,回眼往独留着的个老仆瞧瞧,心中盘算:“若想个法子,教这老仆随后也自行了断了,世间当无人知晓我老小家眷去处——啊呀不好,那密室,老娘是知道的,她怎会不对妹子讲起?这又是个祸害!”

  所谓无毒不丈夫,为图他的后路安排,那也顾不得再多的了。

  咬咬牙一横心,又到了四更二刻时候,由贵心道:“侯化这厮,他要图大事,当我不知么?也好,我不来阻拦你的好事,你也该作些报效才是。”

  将几日里贴身藏着的毒药往冷酒里溶了,由贵教老仆:“去东寨取娘子回来,就说老娘忽然发作起来要死要活,教她回来安抚。”

  那老仆将这一番勾当瞧地仔细,心生悲凉,他一无子女又无牵挂,平生吃由家的饭,如今由贵的命令也违逆不得,踉跄着应了声正要出去,灯下门前一条黑影骤然跳出,双臂一展,翻腕处,咔嚓两声脆响,把门的由贵心腹家将应声而倒,教眨眼间这人掐断了喉咙,叫嚷也不及发出,到底死了。

  奇怪的是,由贵竟没有害怕,他只是遗憾最后一个会泄露他家小的祸害没有根除,徐徐往酒盅了倒了一杯冷酒,看了那老家仆一眼,捻着酒杯冲来人一笑,问道:“内卫么?你叫甚么名字?”

  那人十分年轻,盯了一眼老家仆,那老仆便觉双膝一软险险跌倒,他一路闯将进来,悄无声息不知无声无息杀死了多少人,外风灌入,森森都是冰冷,彷佛他刀一样的眼睛。

  “卫央,你应该听说过。”来人双手抱起放在胸前,甚是自在地靠着门扉笑吟吟地道。

  由贵讶然,上下打量了卫央一番才道:“原来不是内卫,我听说过你,你好。”

  卫央笑着,哪里却有真的笑意,他摇摇头:“我不好。”

  由贵徐徐举杯一饮而尽,一只手悄然抓住了立在身边的佩剑剑柄,他知道卫央,这人只是个百将,不由教他有高高在上俯瞰着的感觉,也摇摇头,摆着一根手指道:“不,你很好。”

  卫央淡淡往他握紧剑柄的那手臂瞥一眼,笑容一敛,冷冷道:“你错了,我不很好。”

  “为何?”由贵感觉肚腹里已剧痛起来,那是毒药的效用在发作起来了,他很满意,略微带着点遗憾。

  卫央后背已离开了门扉,双手垂了下来:“杀人的感觉,总不那么教人愉快。何况,我的来意已经很清楚了,但这讨厌的砧上鱼肉竟然还不愿意配合,怎能不是不很好?”

  刷的一声,佩剑出鞘,卫央飞身扑来时,却发现自己还是将人看地高大了。

  由贵并未想着在他手下反抗,他的剑,是奔着那老仆去的,一剑穿心,当时毙命。

  骗过了卫央,由贵大是快活,腹内的毒酒一股脑真发作起来,黑红的血自嘴角溢了出来,砰的一声自座椅上跌倒下去,侧身躺在地上,由贵荷荷而笑,咬牙切齿地道:“王师若早早背上,由某何至于落到这个田地?我知你定要以我这原镇守将军的名义合寨中万人为力量与诸军相持,嘿,由某必死之身,何必多次一举?这乱摊子,瞧你怎生收,还有个高继嗣的阴谋,我看你怎样破,嘿嘿——”

  那毒酒甚烈,只在这片刻,烧坏了由贵的五脏六腑,卫央知大罗金仙来也救不得他再活片刻。

  大口喘息着,由贵得意盯着卫央面色瞧,没在他脸上找出教他痛快的气急败坏,好不失望恼火,鼓起最后的力气叫道:“你怎地不怕?你还有甚么手段么?”

  “你这样的人,是无法改变的。”卫央叹了口气,摇摇头从背上布囊里扯出一方火红的布匹,展开瞧,那是大唐的龙旗。

  “有龙旗在,唐人便是唐人,只你这叛贼的治下,唐人方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一旦龙旗飘展开来,有多少雪片,便有多少壮士。”卫央似怜悯又嘲讽地将龙旗展开,在睁大双眼嘴里咕嘟嘟往外冒血泡的由贵面前一抖,侧耳往外头一听,转到后头俯身在无力地伸出手要拽过龙旗扯破的由贵肩头拍了拍,“这会儿,我料那契丹探子头目早跑出了中寨,到天明时,沙坡头,又回到大唐的手中。”

  由贵奋力倾听,可他哪里能听到外头的声音?

  愈是努力去听,愈是六识模糊,终于,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刺眼,终尔尽都归于了黑暗。

  “可惜啊,你是瞧不见了。”将呼吸已没了的由贵尸体往旁边一推,卫央转过身从那死不瞑目的老仆尸体上拔出那柄佩剑,抬起脚在靴腰上抹掉了血迹,又叹了一声,“生死关头,人还真他妈复杂。”

  由贵叛国,便走上了死路,在这条路上,短短这些日子他毫无轨迹地做了多少事情,错的是错了,对的或许也错了,但他毕竟作为沙坡头守将的那些日子里,还是做过不少功业的。

  是由贵这些年一直假作有为的唐人了么?临死的这几日,真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了么?

  谁又能说得清呢。

  正如这五更天里的人,谁能保证天明之后日头会如常自东山上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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