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怎么个死法?”
“不知道呢。但是能盼的,又只有来世了。”
项廷隐隐觉得哪里奇怪,像一团毛线露出来了个线头:“为什么叫我弟弟?”
蓝珀奇道:“你不是弟弟吗?那,就刨开姐夫和妻弟的关系,我们今天呢,之间全是市场行为。我不气,因为就像炒股你不能跟大环境赌气。”
项廷扶住他的肩,问个究竟,蓝珀倒是先安慰他起来了。他说就活在现在吧,别去借明天的忧愁。今天没事,做个不太正常的人也无妨,疯一场,是释放。
蓝珀趴在他背上,歪歪地枕着头,像个盲人似的,认认真真地摸他的眼睛、嘴巴和脸,接着捏住他小狗一样凉湿湿的鼻子,真的不给他吸一点气,要他死远一点。
良久,蓝珀十分飘飘然、快要羽化地说:“你呢,很轻易就毁了我的一生,又一生,我想你现在应该满意了。我却从来不欠你什么,就算是还债,我也还得够了。”
说完这句话,蓝珀就像一株走完了生命周期的寄生女萝似的,从他的背上滑下去。蓝珀感觉自己散发着咸鱼似的骚味烂味,身体像剥开的大白蒜,霉了,哪儿都是黑斑。可这一坛子死水本都发臭了突然涌进来一股乱流管他是清是浊呢,不好不坏、无悲无喜的事也太多了,若有似无地恶心着。别了,繁华又失控的人间,睡了。
项廷打开窗户,一道春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自尊和理智一瞬间回来了,他听到内心的声音清楚而尖锐:一切都毁了。
项廷坐回沙发上,旁边的蓝珀像堆受潮的糖沙,塌在了那里。蓝珀在做梦,动了动手指,项廷低了低身体,像担心他怎么了,也像小狗会在你摸他时,总是提前把耳朵放下。项廷想叫醒他,解释些什么,错过今天就更完蛋了。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又怕自己这个时候油腔滑调不大好。末了,只是鼻子碰了碰蓝珀的脸,像确认马路上的一只同伴有没有死掉。
蓝珀就像沉寂了一冬的银树。项廷静静守了很久,感觉被无形的东西栓在了他的身边,一步都迈不走。项廷拨开他香汗淋漓的乱发,摸了摸他的眼皮,想再看看他的眼睛,只要他的眼睛没有疲倦,他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这一刻,项廷恍然惊觉,不是来到美国那天慌促一见就钟了情,也不是美人关真就这么难过,而是他为何对于这个男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痴心。仿佛和他,已是第二世了。可又为何,那年那美如飞焰的红衣少女,大雪中骑着她的白狼,竟越来越远了。
项廷想到,舞会的那天他喝醉了,蓝珀把他领进房间,嗔怪他洗完澡不吹头,睡觉头会痛。项廷知道有人坐在床边给他吹着头发,因为他听到吹风机在耳边嗡嗡地响,温热的风拂在脸上,温暖的手指拂过他的脸,轻轻将他的头转到另一个方向。绵延的声响很让项廷安心,像很小的时候,就在家里。苗寨木屋的泉水边上,风过那一片枫香树林,每每亦如是地响动。
再怎么努力回忆,前尘影事,也是了无踪迹,根本拼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画面。
项廷握着他的手,发现十指都空落落的。沙发的角落,摸到了那枚春彩翡翠,已是尽碎了,只有半块。项廷借着月光,找了很久,剩下一半找不见。他坐了会儿,忽有所悟,从背包里拿出那颗蓝莓糖来,搁到戒托上,很较真地给蓝珀戴了回去。蓝珀稍稍动一下,糖就掉下来滚得老远。项廷想了会儿,不再做这等傻事,去把糖捡回来,撕开糖纸,含在口中,与蓝珀接了酸甜如昔的一个吻。
手机响起来,项廷不想接,可是一直响,一直响。只好拿起来,号码很陌生,他还以为是打错了。
那头播着苏俄作曲家的古典交响乐,项廷心里一凛。因为,那是姐姐最爱听的音乐。
项青云说:“你跟你姐夫在一块吗?我怎么找不到他?”
