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此刻发生的对话倒是让黎晨有点儿意外,他和成佳树最多算是礼貌舍友,按成佳树表现出的个性,不应该会对他说这么直白的大实话。
回想起来,那天晚上他会选择留下,最关键的两句话全是成佳树说的,所以黎晨总觉得这人有种城府很深的感觉,虽然他对黎晨态度礼貌,黎晨还是会提醒自己不要惹到他。
不过黎晨也不怕他。
黎晨笑了一下:“我没多管闲事啊。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原则做事,我是那么想的,就那么说了。”
成佳树也笑了一下:“你真有意思。”
黎晨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似的评价,但在他开口之前,远处有人朝着篮球场喊:“黎晨!教官找你!”
“什么事儿?”黎晨喊回去。
“不知道!让你去他办公室!”那人显然懒得走过来,停在原地喊着回答。
“谢你,我知道了!”
七月初的阳光已经足够毒辣,黎晨几大口喝光了瓶子里的水,小跑到出口,一个跳投把瓶子扔进大垃圾桶里,然后闷头往宿舍楼跑去。
敲开教官办公室的门,黎晨礼貌地喊了声教官好。
教官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听到问好,他对黎晨点点头,指指放在桌上的座机电话听筒:“你爷爷打来的,接吧。”
黎晨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不接。你们夏令营既然没收了大家的手机,那我就没有接电话的特权。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教官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啊?这么绝情啊?你爷爷肯定是想你了咯,连电话都不愿意接?”
道德绑架一招鲜吃遍天是吧?黎晨眼神更冷,无意识模仿了左衡怼人的平静语气:“我先假设您猜得对,我爷爷就是和您一样想的,那您们这内心戏还挺曲折,先把人骗到夏令营,然后再说想他了?我觉得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儿,能这么干的多少沾点儿认知错乱,所以应该不是您猜的这样。”
教官举手做投降状:“哎呀,不接就不接,我就是个传话的,不要怼我,你不想接就去吧,晚上记得夜跑。”
黎晨转身就走,不多废话一句。
凭良心说,教官并不是个坏人,至少黎晨从没见过他发火,但黎晨就是很厌烦他那些话术。
黎晨问过其他人为什么那么想赢对抗赛,按照黎晨对燕城卷王家长的了解,或许这个对抗赛涉及到加分或者有用的荣誉,结果答案却并非如此,这对抗赛既没有加分也不会有荣誉,其他人刚来时都对输赢毫无兴趣,只是不知不觉就在教官的煽动中上头了。
关思杰被问的时候十分茫然,回忆了半天才回:“起初我压根没走心,寻思就一破比赛,有啥可比的。可架不住教官搓火啊,他整得我们输了几次,让别的队这顿挤兑,你是不知道内帮孙子有多欠!真给我整破防了!我这劲儿一下就上来了!回头一想,教官说得对,是爷们儿就得赢了才有份儿说话!”
根据这些回答,再加上近一周的亲身经历,黎晨对教官的话术有了直观的感受,其实只要不涉及道德绑架,黎晨也不是不能体会到教官的领导才能,但几乎每一次黎晨由衷佩服这人真的很会鼓舞人心的时候,教官的嘴里就会蹦出“赢了才是爷们儿”之类的怪话。
这就是黎晨不喜欢这个夏令营的另一个点,根据黎晨的观察,被送来这里的男生大多都是相对内向的类型,教官时时刻刻都在鼓舞他们要外向要像个爷们儿,比如张骏,教官就经常故意选他当众发言,这也算是种脱敏疗法,但黎晨不喜欢教官调侃张骏太容易害羞了像个妹子等行为。
还有少数叛逆的类型,比如关思杰,据说他和家里吵架一气之下剃了个光头,家里觉得不把他送到夏令营里改造一下是不行了,教官就着重激发他的好胜心,让他不知不觉从刺头变成了最服从号令的队长。关思杰自己说是因为觉得这里比回家吵架更好玩才留下的。
黎晨不是觉得这些锻炼没有用,可无论怎么看,这些手段或许可以在一个必须合群的集体环境下强行塑造出家长乐于见到的状态,但真实的自我和真实的问题并不会消失,只是被否定、压抑并忽视了。
空洞、功利与不真诚,是黎晨对这个夏令营最直接最深刻的感受。
但这些都是他们的问题。
至少在这一刻,与黎晨无关。
黎晨熟练地溜进空教室,这间教室的讲台下面有个能用的插座,他给儿童手表充上电,然后给左衡发消息。
没等黎晨戴上蓝牙耳机,左衡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黎晨开心接通,席地而坐,只露出一个脑袋望风。
“今天过得好吗?”左衡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
教室外的阳光烈得发白,蝉在树梢叫得人脑袋嗡嗡的,闲置的教室没有空调,黎晨却不觉得热。
“还好,打了场球赛,我赢了。”黎晨垂下视线,低了声音,“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左衡的声音在耳机中承认。
黎晨眨了眨眼睛,试图安慰自己。我可以假装左衡就在我身后,他在我耳边,跟我说话,只是没有抱我。
一时沉默,黎晨不想冷场,想起本要第一时间关心的话题:“今天五号,你是不是拟录取了?”
