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搞得这怕那怕的,唉。”
褚淮静默地站在床边,觉察祝骈眼角隐约泛着泪光,可能是在伤痛的折磨下感到悲伤,也可能是醒了想起自己做过什么而悔恨。
怎么会不难过呢?
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个男人将背负着对走失亲子的思念,与其他孩子的血债,在无数怨恨化成的刀刃上步步前行。
褚淮向护士要了两根棉签,轻擦去祝骈的泪花,低声提醒道:“尽量稳定住情绪,激动会增加呼吸频率,对你现在没好处。”
病房之内无奸恶,手术台上皆平等。
作为医生,他不为任何人站队,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救下所有还有治疗可能的病患。
至于法理人理上的正义,有警察法官在,不需要他一个医生来决定。
郑利离开病房前与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才跟着申坤他们离开,穿过特护病房过道,他的目光仍在一扇扇玻璃窗上停留,同时又问:“知道上头什么时候来人吗?”
“这回性质不一样,大概是要突击检查的,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下午了。”
申坤看时间差不多了,宣布今天的查房暂告一段落,“目前病人情况还是很稳定的,后续要是有问题,随时找我们。”
郑利最爱听的就是最后这句话,目送烧伤科的人离开,正想回办公室稍微眯一会儿,见肾内科的医生朝自己走来,认命地放弃了休息这件事。
今日的门诊出奇安静,病人无需排队便能取号,来到对应诊室前甚至有位置暂坐休息。
程光左顾右盼地走入诊室,“今天病人这么少吗,都是看到门口抗议,决定不来了?”
跟着他一块儿进来的学生们没敢发话,看起来似乎都还没有勇气面对今天这种情况。
李絮快步走进门诊,见褚淮还没来,提前和同学说:“我问了导医台,今天很多人取消了预约,楼上骨科也差不多,其他科室多多少少也受了点影响。”
之前烧烫伤科没有细分,是包含在骨科里的,后来因为病人太多,才单独分科,但骨科和烧烫伤科还是挨得最近。
“平时门诊号看都看不完,突然这么冷清,好像又回到了褚老师刚回医院那会儿。”
李絮正说着,留意到程光悄悄举起手指了指她身后。她连忙转过身,见老师不知何时走进了诊室。
“老师,对不起我多嘴了。”
“没事。”褚淮不甚在意地落座,点开门诊系统准备叫号。
看了几个轻微症病人后,一连跳了几个号无人进门,稀罕的冷清弥漫着门诊过道。
褚淮对此早有预料,默不作声地打开病历系统查缺补漏,不愿意白白耗费时间。
“滴!”
猝然响起的提示音打破了平静,褚淮侧目看向桌上的手机屏幕,见是林吉发来的语音短信,微蹙的眉头嵌着困惑。
“褚医生,你这会儿有空吗,我这里有个骨关节烧伤的病人可能需要你帮忙看一下。”
褚淮又手动叫了两个号,见依旧无人进门,便打字回:【好,马上到。】
“我去趟骨科,有事给我发消息。”
今天病人不多,听林吉的语气也不是很紧急,褚淮没和往常一样调动程光他们。
出于习惯,褚淮还是走的安全通道上楼。推门走出的霎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入耳膜,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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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1章 刀尖
倏地, 赤红身影带着刺鼻血腥气,跌跌撞撞地从诊室仓皇逃出,求生欲望驱使着他向人群跑去。
不明情况的病人连忙躲闪, 对扑来的医生避之不及。
浑身是血的林吉扑了个空,倒地后挣扎着不停向前爬, 留下一地如锁链般的血红。
“救命!救救我!”
林吉声嘶力竭地求救着, 可眼下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人都在连连后退。觉察他们的视线在他与他身后流连,林吉满脸惊恐地吃力转身, 入眼便是恶魔一般的狰狞面孔。
“就是你做的手术,害死了我的女儿!你这个杀人犯,我要你为我女儿偿命!去死,去死!”
突生的变故如异起巨兽, 撕天裂地般疯狂袭来,蛮横地碾碎一切生机。
“有没有人帮忙!”大开的诊室内又冲出满身血色的年轻医生,他单臂垂在身侧,双腿因失血过多而发软,坚持朝施暴者靠近。
深红黏液自他小臂不断涌出, 顺势滴落地上, 如风中残烛渐渐烧尽的蜡液。
“谁能来帮帮我们?”
他虚弱的话声才落, 一抹白影疾步掠过, 卷带起的风中夹杂着急声。
“保卫处,门诊四楼骨科有人暴力伤医,尽快赶到并同步报警。快!”
褚淮连收手机的空档也没有, 随手往地上一丢后,朝前奋力扑去,趁持刀者不备一把将其摁倒在地。
他单腿跪背,伸手想抓扣住持刀者的手, 企图先夺去对方的攻击力,却在匆忙间低估了成年男性的力量。
持刀男子愤恨不止,双手猛地撑起身,将背上的人翻倒,恶狠地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
“黑心医院!庸医!去死!”
满是戾气的怒吼吓退了周围所有人,没一个敢上前阻止这场血腥的暴力。
“这位先生,您先冷静点。”褚淮憋着口气抵住持刀男子用劲落下的手腕,银白利刃泛着森森寒光。
锋芒如陨星逐渐下落,没入一片滚烫血红。
不远处的林吉捂着腰腹脱力倒地,每每张口便有鲜血吐出,用尽全身力气指向纷乱,“救……救命……”
在得不到回应的求援中,似冰冷湖水般的绝望没过头顶,微末的期盼逐渐湮灭,吞没了他所有呼喊。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下场。
“去死啊!去给我女儿陪葬!”持刀男子怒吼着,肆意释放着心中所有不满。
眼见被压在地上的医生仍在抵抗,鲜红的血液就是怒火的助燃剂,男子愈发癫狂地使劲,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既然他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活!