姐夫在的。身旁这个牡丹一夜经淫/雨,娇袭一身之病的男人,就是他的姐夫,姐姐的丈夫。
项青云说:“先算了。项廷,我要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像一块刹车片植入了项廷的大脑,所有荒唐的惯性,戛然而止了。他还在举棋不定的时候,这一局,竟已是被将死了。
姐姐说,她下个月,就来美国。
号码没见过,因为在医院。
姐姐是那么幸福、又虚弱地笑着,请护士把刚出生的宝贝抱过来,问着弟弟:“来听听你小侄子的声音,好不好?”
第45章 海阔无日不风波
这疯狂的一天过后, 整个三月都很疯狂。全美最富盛名的体育赛事麦当劳高中全明星赛正式开启。其热度之高,NBA都得让路。要知道总决赛当天,可是NBA的“无比赛日”通常只有感恩节, NBA才会不安排任何的比赛。
霍瑞斯曼高中的预选赛被延迟一礼拜进行,一礼拜后, 项廷在哨响前完成了奇迹般的绝杀。两队打平, 均晋级了下一轮。接着, “64强进32强”却有不少高顺位的种子球队被以下克上。项廷坐大巴去休斯顿打球, 刚到场馆, 就有一帮子球迷乌央乌央地涌了上来,这场面,他只在春运看过。然而, 还没等到两队再次相遇,凯林已经爆冷出局。项廷要到了一份录像, 只见凯林整场比赛都没找到状态。不过当他的队友双手叉腰, 低头接受失败的结果的时候, 凯林逆着光眼神坚毅,立马朝着球员通道冲过去, 好像只要他跑得够快, 胜利者的笑容永远慢他一步。至少在自己心里,他还是赢家。
项廷这边, 也没好到哪去。美国人最爱看超级英雄, 好莱坞大片是养分, 大麻一样,但他们的英雄谱系里绝不包括亚裔人。随着项廷一个寂寂无名小人物的风头竟越来越凶猛了,多校家长会联合起来,纷纷质疑他的出场席位从哪来的, 敢不敢亮出学生证来?白希利因为闹事被禁了足,没法找学校董事会通融,说情。于是在被轰出去之前,项廷主动退了赛。退赛当天收到白希利一则短信:对不起,我没能守护你,但篮球之神与你同在。
项廷不确定,当初凯林的承诺还能否兑现,况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两人其实也没有分出个胜负。他找到失意的凯林,还没有说起这个,凯林就先急吼吼地把一张请帖拍在他胸上了:“你找我爸?别烦我了!周末生日派对见!”
去年,麦当劳一家在公园大道上那个超豪华的双层公寓里,把24个房间都装饰成了法国戛纳附近山丘蓝色海岸度假别墅的样子那是他们孩子最爱的地方。今年,他们计划搞得更盛大,选址在公园大道的军械库,加固过的砖石建筑在全纽约地价最贵,占了整整一个街区。
周日晚上,众多各界名流人士西装革履,坐着豪华轿车陆续来到。电视界常青树、媒体巨星、纽约大主教管区红衣主教、各种跨国企业的高层都来了,几百号名人悉数到场,包括美国最大的几个银行的总裁。
举办地仿佛一个巨型的室内棚帐,灯光如星辰般在高高的穹顶上闪耀。派对尚未开始,项廷也没看到寿星凯林。他跟着秘书沿着一条陈设不俗的走廊走去,走廊以素淡的米色为基调,沿墙的壁龛里摆着鲜花。
秘书把他领到了一间会议室,并说:“瓦克恩先生已经确认您的预约,但会面时间仅限于十分钟,请您务必精简议程。”
项廷进入了这间总统似的椭圆形会议室,里面一张长沙发,一把配有搁脚小凳的高背圈手椅,一张牌桌,还有几个书架,墙上挂着印象派的绘画。
项廷孜孜不倦地求见了一个多月,麦当劳的全球总裁瓦克恩先生此时就站在落地窗边,眺望着城市的那一头,满头的灰发像皇冠一样,大大的雪茄烟有力地握在手上。
“就这样坐下谈吧。”瓦克恩走到圈手椅旁,坐了下来。秘书轻轻把门带上。
“瓦克恩先生,非常感谢您今天抽出宝贵的时间见我。”项廷开门见山,“我相信,把麦当劳引进中国不仅是一个商业机会,而是一个历史性的事件。”
瓦克恩说:“你认为中国市场准备好迎接麦当劳了吗?”
