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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第二章 第二节

太平记 孔璋 6185 2026-08-17 07:07

  “所以,那个小伙子,就这样莫明其妙的被司马家招了女婿,又莫明其妙的不见了?”

  声音很沉静,甚至还带一点点磁性,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压力。

  “是。”

  小心的躬着身,肖观的态度非常恭谨。

  作为锦官一带儒生中的首善,年逾五旬的他,向以理学精深而著称,门下弟子,每每誉其已真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当然,他自己,在这种时候,则是一定会带着一种很含蓄的笑容,委婉拒绝掉这些称誉。

  “夫子之道,仰而弥高、钻而弥坚、瞻而弥远,苟有得意之心,必难再有寸进…听说,这是肖公说的?”

  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动作,肖观再躬一躬身,道:“请端师指教。”

  慢慢点着头,子贡低声道:“很好…恭敬而又小心,执礼极端…很不错。”

  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怀,他端详肖观一会,一笑,忽然道:“你很紧张?没必要的。”不等肖观回答,又道,“天意难测,我等不过聊尽人事而已…没关系的。”

  顿一顿,他慢慢道:“其实,今天教你来,也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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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人高的炉子上,一口四尺来阔的深锅中,咕嘟嘟煮着三只狗架,端得肉香扑鼻,旁边另有一只小炉,上面用白泥砌出倒扣着的半球,里面贴满面饼,皆巴掌大小,在炭火烘烤下,很快便变色鼓起。

  “好了!”

  熟练的一探手,伙计将已作焦黄的面饼夹出,跟着刀光闪动,一一剖开,便将刚刚捞出的热狗肉向里面塞,直到饼肚隆起才住手,摆在盘里,不一时已有二十来个,便有人过来端了,送至云冲波面前,又放只大海碗下来,里面雪白也似一碗豆浆,稠得吹口气也不见水波,只是微微有些凹下。

  “崔寨鼋汁狗肉,再加麻子的烧饼豆汁,都是老买卖…想当年,还入过贡哩!”

  (唔…果然很好吃啊…)

  甚为赞赏这种肉吃满口的感觉,却又觉得有几分好笑,因为,严格来说,正在大快朵颐的,并非“云冲波”,而是“蹈海”。

  (这还是我第一次碰到他吃饭…呃,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啊!)

  明明知道这只是幻境,却又如此真实,云冲波甚至能够感觉到,在几个烧饼下肚后的那种渐渐饱涨。

  (唔,这样算来…如果我一直梦下去,不等于是一条命过了两次…)

  “什么山珍海味…吃到头来,还是烧饼狗肉最好吃啊!”

  这样发出感慨的,并非蹈海自己,而是坐在他对面的部下,名为余昆的此人,正是蹈海最得力也信任的属将之一,自小天国起事以来,随其征战四方,立功无数。

  不仅余昆,环坐在此的,有六七人之多,虽然都身着便装,但一一扫视过去,云冲波却能想起他们的姓名和身份,知道他们都是手握军权的百战骁将,更都是深得蹈海信任的部下,算是他最嫡系的班底。

  “袁当这厮成名已有三年,帝妖那边把他当成宝贝一样,也不知吹出多少花头,现在终于栽在咱们蹈帅手中,看他们下面还能吹什么牛皮。”

  一句开头,便换来纷纷的附和,但七嘴八舌当中,云冲波却似乎感到,在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把袁当这阴影抹去,反而,似乎都有些“侥幸”一样的心情。

  当然这也可理解,毕竟,以近乎无敌之姿,袁当在各条战线上与太平诸王激战,连浑天和东山也都没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最后那一仗,也本是用计成功,才能让袁当负伤而逃,整整三个月都没法亲临矢石。

  当然,袁当的重伤,绝对已带来重大收获:小天国两部军队会师成功,势力自雪山脚下一直蔓延到南海之滨,终成“两分”之势,而这更使各地方世家开始做出更多的估量,从金州到冀州,不同姓名和不同地位的世家,却不约而同的采了相近的动作,开始小心谨慎的保守实力,并对将来进行评估。

  但,诡异的是,袁当之败,却也给他自己带来甚大的利益:尽管松州一线的局势全面崩坏,但在袁当的指挥之下,仍能保守下约三分之一的的地方,而由败兵和新丁混组而成的军队,从纸面上来说,也还有十万之数,尽管战斗力远不能和当初无坚不摧的马步弓三大营相媲,但毕竟袁当尚在,三营将佐尚在,假以时日的话,谁也不敢肯定他们会成长到哪一步。

  或者是这个原因,帝京竟罕见的给袁当这败军之将以极高封赐:遥拜其为从二品的车骑将军,领公台牧,算是手掌军政,更重要的,是竟以诏旨形式,准其列名董家谱系!

