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人类回归什么的，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只是身不由己，他们都不希望我是特殊的……”

　　话题结束，食不言寝不语，沈泽宇埋头干饭。

　　吃饱喝足后，他放下碗筷：“其实我并不担心被裁员，基金会肯定不会轻易放我走的。”

　　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眼下说不定是部长在给我机会。我跟她关系还算不错，但其他部门的人就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了。”

　　怪谈专研部的部长是他的法定监护人。多亏了她的悉心照顾，沈泽宇才能安安稳稳在基金会搞个闲职混日子。

　　刚才，哪怕他表现出一点想搬家的念头，她明天就能安排好宿舍，摇一面包车大汉过来帮忙搬东西。

　　所以今天的这通电话尤为反常，沈泽宇只能推测，如果他不踏上前线这条九死一生的道路，等待他的只有十死无生的局面。

　　部长一定已经把最好的安排留给了他。

　　她在电话里不愿明说原因，估计这次调岗涉及到基金会几位最高层的决策，有不可告人的隐秘派系纷争。

　　隔墙有耳，需万分谨慎。

　　他懒散地靠着椅背：“我完全不理解也不想掺和领导之间的勾心斗角，但人活在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像你们这样的怪物是不会明白的，做人有什么好，为什么非要变成人类呢？”

　　不管如何模仿人类，怪物都无法产生和人一样复杂的负面情绪，更无法共情，沈泽宇傲慢地坚信这点。

　　普利斯玛安静地听他发牢骚，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看法，只是缓缓地解除了拟态，变回形态不定的色彩。

　　沈泽宇知道，准备要进食了。

　　果然和伪人聊这些就是对牛弹琴，他自嘲地笑了笑，从凳子上站起来：“到卧室里再吃，被你享用完后我可不一定还站得住。”

　　普利斯玛紧跟他的脚步，用漂浮的方式移动，进入他的卧室。

　　房门关闭，内外隔绝，狭小却温馨的空间中鸦雀无声，柔软的床垫静静等候主人光临。

　　沈泽宇走在床边坐下，双手搭着膝盖，视线落在那团不定型的色彩上。

　　即便几乎每天都要经历这个过程，他还是要做足心理准备才敢让普利斯玛上来：“呼……来吧。”

　　色彩在蔓延，轻巧地涌上干净整洁的床铺，从侧面绕到视野盲区包抄猎物，动作行云流水。

　　沈泽宇紧闭双眼，不想去思考，不敢感受。

　　湿漉漉的触感从背部蔓延上来，仿佛无数只手在轻柔抚摸他。怪异的不明物质逐渐裹紧他的颈部，星星点点的光亮散落其中，随着浓郁的色彩流动。

　　模糊不清的低语投射到他的意识中，转瞬即逝。

　　“与我共振……”如此说。

　　沈泽宇感觉到某种极寒的能量正从体内飞速流失，不禁咬住下唇，双眸紧闭，极力忍耐这种空虚。

　　啪！

　　他后仰倒在了床上。

　　“害怕？”

　　怪物幻化出一只手，轻轻将沈泽宇脸颊上被冷汗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趴在沈泽宇的胸前，正如初见那一日。

　　“一起去……”

　　“我，和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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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伪装人类（3）

　　沈泽宇深思熟虑，意识到普利斯玛确实是必须携带的。

　　每天都要进食，但沈泽宇一进怪谈域就肯定无法在一天之内回来，期间没人能上门喂养这位怪物神。

　　如果普利斯玛饿急了去祸害邻居，或者做些什么其他出格的事情，沈泽宇和烂尾楼里一窝伪人都要跟着遭殃，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说，家里养宠物的人不爱出远门，既不能让宠物留守在家里，又担心寄养会出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宠物带在身边。

　　伪人很适合这份危险的工作，它们能干出各种不合逻辑的事情，而且不像人类那样脆皮。

　　沈泽宇决定多带上几个，这样自己也能多一分底气。现在基金会急缺耗材型人手，会很乐意接受志愿者的加入。

　　他原本在档案室做文职工作，给学生们伪造点简历并不困难。

　　那么，带谁一起进怪谈域好呢？

　　已经有普利斯玛这个语言障碍者了，沈泽宇觉得最好再挑选几个能和人类正常交流的学生，免得让别人误以为他拐卖一批智障人士。

　　可目前能把人话说利索的伪人寥寥无几，毕竟对于生理条件和成长环境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它们来说，想理解一些词汇的含义实在是太难了。

　　沈泽宇考虑了一个晚上，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觉，直接把夜晚熬穿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他脸上。