左衡承认:“嗯。”
黎晨为左衡高兴:“恭喜!”
左衡也记得黎晨的日期流程:“你的录取情况应该8号就能、”
对第一志愿毫无憧憬的黎晨打断他:“我不想聊那个。”
左衡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那有发生什么好玩儿的事吗?”
“没有,这儿糟透了,没有好玩的,”黎晨撒娇般抱怨道,“人好假、太阳晒、水难喝。”
左衡在耳机里忍不住笑了:“那么惨啊?连水都难喝?”
黎晨抱膝点头:“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开水有味道,我都在小卖部买1.5升的桶装水,放在宿舍里喝。”
左衡逗他:“可能因为不是活水,要不要给你买个猫咪饮水机寄过去?”
黎晨下意识想象了一下自己对着咕噜咕噜冒水的猫咪饮水机舔着喝的场景,耳朵霎时红了:“你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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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物理距离不能阻断小情侣wwwww
第77章
左衡笑了一下, 然后郑重问他:“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吗?”
“没了,”黎晨听出他的担忧,让自己笑了笑, “主要缺点就是离你太远。”
黎晨将话题转回到值得恭喜的事情上, 笑着问:“未来的左医生, 采访一下, 向梦想更进一步了, 紧不紧张?激不激动?”
左衡实话实说:“开心是开心的, 不过也还好。查分的时候就知道差不多了,所以也没有紧张激动。”
木头人果然还是木头人。
黎晨笑笑, 追问:“叔叔阿姨要给你庆祝吧?有没有给你奖励?”
“家里有庆祝, ”左衡承认, 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坦诚,“他们想赞助我出门旅游。”
左衡清楚奖励背后蕴含的父母关心, 黎晨突然离开后的这些天, 他的情绪并不是很好,家人自然看在眼中,他很感谢这份奖励,却并不太想去。
原本是两个人制定的旅行计划, 结果他自己一个人去, 有种把黎晨落下的感觉。
黎晨却立刻鼓励道:“那就去啊!不然我们的计划不就白做了!你要多拍照片, 然后回来和我分享。”
左衡想了想,直白承认道:“我不太想去,我不喜欢你还在一个糟糕的地方我却自己出去玩儿了。”
黎晨担心的就是这点, 声音都变低了:“可是,我不想你因为我不出去玩儿,我待在这里不是你的问题, 本来我们说好的,是我失约了,我不想再觉得我在拖累你。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觉得,只是我会忍不住这么觉得。”
左衡想将低落的黎晨抱在怀里,可他们相隔千里。
他早就知道他的恋人有一颗柔软的心,但那颗心的柔软仍在时时刻刻地触动着他。
“我会考虑的,”左衡坦诚回应,“不过,如果出门,我会找个新的目标。我们计划好的那些地方,我还是想以后和你一起去。虽然这个夏天我们不能一起过,但我们还有以后。”
以后。一起。
我们还有以后。
他的木头人怎么这么好啊。
黎晨咬咬牙控制情绪,睁大眼睛,上抬视线,空教室左上角挂着一个积了灰的蜘蛛网,有些残破的样子。
黎晨点点头,对空气答了一声:“好。”
左衡嗯了一声,又聊回了先前的话题:“你之前说人好假,还是那个教官么?”