  要知虽然袁当被董家收为义子,但天下世家大姓,以义子形式笼络人心者所在多有,不足为奇,却绝不会让这些别枝螟蛉入谱承祀,而今次朝廷如此高调宣示此事,实无异于承认袁当已有权继承董家,故诏旨一出,世家无不震动,袁当所辖军马更是士气大振。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说到底,要人玩命,当然饵要够劲。”

  在小天国高层中,这已是共识,自天王已降,东、干诸王皆认为,如今神州分裂,小天国如日中天,管什么千年世家、文成武德、天下九强,也要一一败亡,在朝廷看来,这个与小天国对抗三年,止此一败的袁当,当然仍有其巨大价值,至少…只要能够激励他守住袁州的最后战线,让小天国始终要顾忌背后的这根芒刺,些些虚赐,又算什么东西?

  “所以,咱们现在就要去再补上一刀,不给袁当机会,不给帝妖希望…然后,咱们就可以积蓄力量,准备北伐。”

  与前几次相比,今次的蹈海,令云冲波更感佩服,思路清楚,说话简洁而又有鼓动性,简单几句话中,却反映出他对天下大势的研究与掌握,更将这一干部下的斗志撩起。

  “大家都知道,松州平定之后,小天国要休整一段时间,休养生息,整兵秣马,同时,也会评议四年多以来大家的战功,论功晋侯…不要看我,一切皆取公论,想要爵位,就给我在松州打狠一点!”

  轰然一声,众将齐齐立起,道:“愿随蹈帅立功!”

  话说完,饭也吃完,蹈海一挥手,众将便一一辞出,目送最后一人退出,蹈海抓起大碗,将最后一点豆浆喝掉―脸上早没了笑容。

  “…北王,你的确是很喜欢吃这东西。”

  “唔。”

  沉沉点头,蹈海自顾自吃着还剩下的狗肉,不抬头,不起身,尽管…自厨房里走出来的人,身份地位,绝对和他不相上下。

  并不在乎蹈海的反应,无言走到蹈海身前,静静坐下,给自己夹了一块早已冷掉的狗肉。

  “我的家乡说,狗肉不上席…所以,我一直觉得吃狗肉是很奇怪的事情,在我来说,还是更喜欢羊肉。”

  “我是韩南的人…我们那里说的是,无狗不成席。”

  似乎不太投机的说话,当然热烈不起来,很快,两人都陷入沉静,只是默默的吃着最后的一些狗肉。

  “差不多了吧…”

  带一些疑问的口气,无言看向蹈海。

  “…好。”

  点一点头,蹈海缓缓站起,动作从容,但,云冲波却能充分感受到他心中的激动甚至是愤怒,感受到他的冷静只是在强自压抑。

  (这个…他们要去干什么啊?)

  很快已知道答案:在一处甚为豪华的酒肆外面,两人背着手,默默站着,注视着眼前的墙壁。

  皆已有第九级顶峰力量,墙壁也好,喧哗也好,根本阻不到他们,阻不到他们去看到一些想要看到的事情。

  在装点最精美的房间中,最好的酒与最好的菜被流水价排上,案前歌舞曼妙,左右软玉温香,端是个英雄销魂、壮士颓废的地方。

  “他们…果然还是来了。”

  毫无波动的声音,近乎木然,却使云冲波更加震动,因为,只有他明白,此刻的蹈海是多么愤怒,多么的想要拔刀而入,将这些人重重责罚。

  刚刚陪着他吃狗肉喝豆汁的人,全数出现在了这里,随意碰倒在地上的一杯酒,可能还要贵过刚才吃的全部东西。而言语当中,云冲波更听到他们在抱怨,发泄着对刚才那顿饭的不满。