　　他决定尊重学生的意愿。

　　于是一大清早，他吃完普利斯玛准备的勉强能入口的早餐后，照常来到烂尾楼唤醒伪人学生们，宣布了即将举行社会实践活动这件大事。

　　具体活动内容为和人类一起探索怪谈域，近距离观摩学习，顺便为社会做贡献。

　　本着自愿的原则，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报名参加。

　　沈泽宇算盘打得很好，甚至借此机会训练学生的写作能力，要求它们提交书面申请。

　　伪人们吭哧吭哧地活动起来，大家好像对此事十分热情。

　　到了中午，他一共收到了六十多封申请书，其中二十封使用的不是人类语言文字，三十二封字迹潦草，部分词句难以识别，只剩十几封勉强能看的。

　　沈泽宇默默记下这十几个学生，在心中写入备选名单。

　　下午，他一如既往地开展课程。“课室”很大，到场的学生高达三位数，但它们的感官能力异于常人，都能听清老师讲的话。

　　沈泽宇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

　　“上课之前，我要在此公布一下你们上周测试的成绩，表彰优秀学员，排名靠前的可以优先入队。”

　　沈泽宇扬起一叠刚打印好的课程考核成绩单。有意向参与实践活动还不够，他要剔除掉不合格的学生，免得带到外面出丑。

　　照着成绩单，他念出了每一科目的第一名。

　　“人类行为学，阿湘。”

　　“语言与情感表达，千瞳。”

　　“人类模仿拟态，阿湘。”

　　“社会文化学，阿湘。”

　　“生活常识与惯性思维，阿湘。”

　　“紧急状况应对，阿湘。”

　　沈泽宇翻看成绩单后，默默把视线移向了那位包揽五科第一名的尖子生。

　　半步六边形战士阿湘是沈泽宇教过最优秀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位没住在烂尾楼，而是正在人类家庭中生活的伪人。

　　在登门拜访沈泽宇之前，阿湘就以儿童的身份被人类父母收养了。这对新手父母钝感力十足，哪怕阿湘的伪装做不到万无一失，他们也没察觉到不对劲。

　　千瞳能从她手中夺走语言科的状元宝座，实属不易。

　　她们两人的语言能力都没什么问题，但阿湘对情感的理解有些欠缺。

　　阿湘冷冷地望着沈泽宇，没有因受到表彰而高兴。她明明拥有孩童的外表，神情却显得十分成熟，让人怀疑她是否是穿着童装的成年侏儒人。

　　但她的脸蛋确实光滑可爱，如初生婴儿般稚嫩，身体也没有比例不协调的地方。

　　沈泽宇无奈地看着这位“小大人”，说道：“阿湘，我看见你也提交申请书了。那么恭喜你，成为第一位有资格参与本次社会实践活动的学生。”

　　“好的。”阿湘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回答。

　　沈泽宇想了想：“千瞳，你如果能控制好眼睛数量，就也参加吧。”

　　千瞳十分兴奋，身上又冒出了十几只眼睛：“可以的，导师！”

　　沈泽宇挥手示意她冷静，接着放下成绩单，开始了今天的教学。

　　这场小插曲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生活，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和往常一样。

　　直到星期一，沈泽宇回到工作岗位上，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偷偷帮三个伪人制作假身份档案。

　　阿湘其实是她的昵称，在人类养父母那里，她叫“卫湘”，为了掩人耳目，沈泽宇又帮忙改了个姓，在档案上写成“慕容湘”。

　　基金会不接受未成年志愿者，所以他在档案中注明阿湘是侏儒人，相信她的演技足以骗过其他人的眼睛。

　　普利斯玛的外貌比较像混血儿，沈泽宇写是来华留学生。

　　千瞳比较像邻家小妹妹，沈泽宇填了她的年龄是18岁，刚好成年，这样就能当探索怪谈域的志愿者了。

　　“诶，你要离职吗？”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问道。

　　沈泽宇抱着自己一箱东西：“不是，部长喊我去做调查员。”

　　“真的假的？”同事咂了咂舌，“她真舍得啊……”

　　怪谈域探索队成员的岗位名称为“调查员”，一般由勇士、疯子、死刑犯和牛马任职。

　　沈泽宇属于第四种，被基金会上级调岗过去了。志愿者属于第一种，总有好奇心重或者乐于奉献的人愿意英勇献身。

　　疯子和死刑犯是最不受待见的，他们就像走投无路的雇佣兵，加入探索队只为谋取私利，用功绩换来减刑或通过正常途径无法买到的物品。哪怕这些人的行为确实拯救了一些人命，也得不到太多尊重。

　　“没得选，”沈泽宇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我要去报到了。”

　　他双手抱着东西，没办法和同事挥手再见。

　　反正平时关系也没多亲密，沈泽宇直接走出档案室，将东西暂存到杂物间后，整理一下衣装，走向部长办公室。

　　UMF基金会一共有六个部门，部长便是基金会里职位最高的人了，并没有会长领导，碰到大事都是几位部长开会投票决策的。

　　沈泽宇抬头，确认门牌无误后，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来吧，泽宇。”

　　竟然靠听脚步声认出了他，或许是里面有监控门外的手段。沈泽宇略感惊讶，推门而入。

　　这位领导名叫郑利行，是个精干的女人，平时比较严厉，沈泽宇知道很多同事都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