看来左衡还是担心,黎晨小小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教官吐槽太多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人被自己吐槽完全是他该的。
其实黎晨明白教官为什么总用话术,这里毕竟只是个夏令营,它不像大学军训,军训是教育体系的一环,能起到促进未来大学生活的集体协作和锻炼身体等作用。而夏令营只是一个盈利机构,其实并没有一个足以鼓舞所有人的目标,夏令营中的输赢评价放到外面毫无意义。
夏令营的教官虽然被称呼为教官,本质只是个领工资的公司员工,他必须使劲解数来调动营员们的训练积极性,才能让训练、比赛的场面足够好看,这样,付费的家长们刷到夏令营发布的视频照片时才会觉得物有所值,家长们满意了,夏令营的生意才会好做。
黎晨不喜欢这个教官的话术,但也能看到这个教官的优点,比如,夏令营只明文规定上交手机,对手机之外设备的处理,他们队的教官就采取装聋作哑的态度,只对他们强调要悄悄的玩,别上线对家长贴脸开大,其他队的教官就有过严执行要求必须全部上交的,还有搜到偷藏的平板给家长告状闹起来的。
横竖是离开夏令营就不会有交集的人,黎晨不想再浪费时间吐槽他。
而且让黎晨产生感触的更多是整体的社交氛围,而非具体的人。
黎晨尽量公正地对左衡倾诉自己的感受:“包括他在内吧,不完全是他一个人,就整个夏令营队里给我的感觉,很现实,有点儿功利。交朋友先看家世,也不对,感觉不能说是交朋友,就是混圈子。”
这个问题黎晨小时候就困惑过,转学到吴市,遇到一帮整体可爱的同学,他的困惑才发生了转变,仔细想想,其实除了关思远那圈子人,他小学初中的同学大多数也是不错的人,那时黎晨没交朋友,更多是他自身内心的疏远,而不是他人出于现实的考虑因为家庭丑闻排斥黎晨。
但这个夏令营氛围又把他小时候的困惑带了回来是不是人长大之后都会像关思远那圈子的人一样现实功利?长大后的男生友情是不是就只有一种模式,都是浮于表面不交心的哥们儿?
或许是自己把朋友定义得太高了?
黎晨想得有点儿迷茫,问左衡:“你说,大学跟人交朋友也会这么现实吗?工作以后呢?”
左衡思考了片刻才回答:“我没太思考过这类问题,我不追求交朋友,合则来不合则去,所以我觉得交朋友可能还是得看运气?有人在大学、工作中交到朋友,那只能说明那个人是在那个时间遇到了能够成为朋友的人。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状态、认知或者爱好在那个时间那个阶段是匹配的,可能早一点遇见,其中一个还没有涉猎那个爱好,他们就不会成为朋友,可能晚一点,其中一个的某些认知产生了改变,因此做出了某种选择,他们不会相遇,那也不会成为朋友。”
说到这里,左衡的声音难得变得有些不确定:“可能是因为我不擅长,所以我才会觉得交朋友是个充满巧合的比较神秘的事,你还是问问别人的意见吧?”
可爱的木头人让黎晨笑了起来:“问别人?不用!宝贝儿,我觉得你说的对极了。”
耳机里的左衡只是发出了一声类似嗯的声音,显然是不好意思了。
好想看木头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想被木头人拥抱。
直到通话结束,黎晨都被这些挥之不去的淡淡遗憾笼罩着。
*
大孙子不愿意接电话,夏令营那教官居然也真就没让黎晨接,黎光耀有气没处发,本来睡眠就不好,晚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迷糊进入浅睡,最近忽然回家住的小儿子也不知是从哪个饭局回来,大门哐一下关得老响,把楼上的黎光耀惊醒,父子俩又是大吵一架。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黎光耀腰背僵痛,缓了好久才起来,一想到今天约了大儿子来谈话,气得连早饭都不想吃,被保姆劝了好久才吃了,吃完了就坐在花园里生闷气,时不时唉叹一声,想不通怎么连黎晨都成了不肖子孙。
太阳渐大,黎光耀按着石桌站起来,打算回屋,走着走着,路过自己亲手栽种的梨树,不免有些得意地抬头望向那些已长出形状的小梨果。
漂亮的深绿小果疏落有致地坠在枝条,不难想象长成后的优美树景,这都要归功于黎光耀亲自指挥的人工疏果,卖相不好的果子,又或是一根枝上长了太多,都要预先筛选摘掉,这样才能让好果更好地吸收营养,在丰收时,疏落有致的果子也会让梨树显得更精致好看。
此时,保留的好果如翠玉雕成点缀梨枝,黎光耀越看越是心喜。
相似景致唤醒一桩旧事回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开了个阑尾,休养了好久才出院,带着黎晨,经过这梨树下,为了哄生气的黎晨,特意蹲下跟黎晨讲怎么疏果。
当时黎晨还小,但生气也乖乖的,不会大吵大闹,就是闷着脑袋不说话不理人,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