  “无言,你是对的…在我没注意的时候,他们,的确已经变了。”

  …什么都不说,无言只是默默看着。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尽管我答应过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随着蹈海的说话,云冲波慢慢想起今夜这顿饭的来龙去脉:面对无言的指控,蹈海不肯接受,遂立下约定,由蹈海出面约请这些部下吃饭,观察他们之后的行动。

  “这是因为…蹈海你自己,一直没有改变。”

  态度依旧是那么的冷静,无言表示说,只要蹈海知道这些事情就可以了。

  “毕竟,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四年以前了。”

  随着小天国的节节胜利,各项内政制度一一确立,物资也日益丰富,为一方将帅者,手中皆有足够资源来支持较好的生活,如今次的诸将,虽然确有隐没战利品的事情,但以他们的身份,和现在的圣库所蓄,也确能够提支出这样宴乐的费用。

  “其实,这种事情,并非孤例…东王…他一向喜欢这样给自己的部下放松,当然,他是从来不会参与的。”

  但越是如此,无言就越担心,由俭入侈易,但如果有朝一日,军事不利,物资紧缺的时候,这些将帅们,又能否再由侈入俭?

  “不管怎样,我们还没赢啊…”

  因为这样的担心,无言在执行纪律时越来越来严苛,也使他所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尽管得到了干、英诸王的支持,却屡屡被东、北所属的众将反抗,而同时,浑天尽管宣示说无言所行极对,却始终缺少实质性的支持,反而在数次无言拿到足够证据时,劝说他先暂时放手,给那些人积功赎罪的机会。

  “的确,这些人,几乎都是阵前猛将,功勋累累…看着他们一身的伤痕,我也时时会犹豫…但,我总是觉得…我们太平道,和帝姓始终有所不同…而如果这样下去…我们不死者和各自的部属…会否,只是在慢慢成长为新的世家?”

  类似的担忧,长庚也曾和蹈海交流过,对之绝不陌生,但显然没有展开讨论的欲望,蹈海只是微微的欠身表示感谢,之后,离开前,他却又停住,带着些些犹豫,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无言…在咱们中,你是负责纪律整肃的,很多事情,你知道的都比我多…但,不管怎样,至少,我们不死者…还没有改变吧?”

  …面无表情的看着蹈海,直到离开,无言也没有给出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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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回去了?”

  “对。”

  地点是某处驿馆的外面,时间是夜晚,交谈的双方,则是在视觉上有强烈对比的两人。

  遍体皆作深黑的中年人告诉银发的年轻人,最新收到的消息,孙无法再刺帝少景。

  “虽然没有得手,但…却不能保证别人不会得手。”

  认为自己送到这里已经很远,而从一路上的迹象来看,似乎也没有再发现有刺客尾随。

  “而且,如果我再跟下去,你们想作的事情,也就不方便了吧?”

  带一些狡黠的笑意,天下大黑却没能令敖开心难堪,很潇洒的摆着手,敖开心表示说,自己才不在乎有没有人旁观。

  “我这个人呢,本来就没有形象…所以也就无从丢起…唔,不过你说‘你们’,那就不对了,要作事的是我,某人只是被拉来挡风的…”

  似乎想说什么,天下大黑却还是住了口,神情甚为复杂的一笑,他轻拍敖开心肩头,叹道:“如果天下强者都能象你这样…该有多好?”

  要走,却又留步,天下大黑想一想,告诉敖开心,前次他所保荐的人选,似乎已得到认可,大概最近这段时间内,就会入京受命。

  “谁…保荐…等等,你是不是搞错了!?”

  再三追问,敖开心才知道,在自己离京的同时,亦有用着“建威上将军”之印的折子被呈入宫中,就一个空缺已久的职位,保荐了一个人选。

  “…什么…胡说,简直是胡说,我怎么会这样搞?我…我有什么资格保举这样的位子?!”

  一时间简直是气急败坏,却突然又安静下来,敖开心皱着眉,道:“你说…他要入京受命…是一个人,还是带着兵?”

