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大山公子抓在小郎君的手上…

　　…

　　可虞在笑。

　　他眉眼微弯，极其难得的笑意点亮了向来幽沉些的眼眸，让虞那紧绷的小脸都显得柔和许多，“对不起，我不该碰你那里，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他矮下身来，小小声地絮叨着道歉，碎碎念的小模样与惯有的冷清相违和。

　　小郎君那短暂流露的笑意让白霜看了有些怔然。她自打小郎君四岁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却几乎没看过虞露出笑容的模样，除非是在徐娘子的身边，那也是浅浅的、淡淡的、如同现在这般的笑意。

　　白霜想，或许终此一生，小郎君都不能纵情恣意地放声大笑，虽也不是什么怪事，可仔细想来，终究还是有些落寞。郎君与娘子走后，那山下，这虞宅还是显得过于幽静了。

　　温婉的妇人忍不住笑着，却也红了眼。

　　“小郎君若是担心大山公子的后腿，不若着人看看？”

　　小郎君感受着那愤怒的猫团慢吞吞恢复成液化的大猫饼后沉默了一瞬，“他不喜欢，那便算了。”

　　白霜还欲再劝，虞平静说道：“白霜姐姐，他不愿，我不会强迫他去做些什么。做猫很艰难了，何不让他快活些？”

　　白霜笑着摇头，“大山公子在家中可是吃好喝好，做一只猫如何能不好呢？”

　　虞稍显执拗地说道：“他或许体形庞大，或许有性格暴戾，或许懒散可爱，可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仅仅是虞的猫这一存在不是吗？”

　　李承乾有一瞬间被这句话击中。

　　沉默的猫变得更沉默阴郁。

　　虞揉了揉庞大阴影的后背，这一回大猫没有退缩，只沉闷地瞥了他一眼，蓬松粗壮的大尾巴啪叽了他好几下，“众生百态，皆是自己的选择。”

　　虞的话听起来有些薄凉，倘若有人自取灭亡，是不是也不会去稍加劝阻……只因为那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话罢，虞自己晒然轻笑，自言自语般嘟哝着：“话虽如此，可我向来护短，若是真涉及生死，我欲如何却也未可知。”

　　话至如此，白霜只能作罢，却也有些安心。方才大山公子能忍住凶性，总算能让白霜看出他待小郎君的几分真心。怕是真的有灵性，能感觉到谁是真的待他好。

　　自大猫气急败坏把自个儿塞到虞的怀里后，白霜就时常能看到小郎君和大猫腻在一处。

　　偶尔小郎君从县学回来，午后还能看到虞抱着大毛团坐在廊下闭眼晒太阳。

　　虽然后者极为难得。

　　大猫向来矜贵傲慢，轻易不能得手。

　　不过暖烘烘的小郎君怀里坐着只暖烘烘的大毛团，以及袖子难以清除的毛毛，总是让刘嫂颇为头疼。

　　“小郎君若是喜欢与他玩耍也不是大事，可白霜你得和小郎君说说，莫要再继续抱着大山公子了，他的衣裳可多是沾到毛毛，昨日差点就让他穿着那样的青衿出门。”刘嫂烦恼地说道。

　　白霜笑着说道：“难得小郎君有喜欢的，您就随他去吧。”

　　放学归来，听到对话的小郎君默默扛着肩膀上的矜贵大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走了。

　　第13章

　　虞开始上学后，经学博士经过几日的考较与斟酌，对虞的情况有了思量。早年间，虞倒也背过《急救篇》《千字文》《太公家书》等简短有趣的蒙学文章。

　　识字读书更是阿耶记挂的重中之重，因此县学的经学博士对虞这一手字还是颇为满意。

　　唐国学有六，其一为书学，足以看得出朝廷于书法一途的看重，且圣人对书法多有推崇，朝野有如虞世南、褚逐良等这般书法大家，吏部取仕更有“身、言、书、判”四种，更是令大唐自上而下都长于此道，极为追捧。

　　老先生放下方才要虞默写的文章，对他说道：“楷法遒美乃是正途，幼年可是有名师教导？”不然以虞这般情况，这手书法就有些出奇了。

　　虞站在老先生的前面，欠身而道：“幼年阿耶以《笔阵图》教导学字，常用家学字帖临摹，并未有名师教导。”

　　经学博士奇了怪哉，看着虞刚默写的千字文沉吟，言道这与虞体有些相似，又别有不同。

　　县学各人桌面皆有常备的笔墨纸砚，各人惯用之笔墨不同，便有自带，县学中也是不管。老博士观察过虞的起笔落势。笔入手，身已坐直，惯用笔长六寸，捉管不过三寸，指实掌虚，手腕轻虚，落笔不急不缓，且笔锋圆正。①

　　而他的墨渍未干，跃然纸上的字迹犹有古意，遒逸内敛，仅有笔力不足，稍显虚浮的缺陷。

　　倘若没有名师教导，那只能说他的父亲于书法一途实有所长，悉心教导，又或是虞天赋在此。

　　老博士想了想，对虞说道：“你的书法实乃走在正途上，除了笔力不足这等缺陷。回去可每日于墙上悬腕练一百大字，日积月累可有小成。”

　　虞谨记在心。

　　先生复又笑道：“你今日《切韵》读得如何？”

　　虞说：“已经看完。”

　　《切韵》属隋朝陆法言所创作，共一百九十三韵，乃此时天下韵书之首。时人多以其为要，并常有注释。当是时，也有如王仁所作《刊谬补缺切韵》②，孙所作《唐韵》③等增修本，虞所读便是王本。

　　《王韵》全书一共四卷，平上去入四声比《切韵》多了两韵。寻常说话与韵书的要求别有不同，或许听起来是相似的内容，其实分属不同韵，背起来十分痛苦。

　　可若是要熟读诗书而作，如何押韵，如何对句，遵循这些韵部规则而作，需讲究格律是作诗的一大要求，这便要求学子需通读韵书，熟记在心，方才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经学博士斟酌着虞的情况，便是其他经典未读，单有《切韵》熟读，也勉强能作诗，“那我许你两刻钟的时间，作一首绝句，不拘泥五或七。”

　　唐代作诗的格律平仄等比古体诗句要求严苛，算下来有绝句律诗两种，绝句只需四句，可五字也可七字，可对仗也可不对仗，做起来的要求比律诗低些。

　　虞领了作业回去坐下。

　　卢文贺自一众鹌鹑学子中大胆抬头。看着正临窗而坐，面无表情的小郎君，忍不住替他着急。

　　这作诗与经书从来都是齐头并进，虽官学更看重经书，可因朝廷上下皆看重诗词还是有传授。

　　偶尔也有诗词更甚于经书文章者，这在私学比较普遍。

　　卢文贺知道他们县学的经学博士倒是从来不会刻意为难学子，只他一个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