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沈泽宇沉默片刻,思考伊斯究竟是因为过于沉迷工作而忽视了身体需求,还是完全没受怪谈域污染的影响。
伊斯淡淡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等一下!”沈泽宇马上回神,“你观察一下周围环境,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没有。导师,我只是精神进入了这具身体里,感知能力和人类没有区别。”伊斯道,随即他意识到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伊斯走到窗边,唰一下拉开窗帘,夜幕笼罩大地,外边仅有几盏可怜的路灯,但它们微弱的光芒难以驱散附近的黑暗。
沈泽宇解释道:“我们被困在怪谈域里了,千瞳和我都已经被污染,我想检查一下你有没有问题。”
“是吗?”伊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如果现在我被污染了,我自己未必能发现。你在哪里,我们可以互相检查。”
虽然伊斯不久前才来到地球,但也通过前期研究了解了人类面临的灾难,知道在怪谈域中会存在与正常空间不同的法则和污染。就像精神病人不会觉得自己有病一样,被污染的人有时也不自知,需要同伴帮忙鉴定。
沈泽宇忽然想到一件事,语气小心谨慎地问:“伊斯,你们种族可以穿梭时空,对吗?”
“是的。”伊斯何等聪明,当即猜到他想问什么,“你想问人类的结局?不行,按照规定我不能向你们透露这个。”
“好吧,我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沈泽宇咂了咂舌。
手机传出一阵开门和拖鞋踩过木质地板的声音,估计是伊斯要走出房间了。他一边披上外套一边说道:“我很难向你描述一个准确的未来,因为未来不是唯一的,时间是无数条交错的线。如果不想你容量有限的大脑被撑爆的话,就不要试图探究未来的秘密。”
“有无限的可能性,那挺好的。”沈泽宇笑了笑,但句尾莫名浮现出一丝忧愁。
伊斯语气冷淡地说:“人类灭亡是逃不掉的可能性,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说这句话的时候,伊斯正好走进了一楼的庭院。沈泽宇见到他便把电话挂断了,微笑着挥了挥手。
伊斯的着装比早上乱了不少,看起来刚才出门比较着急。但他没在意这些细节,加快脚步走到沈泽宇面前:“污染有影响你们的行动能力吗?症状是怎么样的?”
沈泽宇坐在一张长凳上,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过来,我慢慢说。”
伊斯不明所以地坐下后,沈泽宇喝了口水,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阐述一遍。
听完这个曲折但短暂的故事,伊斯将视线移向客房的门,若有所思道:“那张写着诗句的卡,我房间的桌面上也有,但我没来得及看。假如你们在温室中防护到位,有没有可能是诗句带来了污染?”
“可我读那段诗的时候,怪谈域还未形成,不应该有污染啊……”沈泽宇虽口头否认,但经伊斯提点,他心里也起了怀疑。
伊斯摇了摇头:“你低估了污染传播的媒介,虽然你后续没有直接接触纸张,但那些句子已经印在了你的大脑中,它们像是病毒一样感染了你的精神。”
绿喉女士的作品带有大量她个人观念的输出,很容易造成读者心境变化,就算不被接受,也会引发思考。
因为这几个小时内发生过太多与林疏影有关的事情,沈泽宇总是会想起她,同时不自觉地想到那一张留在桌面上的小卡。他想通过文字揣摩林疏影的思想,她的思想也随之入侵了他。
“不能读她的诗,否则会被污染,”沈泽宇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但我们已经做了。”
现在只能努力不去想了,可越是这样,沈泽宇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
喝了两瓶水,勉强恢复神志的千瞳喃喃道:“没错,我也看到了……那些句子,我甚至怀疑是植物写下的,人类为什么要这么憎恨同类呀……”
沈泽宇很想问问千瞳读到的诗是什么,和自己看见的是否一致,但一想到可能会加重污染,他只好把问题咽回去。
“就算属于同一个物种,大家的思想也很难统一,”伊斯似乎对此深有感触,眼神变得很奇怪,“同族自相残杀的事情,在全宇宙各处都会发生。”
空气突然安静,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在短暂的空隙后,沈泽宇问道:“有谁知道德克斯特去哪里了吗?”
闻言千瞳和伊斯都摇头,唯独普利斯玛道:“我可以找。”
说的竟然是“我可以找”而不是“我知道”,沈泽宇惊讶地抬眸,看来对于普利斯玛来说,想对付也很不容易。
罪魁祸首怎么可能愿意乖乖出现,既然德克斯特想躲藏逃避,那就更应该把找出来……
“嘿,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有什么夜间活动吗?”