  根本不予回答,天下大黑一笑便去,只留下一个瞪着眼的敖开心,在原地跳脚。

  “可恨…我也不过是吃了几顿白食,为什么…就要背这种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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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格来说,只有过了“正月十五”,“年”才算是过完,但今年的帝京,实在是很少人有心情热热闹闹的过节,才不过刚刚破五,街头上就少了很多的年味。

  清晨的空气,冷得让人不住颤抖,来自北方的风,象是无尽狂刀一样,一阵又一阵,永无休止的在这天下第一城上方吼叫。

  “啊…好困。”

  天下第一城,当然有着再严格不过的城守制度,但在绝大多数年代中,这些制度就没法被真正的执行,毕竟,这座城市,并非在每个时代中,都有机会见识到军队的来犯。

  …所以,那些呵欠连天的守城卒,才会在走上城头之后,突然张大了嘴,呆住。

  “请开城。”

  城墙下,护河外,竟出现数千骑兵,默默成阵,皆披发如鬼神,为首者着轻甲,只手按缰,正在唤城。

  帝京周遭百里之内,皆有连营拱防,少数高手也就罢了,说这样的整支军队能够无声无息来到城下,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从这样的角度想,这理所当然应该是“自已人”,但问题是,天子脚下,制度何等森严?任尔泼天权势,也断不敢领军入京,要是什么样的外将,才敢这样的直接统军叩城?

  一时僵住,脑子几乎没法反应,只是在听到另一个冰冰冷冷的声音后,那些守城卒才猛然反应过来,急急的转身,行礼。

  “公公。”

  只看出这是一个太监,他们并不知道这就是仲达三徒当中的仲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却轻易将他们慑服。

  为首的队长发出号令,城卒们立刻奔跑起来,一边向下方呼喊传话,一边去将城门打开,而同时,那队长则在试图再问到多一点信息。

  “请问…公公…要入城的…到底是那一路的将军呢?”

  “将军?有眼无珠的家伙…”

  冷冷一笑,仲高的眼神,简直比刀刃更加锋利。

  “进城的…是可以调动所有将军的人…”

  “进城的,是新任的夏官大司马…以及,他刚刚组建起来的…”

  “…旄头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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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还是山里好…空气好又清净,没出十五之前,城里都会挤死人的…你回来干什么嘛?”

  任马云禄抱怨个不停,小音只是浅浅轻笑,同时透过马车的窗户,观察着街市的动静。

  (那边是怎么回事?)

  自西门入城,路上会经过学宫,平日里总是庄严肃穆的地方,现在却有很多人围观,似乎…相当的骚动。

  “哎呀,那群酸子,有什么好看的!”

  说是这么说,马车还是调转了方向。

  “滚开!”

  在锦官城中显然也有了不低的知名度,只用一个凶恶的眼神,人群便突然散开,使马云禄和小音可以轻易前行,看到骚乱的中心。

  “肖公?”

  微微皱眉,小音感到相当意外,因为,这个肖观,实在和平日的形象相差太大。

  神色呆滞,披着发,衣服也乱得一塌胡涂,肖观背靠着学宫前的石坊,任凭几名弟子拼命拉劝,只是不动。

  “我…我根本不是一个好儒生,我是假道学…我其实根本不懂理学,也不信理学…我,我其实很想开个赌场当庄家…我年轻时还摸过寡妇手…我还替人写过分产的状子…”

  每说一句话,人群就是一阵骚动,更有指点笑骂,而肖观的几名弟子早已满头大汗,却怎么都拉不动肖观。

  “咦,这个酸子…倒厉害的。”

  对儒门从来都没有什么敬畏,马云禄大大咧咧的发着议论,却没有留意到,身侧的小音,神色正变得越来越严肃,而在终于捕捉到肖观的眼神之后,她更突然间不能自抑的打了一个冷战。

  (这个人…他…他已经被完全撕碎了…)

  一时间,小音并没法想清头绪所在,但某种预感一样的东西,却让她手脚冰冷,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姐姐…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你转,我要先回一趟家。”

  急急赶回,更在将将到家时看到一顶极不起眼的小桥被慢慢抬出,或者只是错觉,但,擦身而过时,自桥中射出的一道目光,却令小音几乎连呼吸也都屏住。

  “哦?刚才的桥子,是学宫那边来的,名刺上写得是端木赐,说是要求见夫人…”

  拍拍头,管家笑道:“对了,说是想问夫人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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