褚淮紧咬着牙关强撑,余光扫见电梯门刚开,好几名保安朝他这儿跑来,仍憋着口气不能放松。
直至持刀男子被三四个人拉住,夺了水果刀后强压在地面,褚淮堪堪松了口气,旋即艰难起身向林吉的位置挪去。
他脱下身上的白大褂紧紧捂住林吉腰腹上的创口,放声大喊:“快来人!”
闻声紧忙赶到的医护迅即将重伤的林吉抬上转运床,又一张床推来,医生们合力将倒在一旁的实习医生也送去抢救,急促的脚步声近而又远,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四楼门诊浸入一片死寂。
褚淮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冷眼瞩望着不断挣扎的闹事男子,他在这人身上找到了悲哀的底色,亲人意外离世的痛楚如锁链勒喉,绞得人丧失了理智。
他能明白男子这么做的原因,却又无法理解这样的选择。
眼前的事物逐渐迷离,褚淮脚下越发虚浮,涣散的目光扫过围观的每一个人,疑惑与困乏涌入脑海,呼吸间陷入一片黑暗,再没了知觉。
“褚主任?褚医生?褚淮?”
褚淮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耳边的轻唤拉回了他的意识,肩上的刺痛使得他猝然清醒。
他缓睁双眼,混沌的意识暂未回笼,略有些茫然地看向声源,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一张熟悉面孔,这才重新打起精神。
“高医生?”
得到褚淮的回应,高棉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说:“别担心,你估计是因为摔到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会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
“我听骨科的护士说,你是突然倒下的,原本以为你身上的是林主任的血,结果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刚才发现突然被送到急诊的人是褚淮,他吓了一大跳。
褚淮抬手想摸摸枕部,稍微使劲便感到锁骨一阵剧痛。他吃力偏头查看,见自己的领口右侧被全部剪开,肩膀不知何时被缠上一圈纱布。
“脑震荡你养两天就没事了,但肩膀这伤得注意,缝了六针嘞!还好没扎深,否则得进手术室缝了。”高棉倒了杯温水走来,放在褚淮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近期不要碰水,其他注意事项你自己也清楚。”
高棉说着,单腿跨在换药凳上,盯着褚淮的肩膀一阵唏嘘:“那个人一看就是下了死手的,你当时如果没把他手抓住,刀估计就要往你脖子去了。”
褚淮深吸一口气,后仰靠在椅子上,闷声问:“闹事的家属呢?他应该是之前儿童乐园遇难者的父亲,多半是信了抗议群众的话,冒险来医院讨公道的。”
高棉冷呵:“被110带走了。一码归一码,我们都很惋惜那些孩子的离世,可他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一点我作为医疗从业者,真没法共情。”
如果治疗过程有纰漏,他们愿意承认,并付出应有的代价,但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是他冷心冷眼,而是如果这样的情况不加以制止,说不定哪天,刀子就会捅到他身上。
“林主任的情况怎么样了?”褚淮的语速微急。
他话音才落,突然一阵跺地跑步声传进换药室,随即见刘副主任气喘吁吁赶来,抓着他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
“还好还好,没缺胳膊少腿。”刘副主任安心地拍了拍胸脯。
但褚淮的苍白脸色落入眼底,他不免心疼地耷拉着嘴角,说:“留了这么多血,得吃多少猪肝才能补回来?”
褚淮对此倒不在意,更关心另一件事,又问了一遍:“林主任呢,还有小冯,他们怎么样了?”
刘副主任长叹了一口气,而后说:“都还在抢救。林主任腹部中了五刀,多处脏器严重损伤,血一直止不住,动员了血库还是不够。我和你申主任刚去献了血,他一出来立马进手术室帮忙了。”
他原本也想进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的忙,又惦记着褚淮这边也出了事,赶紧跑过来看看。
“至于那个实习医生……他手臂被划出三十厘米的大口子,跟腱几乎全断了,这会儿还在缝合。”
刘副主任的脸色多了几分惋惜与痛心,“就算全接上,以后用手也很难有之前灵活了。”
“他的一切才刚开始。”褚淮的神色黯然。
刘副主任心冷得直摇头,“看看现在这样,还有开始的意义吗?”
他没有进手术,所以没亲眼看到林吉他们的情况,可同样受了伤的褚淮就在自己面前。他在进门的那一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还记得不久前,看见申主任递交延迟退休的申请时,他也说自己想在医院待到再也看不见、听不着的年纪,只要多救一个人,哪怕是累死在手术台边……哇,那可是要被表彰的荣誉呢!
可现在,他犹豫了,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害怕。
“门口那些人呢?”褚淮问。
刘副主任:“知道真出了事,那些人立马散了。”
一道身影自急诊大厅门口跑入,瞬时吸引了换药室内三人的注意,尤其发现来人是林主任的哥哥弟弟林后,他们同声倒吸了口凉气。
褚淮撑着扶手起身,主动表示:“我想去抢救室看看。”
“小褚,你还是坐着休息会儿吧。”刘副主任好声劝着,自己的双腿已经在往门口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