“完全确信,先生。”项廷从包中取出一份详尽的市场分析报告和业务计划。
项廷说,中国经历了十年改/革开放的洗礼,餐饮从一个基础薄弱的产业逐步发展,现在扩大内需,推动消费,给老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日后必然得到政府的大力扶持。
说到一小半,项廷紧张地一看,果不其然瓦克恩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打动的神色。显然,听众的注意力这就已经触底了。
瓦克恩:“你的时间还剩下五分钟,为何不继续了?”
项廷说:“我的时间不那么宝贵。但如果我不停下来,您也会打断我,因为我在浪费您的时间。”
瓦克恩笑道:“抱歉,我实在不习惯与一位仅在餐厅打过工的年轻人讨论全球扩张策略、国际连锁经营模式。”
项廷说:“但我是在麦当劳的餐厅打的工,我很清楚麦当劳入华的真正难题在哪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比如,汉堡里的生菜,现在全中国根本找不到一片……”
项廷翻到了资料的第五十二页,俨然像个讲课的教师,图文并茂地说起来:“结球生菜的种子是从日本和荷兰来的,用的育种穴盘是欧洲地中海沿岸进口的。菜苗长到四叶一心时,得在室外晒七天,让根系更强壮。搬到大田后要中耕和除草,用粘性板、变频杀虫灯和性诱剂防虫,保护水源。生菜最好是八成熟,采后两小时内得运到加工厂,经过十六道工序的检查。只有那些高品质、形状完美的生菜才能送到麦当劳后厨。不同的生菜有不同的用途,加热的要叶绿小心,做汉堡或冷食的要圆整、少碎屑,中间还要有空隙…一年有52周,应对至少52种天气,结球生菜有52个采收期,也需要拆解出52种生产工艺,所有的播种、育苗、采收、加工都要严格与供应链匹配。然而中国的农业还在靠天吃饭,绝对种不出这种一年四季脆甜的生菜……”
瓦克恩说:“我很高兴看到一个中国年轻人对麦当劳生菜的独到见解,我甚至有点怀疑你是不是肯德基派来的商业间/谍。说实话,你的谈吐超出了我对凯林推荐的人的预期,但出于经验考虑,我不会听取凯林朋友的任何意见。”
“……Pardon?”项廷坐立不安地望着墙上的钟。
瓦克恩端起玻璃杯,呷了一口水,接着就说开了。
“过去有太多人通过他从凯林手中拿走我的电话,就好像从婴儿手中拿走糖块儿那么容易。他们直接跑到我的办公室来找工作,我的上班时间总是不期然冒出许多人,每个人都兴奋得乱七八糟,却无一不是不修边幅,是个和凯林一样低能的傻瓜,推销的东西真是大杂烩,诈骗加上谎言。事实证明凯林是一个烂苹果,烂坏一整箱。一个蠢货能像危险的病菌一样传播消极情绪,会带坏家族的其他人,也会毁掉一个原本健康、功能正常的集团。”
像一帖清醒剂拍在了项廷的脑门上。他以为裙带关系就是亲疏远近之差,谁知道人情的事儿有时候不光是距离问题,负面影响真的存在,父子之间当真有仇家。怪不得凯林一提起父亲就顾左右而言他,不让项廷见上他爸,也不失为一种善良。
准备的文件掉在了地上,项廷傻了眼,呆坐在这儿。他觉得瓦克恩的眼光里充满着怜悯。可是这个世界级的大资本家怜悯的对象是谁呢?恐怕不是自己。此时的自己看上去兴许与落水的猪狗没什么两样。
瓦克恩一边按下了桌上的电铃,一边说:“很不幸,正是这么一回事。希望你没有为了这次会面付出太多付出太多背道而驰的努力,否则你就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吃哑巴亏的人。”
话虽然难听但是每个字都对。项廷想找几句话说,可是嗓子哽住了,什么有用的也没说出来:“真的抱歉,我没有料到您不会喜欢这种方式。”
