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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要知道哭也很费力气。他靠在女人温暖的怀抱里,踏实感在不间断的柔声拍哄中升起,抽搐起伏的胸口越来越平稳,哭声逐渐消失。

  他像一场狂风暴雨中漫步的旅人,挟着浑身冰冷的水汽进入烧着火炉的屋子,暖烘烘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寒意散尽后,浓郁的困乏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女人拿来奶嘴,他嗅到熟悉的气味,下意识含住嘬了两下,带着奶音哼哼唧唧。

  陡然头顶传来一声“啊”的惊叹。

  谢叙白不算陌生,很久以前那些女同学,经常会对路边卖萌露肚皮的猫,发出同样甜蜜得仿佛能冒蜂蜜的喟叹。

  他下意识睁开眼,看见女人嘴角带着被萌化的傻笑,正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他,咔嚓一声拍下照片。

  随后来到垃圾桶的边上,又拍下一张照,对着屏幕快速点击好几下,发送给某人。

  并附赠阴恻恻的语音威胁:“我再强调一遍张二狗,你要是十二点前还不回家,今晚你就到路边的垃圾桶找孩子去吧!”

  谢叙白:“……”

  大概十一点半左右,这个家的男主人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像是下车后全力跑回来的,额上一层细密的汗水,脸色涨红,扶着门框不停地喘气。

  女主人安置好谢叙白,在大厅中和他遥遥相望,空气寂静得针落可闻,像是一触即发的战场。

  不用走近,就能嗅到男人身上扑面而来的酒气,女人用力地皱了下眉头。

  男人这才猝然回神,带着歉意慌张解释:“老婆我没喝酒!真的没喝,酒味是陪他们喝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洗个澡就没味了,我马上去洗!”

  “我给老板说明了家里的情况,以后酒局都可以不用再去……”

  虽然可能会错失接到大单子的机会,分成也会减少。

  男人喉咙一滚,将这句话死死地压在心底,带着几分讨好地说:“今天是要招待李总,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大客户,前面一直是我在跟进,不去不合适。李总也挺通情达理的,没劝我酒,最主要的是下个季度的单子他说还让我对接,拿到提成我们至少能宽宥几个月!还有这个”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套了个塑料打包盒,装着颗颗饱满的草莓:“你晚饭的时候不是说犯恶心,吃不下去东西吗?我去酒局前跑到楼下水果店挨个挑的,保证每个都熟透了,尝了一下非常甜,你现在饿不饿?我先去给你洗了再去洗澡吧。”

  女主人始终面色不愉地盯着他,气压非常低,见状突然一愣。

  她呆呆地看着男主人笨拙讨好的笑脸,听着男主人可怜巴巴地喊老婆:“门口那么冷,就让我进去吧老婆。对了,咱们的儿子还健在吧?”

  他说着往婴儿床方向看了一眼,怔愣中的女主人被他这偷偷摸摸的样子弄得无语,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早丢掉了!”

  男人没生气,笑着凑到女人的身边:“好好好,丢哪儿了?我去把他捡回来。”

  他说着就绕到了婴儿床旁边,对着谢叙白指指点点,佯装威严地教训:“臭小子一点都不乖,一天到晚就惹他妈妈生气,该当何罪啊?”

  谢叙白:“……”

  女人上来没好气地将他推开:“滚滚滚,一身酒气臭死了,别让孩子闻到。”

  桌子上的账本被收回柜子里,男主人笑着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将草莓拿进厨房清洗,顺口一问:“对了,你今天怎么了,发那么大的……”

  话没说完,他忽然瞥见丢在厨房垃圾桶里的高档礼盒,笑咧咧的嘴角僵住,面色微沉:“……我妈下午来了,是不是?”

  女人沉默着,用指尖温柔地掖紧谢叙白的被角,疲惫地看向他。

  两人无声对视,空气静默难言。

  男人忽然懂得了女人为什么会在晚饭时情绪爆发,用力地攥了下拳头,忽然抬头,当着女人拨了个电话。

  很快那边接通,男人笑着说:“喂,妈啊?是我,您今天下午是不是来了一趟?”

  “没没没,没说您不能来,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来的,就是您下次来好歹也说一声啊,我不也好久没见您了吗,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光看您儿媳妇,不管我啊!”