爽朗的招呼声传入众人耳朵,大家纷纷望向来源。德克斯特正好走下楼梯,脸上笑容灿烂,没有一点心虚和抗拒。
沈泽宇被这突如其来又巧合的“袭击”搞得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住好几秒后,他才换上一副笑脸:“德克斯特,我们正想去找你呢。”
是不是一直在旁边?刚才的聊天内容都被听见了吗?沈泽宇手心不断冒冷汗,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座椅上,无法移动哪怕一分一毫。
德克斯特与他对上视线,表情依然和蔼可亲:“我刚出门散步回来,外面好像发生了一些意外,还是待在你身边比较安全,对吧?”
第157章 墨染狂花(4)
德克斯特的表现太正常了, 以至于沈泽宇搞不懂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实意地释放友好信号。
鉴于身份特殊,沈泽宇优先保持警惕,怀疑仍在装模作样。他心生一丝好奇, 想知道会怎么圆谎,便问道:“德克斯特,听说你跟这里的老板去喝下午茶了, 有聊什么有趣的话题吗?总不会是在干喝茶吧。”
“嗯……”德克斯特摸了摸下巴,“我跟那位女士的对话不方便全部透露给你呢,毕竟涉及到人家的隐私。哈哈, 开玩笑的, 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其实我跟林疏影, 也就是绿喉女士是笔友哦。”
沈泽宇惊讶道:“笔友?你们早就认识?”
“是啊,从几年前开始,我们就有书信来往了。只是我有要务在身, 一直在忙, 没空来华夏与她见面谈话。”德克斯特笑眯眯道。
沈泽宇十分怀疑, 视线上下打量:“你能有什么要务在身?”
一个伪人,比较强的伪人,有这么大的责任心吗?假如哪天沈泽宇必须披上羊皮混入羊群中,他肯定不会为了吃草而耽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也就是说,哪怕德克斯特舍弃了人类身份,这份困住的工作对而言都非常重要。
“和伊斯同学的工作类似,我正在进行一些物理学方面的研究。”德克斯特满面春风,丝毫不觉得自己态度傲慢, “人类在这方面太落后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决定出手帮忙提提速。”
沈泽宇:“……”
你是来地球支教的吗?这才是真“导师”啊!
等等, 邪神会有这么好心?给人类带来知识,却不求任何回报?
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陷阱。但几乎无所不能的邪神会打算向人类索求什么呢,或许是传播的知识本身就有问题,是一种诅咒。接受诅咒与恶果,就是人类要付出的代价。
沈泽宇的想法完全写在了脸上,德克斯特将其尽收眼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跑题了,绿喉女士可不对物理学感兴趣,她更偏向于自然,准确来说,植物。我在一场晚宴上与相识的政府官员交谈,这才得知了她的存在。”
“然后你们就开始书信来往了?”沈泽宇竖起耳朵继续听。
德克斯特似乎不想透露太多细节:“是的,她经常将未发表的诗寄给她的朋友,供大家鉴赏批判,我幸运地成为‘评审团’的一员。”
沈泽宇嘴角抽了抽,冷笑道:“这么说,你读过很多她的诗?那你有出现什么被污染的症状吗?”
德克斯特理所当然地摊了下手:“没有呀,你看看普利斯玛,也没有。我们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沈泽宇眼神一沉:“所以,你支持她的理念?”
“说什么支持不支持的,环保不是一件好事吗,”德克斯特随手摆弄庭院中盆栽长出的花朵,“人类亲手破坏,人类又花大力气去尝试修复,种族内的意见无法统一,总是会因此产生争斗……”
说到后半段时,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满足的神色,仿佛尝到了什么甜头。
沈泽宇长睫微微下垂,遮住眼中阴冷的光。德克斯特的表现和他先前想象的别无二致,就好像他曾经见过这副场面无数次,对此习以为常了一样。
他已洞悉德克斯特的本质,追求混乱与文明的兴衰,乐于做导演和观众。与人类有着天壤之别,这才是真正无法与人类共情,也不可能被灌输人类价值观的“伪人”。
德克斯特突然转身,回望沈泽宇的眼睛:“放轻松,你现在脸色差到好像三天三夜没睡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使命比我的更加沉重呢。舞者最重要的还是保持美貌,用你的舞姿去取悦……唔!”