“不喜欢?我唾弃这些东西。一个忠告,年轻人,不要总想着走捷径,想着徇私舞弊。你本完全可以通过我们门店的店长,或者用集团内部的电子邮箱联系到我。那样,我想我会给予你足够的尊重和耐心,或许会花上半个下午的时间,阅读你的商业计划书。你的口才不错,也许董事们都会被你说动了心。如果某人用大话蒙我,马上就会被我识破,但你这方面还算踏实。而现在?对不起,早一点把你赶走才能杀鸡儆猴。”
十分钟到了,秘书礼貌但坚决地请他离开会议室。好像项廷是刚刚做完笔录的犯人,现在该被带回囚室去了。
可项廷怎么愿意就此放弃,无论如何都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没办法接受正是自己的投机取巧,断送了一切的机会。
保镖来了,项廷的手还紧紧扒在半掩了的门缝上:“请再给我一分钟!”
秘书劝道:“够了,孩子,我不知道你连大学都没有读的生瓜蛋,就妄想做一单跨国生意的成本有多少。但我敢肯定,你现在损坏的这扇门的价钱,不是你在麦当劳工作两年所能赚到的工资可以赔上的。”
保镖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翻领,扭着他猛推一下。
“一百块。”显而易见的绝望里,项廷突然说,“一百块!”
门已被彻底关上,项廷还希望能有最后一线机会被听见,他大声喊了出来:“瓦克恩先生,我的成本是一百块!”
第46章 花明柳暗露凄清
几位路过的女眷没忍住, 见到项廷神气活现的显眼包,这个中国小伙子的脸皮好像是砂纸打磨的,大家握着手帕一阵哄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瓦克恩可丢不起这个脸,难道要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架着走吗?
秘书只能试着转圜道:“好吧!您提到的这一百元是指美元、欧元还是人民币呢?这笔款项是否目前压在学校的桌脚下, 或是存放于银行的保险柜中?如果方便的话, 您可以留下一张信用证明, 瓦克恩先生将会认真考虑这一百元的价值的。”
项廷却说:“如果你觉得这一百块在我身上,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秘书听了一愣, 他本该觉得故弄玄虚,无稽之谈,立刻报警把人抓走的。可是人的气场就这么奇怪, 但凡成功人士都有一种强烈的能量场轻易扰乱他人。项廷不服从任何权威的框架,永不把自己置于从属的地位上。
于是秘书不由自主地问:“您是什么意思?”
项廷虽然行为生猛, 声音却十分沉稳:“瓦克恩先生, 麻烦您打开门, 我的一百块,在您那里。”
他如此煞有介事的样子, 众人一下子被他感染得一动没动。
半晌, 原木的双开门打开了。
瓦克恩说:“你的执着令人动容,不过派对就要开场了, 我只有5分钟的时间。”
“没关系, 我也只有一分半钟。”项廷不远不近地站在门口, 却不进去,“您左边第三个书架的旁边,墙上挂着的一个画框,里面, 就是我的一百块钱。”
大家回过头一望,只见那是个钞票标本似的,的的确确是瓦克恩房里最奇怪的陈设,没有之一。瓦克恩是个中国通,但把一张人民币挂墙上也太不像话了。
项廷说:“那是我的钱。‘100’的两边画了一对翅膀,要是我没记错,反面人民大会堂的下头,有个圆珠笔画的五角星。”
大家愈发诧异了,可是瓦克恩摆了摆手,让项廷进来,关上门,断绝了大多数的好奇心。
瓦克恩笑了笑,项廷也回以轻松自如的一笑。瓦克恩把椅子往身后推一推,给自己留出舒展手脚的地盘,然后才说:“看来我低估你了,你与肯德基的渊源比我想象得深。”