  “!更主要的是芬儿刚生产完,需要安静地养一养,听说您生我那阵都虚啊,累死累活的什么都顾不上……没有,有什么意见啊!我知道您作为婆婆的肯定心疼儿媳妇对不对,再说了,您儿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上第二好的女人,您就忍心给吓走吗?您说谁是第一好?那肯定是您啊!”

  “我是想说,妈,我真的想跟芬儿好好地过。你们都说我会后悔,可这是第五个年头了,芬儿什么都没要跟着我五年,我们风风雨雨里走过来五年。不说别的,您孙子都和我胳膊一样长了,您今天来的时候不也瞧见了吗,您孙子那么可怜可爱,您忍心让他失去父母?”

  男人放柔声音,认真地说:“妈,不要再对芬儿说那些话了,不要再劝她离开我,我真的会伤心,也会生气。再过几个月,我这边手里忙完了,我们一家人见个面,好好地聚一下,好吗?”

  挂断电话。

  男人一转头,看见女人双眼通红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心脏生疼,用力地揽着对方,怜爱中透着歉疚:“宝贝让你受苦了,对不起,我该早点发现的。”

  这是一个普通却也没那么普通的家庭。

  男方家里小有权势,半辈子潇洒不羁遇到压制他的五指山,家里笃定他吃不了苦,让他断了这层不可能的关系,岂料矜贵少爷难得硬气一回,毅然决然和家里断绝关系,净身出户白手起家。

  女方是山沟沟里长出来的劲草,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很有艺术细胞,城里打工的时候无意识接触到绘画,只是简单几笔速写就让老板发现了她的非凡潜力,抓到自己的工作室中培养。

  仅仅练习半年,就能在毫无名气的前提下,将单幅作品卖到几千上万。

  拥有这种还算不俗的经历,理该得到一个飞黄腾达或起伏跌宕的故事。

  之所以最后还是普通的,大概是因为男人没小说里那么离谱的经商头脑,也没拿到龙傲天的剧本。

  女方的奶奶生了重病,她把所有的积蓄投进去,也没能挽留住老人家。后来老板偷S漏S被抓,她遭到牵连,差点一蹶不振,和男人相互扶持着,才勉强挺过来。

  还好两人从来不奢求什么大富大贵。

  大概是男人的总裁父亲三年抱回来两个私生子的原因,比起高定豪车名贵表,打开家门看到女人带着孩子迎接的那一幕,更能让他幸福得冒泡。

  而女人一开始雄赳赳气昂昂进城打工的目标,也只是每周四能带奶奶吃一顿汉堡。现在阈值提高了,她想吃两顿。

  但在瞩目崽子的未来上,两人倒是很敢想。

  女人乐此不疲地逗谢叙白:“你说咱们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男人给她揉腿,乐呵呵地说:“眼睛鼻子都像你,以后肯定长得也像你,漂亮。”

  女人笑嘻嘻:“是啊,我老公这么帅气,我又这么漂亮,以后他肯定也是迷倒万千少女的大帅哥。”

  “而且你看咱们孩子这么乖,平时不哭不闹的,长大肯定特聪明,像你一样门门功课考高分!将来成为一个科学家,大学者!”

  男人呛了一口水,他那点智商也就拿来应付应试教育了,大学没收住心,直接一落千丈。

  他都没能成为什么科学家大学者呢,对孩子这么要求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点?

  但看着女人对着孩子一副“我孩子什么都好,什么都优秀,谁说他不行我跟谁急”的护犊子模样,他还是咽下了嘴边的吐槽。

  鬼使神差,也跟着畅想起来,乐道:“像你也好啊,成为个艺术家,大画家!跟照相机一样,画什么都栩栩如生。”

  女人:“那要像他太奶奶,踏实肯干,针线活肯定强,啊,不行,男孩子学针线活会被人笑话的。”

  男人照常笑:“这有什么,都二十一世纪了,男孩子不学点家务活怎么找老婆?不过现在没什么手工针线了,可以投资,开个非遗文化手工艺销售厂,正好他爹有门路。”

  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

  谢叙白不至于忘记他们尚且身在险象环生的躲避球游戏中。

  但看着兴致勃勃要教他绘画的女人,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满额黑线。

  第185章 躲避球(7)

  水彩颜料可能会刺激皮肤过敏,刺激呼吸道哮喘。婴儿皮肤娇嫩,平时洗澡都不能用力,沾上颜料后要怎么清洗?