还没说完,一只苍白的手就死死捂住了的嘴巴,力度大到差点将的下颚骨捏碎。
德克斯特僵在原地,沈泽宇极为短暂地从漆黑的眼中看见一丝异样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大脑一瞬间宕机的呆滞。当然,很快就恢复清醒,眼睛眯起,露出危险的笑意,目光落在了身侧那个人脸上。
普利斯玛怒容满面,尽管遭到了反抗,也没有松手。这张脸是拟态出来的,调动面部肌肉需要消耗非必需的能量,所以如果没有与沈泽宇社交的需求,通常不会做出任何表情,但这一次,觉得有必要展示一下态度。
虽然德克斯特的嘴巴被完全堵住了,普利斯玛甚至分出了一部分肢体塞住的喉咙,并分泌毒素麻痹声带,但德克斯特还是找到了一种诡异的不明方式出声:“你很紧张啊……就算是双生的外神,我也没见过有哪对如此关心对方。”
德克斯特的腹部在抽动,呵呵笑了几声,饶有兴致地观察普利斯玛的反应,仿佛在看一只咬着裤腿的小猫。
普利斯玛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摸到了大粪,迅速抽回自己的手。
沈泽宇长叹一声,比起德克斯特,普利斯玛还是略显稚嫩了些,轻松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果然还是一只幼小懵懂的兽类。
“别和动手,”沈泽宇不忍心见普利斯玛继续被玩弄下去,只好把自家室友唤回来,“有话好好说。”
德克斯特揉了揉脖子和下巴,庆幸道:“感谢你的体谅,以及你真该好好管教一下了。”
似乎真把普利斯玛当成了沈泽宇的宠物,完全没有正眼看过这只外神幼体。
普利斯玛委屈地走回到沈泽宇身旁,被他单手一把搂住。沈泽宇冲对面的衣冠禽兽露齿一笑:“用不着你费心,德克斯特先生。”
德克斯特悠闲地理了理袖口:“在教育领域,我比你更有经验,不想听取我的意见吗?”
沈泽宇挑了下眉:“你会教一群异常生物如何伪装人类?”
“不,”德克斯特气势丝毫不减,理直气壮道,“不过我会引领文明走向巅峰,把一些难以理解的知识打包赠送给弱小生物。而我的某位同僚,呵,太粗暴,虽然在授予知识方面很慷慨,但总是折磨得那些脆弱的大脑苦不堪言。”
有教无类,只要是能够缔造出文明的生物,德克斯特都很愿意光顾一下。
沈泽宇扭头问:“普利斯玛,说的同僚是谁,你认识吗?”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显然还没有掌握全部宇宙奥秘,只不过因为和德克斯特“亲缘”关系比较近,才本能地觉察了对方的身份。
“好吧,”沈泽宇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德克斯特,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现在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打乱我的旅游计划,害得大家都没办法好好玩。你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出去之后就别想再出现在我面前!”
德克斯特脸上笑意不减:“因为进入了怪谈域,就没办法好好玩了吗?‘导师’,看来你对怪谈域的了解还不够多,无法完全体会到它的魅力。在座各位都不是无趣的人类,不会真打算像调查员一样认真探索这里吧?”
沈泽宇眉头皱起,用威胁的语气质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来给你做个示范……抱歉。”德克斯特一步一步向沈泽宇走来,友好地展开双臂,“扮演调查员的过家家游戏该结束了,你和那些人类终究不是同路人,难道你指望一辈子隐藏你的特异之处吗?”
千瞳艰难地顶着巨大的压力站起来,咬牙切齿地反驳道:“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当个人有什么错吗?!”
德克斯特完全忽略掉周围无关紧要的声音,一双如深渊漩涡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沈泽宇。在逼迫沈泽宇回应,一点点挤压掉他的退路,让他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沈泽宇怒极反笑,准备将计就计:“我最近确实有改变自己的想法,正好,我觉得你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你打算怎么玩?”
“我们可以一起来看人类是如何挣扎救生,然后越陷越深。”德克斯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沈泽宇的身体,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东西,“这是‘黎明’的前奏,动听悦耳,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说出“黎明”二字时,沈泽宇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悸动,仿佛听见了舞曲的第一个音节,预备的鼓点已然响起,而他的灵魂早已作为台上的舞者就位。这是终会抵达的未来,他的使命,他要践行的意志……
有那么一瞬间,沈泽宇觉得自己焕发新生,脱胎换骨。他全身的皮肉都被绿炎灼烧了一遍,将那些不属于他的,不该属于他的异物清理干净。
于是,那些思想和记忆也消失。他的脑海中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由来自宇宙之外的至高存在降下的使命。
混乱,无序,永不止息的舞蹈。
他应当追随宇宙的诞生和消亡的规律,成为不停燃烧之物。
第158章 墨染狂花(5)
绿色高歌猛进, 重新开始占领世界。
在此地主人的默许下,它们撕开平日宁静平和的面纱,以各种残忍的手段对人类展开报复。
负责松土的工人一脚踩踏入泥泞中, 越陷越深,任凭他如何挣扎求饶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棕黑色的巨口咀嚼自己的身躯, 逐渐让血肉与骨骼成为孕育新生命的养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