  六个月大的婴儿骨骼肌肉发育不完全,连坐都只能坐五分钟,不能超过十分钟。

  教婴儿学画画,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直到谢叙白被女人兴高采烈地推进一个房间,又被安置在靠墙的位置,对着三米开外的超大号画板,他才知道。

  好吧,不是手把手教他画画,是看着她画。

  “差不多了!这个时间刚刚好。”

  女人说着话,抱着他来到窗边,轻屈指敲了敲玻璃,引导他目光朝下看:“快看,宝宝,那里有好多小哥哥小姐姐呢,能不能看到?”

  谢叙白顺势往下看。估计是放学的时间点,有许多小学生三五成群地从小区外往里走。

  六个月大的婴儿已经能捕捉到动态的事物,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女人见谢叙白看得出神,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眨啊眨,像宁静的湖水倒映着世间,忍不住笑出声。

  女人爱怜地戳了戳孩子的小脸蛋:“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些哥哥姐姐,很好奇对不对?你现在还太小,身体很脆弱,妈妈爸爸不敢让你和太多人接触,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能在外面玩得久一点,到时候就能和哥哥姐姐们见面啦!”

  谢叙白听进去她的话,下意识想要多看几眼,但下一秒女人就将他抱开了,放回婴儿车,边对他笑着,边从两边将帘子拉上。

  帘子用大片的透明塑料袋制作,用夹子和吊线稳稳固定,能很好地挡住溅射开的颜料,遮得严严实实。

  女人日常生活有点大大咧咧,马虎粗心。比如吃饭看手机,会把勺子喂进鼻孔里,要出门的时候经常忘记带钥匙、手机,甚至买菜买东西会付了钱直接就走,一分钟后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对摊主讪讪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拿了。”

  但在他的安全方面,似乎总能细致得不像话,尽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小心。

  再清晰的透明塑料袋,蒙在眼前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但或许是女人一直面向他温柔明媚地笑着,这副身体承受着母亲时刻的关注,没有感到任何不安。

  直至女人退到画板附近,陡然拿起旁边盛满油彩的小桶,大刀阔斧般,毫无征兆地泼洒在画板上!

  刹那间油彩如花绽放,模糊的透明塑料袋上立马渲染出大片橙红的火花!

  这副身体在这个时期尚未接触到这么灿烂的颜色,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也太震撼,小小的眼睛颤抖地盯着画板,朦胧的世界充满色彩。

  女人对着瞬间呆住的孩子安抚一笑,开始作画。

  似乎是为了照顾孩子的耐心,她没有用笔精雕细琢。但只是拿把刷子,也能挥舞得风风火火,不拘一格。她的气质陡然变了,仿佛有什么热烈奔涌的情感从她身上释放,随着手臂的摆动翩翩起舞,在小小的画室内回荡。

  唰

  帘子被拉开。

  等谢叙白回神时,画已完成,女人抽空脱下身上沾满颜料的一次性雨衣,又去洗了个手,反反复复检查后,将他抱起来。

  没有透明塑料袋遮挡的世界,顿时清晰不少,他的视线随女人将他抱起来的动作拔高。

  那一瞬间,谢叙白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夕阳。

  那夕阳被女人用眼睛照下,又用画板纸张裱框,最后送到了他的面前,灿烂夺目,近在咫尺。

  他忍不住对着画板伸出手,当然是够不到的,胳膊不够长。

  所以女人没有阻止,反而和他一样伸出手,点向夕阳下成群欢快奔跑的身影,眉眼弯弯:“宝宝看,这就是刚才的那些哥哥姐姐,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啊。”

  是的,那么美丽惊艳的夕阳竟然都只是装饰衬托。

  真正在画板中占据主导位置的,是那些无忧无虑的笑脸。

  暖色调的夕阳流金溢彩,火烧云般铺展,孩子们背着书包,咬着辣条,勾肩搭背嘻嘻哈哈,一蹦三尺高。

  林荫树下相笑看,所见皆是温柔,人间永恒浪漫。

  女人的声音在谢叙白耳边温柔响起:“很久以前,妈妈就喜欢看,什么都爱看。看花盛开,看油菜花田蝴蝶纷飞,看隔壁家大叔拉着他家娃上集市,几个娃儿脸都要笑开花。看出摊的婆婆爷爷忙前忙后,相互帮忙擦汗……”

  “妈妈没读过几天书,没什么文化,形容不出来,只知道每当看见这些画面,就觉得生活没有挺不过去的事,能活着看到这个世界,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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