项廷说:“就吃过两三次,来了美国就只吃麦当劳了。”
瓦克恩说:“我欣赏你明确的立场。然而,从我的个人经历看,过于明确的界限似乎多此一举了。不瞒你说,在就职麦当劳之前,我曾是百胜集团南加州区域经理、全球化战略的掌舵人,一手推动了肯德基在中国市场的风靡。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生菜上的学问,你企图用专业术语把我们搞晕,抛出了一堆承诺、假话和从MBA课程中学来的空话,但在我这里实在是小儿科。既然墙上是你的钱,你应该早点明说我也是销售员出身,年轻人,千万不要输在分不清主次,不会表达上。”
项廷想说,他也是偶尔瞥见的,要不是十万火急,也不会这么冒然。这张钞票出现得太梦幻,他都不敢认。
那是1987年的10月份,肯德基中国第一店北京前门餐厅试营业的第一天,项廷轰轰烈烈带着一帮哥们来下馆子时掏出来的。此乃肯德基收到的第一张中国纸钞。
这一年,中国职工年平均工资1271元,两毛钱可以坐公交,五毛钱可以坐中巴,苹果每斤六毛,一斤富强面粉蒸制的馒头仅售三毛五分钱,10元钞票一度是单张最大面值。□□责成中国人民银行,刚发行第四套人民币没几天,全中国手握百元大钞的家庭,两只手数得过来。项廷拿到了新钞,像改造自己心爱的小摩托对人民币进行了一些个性化涂装。不过还没捂热乎,就大大咧咧地拿来请哥几个吃饭去了。
项廷提到这个,想表示,自己当年就看好前途未卜的洋快餐,以天天吃顿顿吃的方式入过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及,拉斯维加斯肯德基年度总结会时,会场挂了一幅用计算机绘制的精美铝合金肖像画,写着北京肯德基有限公司董事长,百胜中国特别顾问,那是项廷发小他爹。
然而病急乱投医的成本一百块之说,到了老谋深算商人的耳朵里,实在是别有一番韵味。
那时,瓦克恩主持召开了一场中外记者招待会,斥资10万美金租用通信卫星向全球进行转播,告诉世界,正在腾飞的中国打开了国门,开放怀抱,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合作伙伴。第一站就在北京前门,他们一次性支付了十年375万元的天价租金,成为全球面积最大的分店。瓦克恩至今仍记得,前门餐厅开业当日,方圆几公里加强了安保,为了品尝到第一口洋味,蜂拥而至的食客队伍一直蜿蜒到了前门箭楼。店里十几个收银台超负荷运作,还是应付不过来。
全球都看到了中国是一块多肥的肉,没一个月,瓦克恩就从位子上被挤了下来。竞业禁止期一过,他来到了麦当劳,立志要复制肯德基的成功。但时过境迁,市场已经有人抢先一步,麦当劳的路也因此变得难走了。瓦克恩遂把当年第一位顾客的百元钞票收藏、装帧了起来,挂在墙上,励精图治,一雪前耻。
开业当天第一个交钱、第一口吃上这事的含金量有多高?项廷不很敏感。越是特权阶级本身,就越对特权没有体会。走后门?不存在的,走的从来都是正阳门。那天京城飘雪,寒风彻骨,副市长大清早顶着雪,哈着腰揭开了红布,只为了让项廷那伙顽匪似的主儿与门口系着领结的山德士上校雕塑合个影留下念。项廷说,没剪彩呢,不大好吧?市长做了个顶呱呱的手势,爷,您往那一站这才叫赏了头彩呢!当时还奇怪,怎么开了业,十点钟还不开饭呢?原来,有上头一道道指示压下来,得保证他们这帮公子哥都吃饱肚了,走了,台子都翻了,几百米的队伍这才蠕动了起来。不仅不解黎庶之苦,项廷出门还咕哝,真不知道咱们到底是吃什么来了?要论吃鸡吃得绝,非中国莫属了,炒、煮、蒸、烧、炖、焖、烤、煎、扒、涮、拌、腌、腊、熏、泡、卤、炸、干锅、白切、油淋、醉鸡、叫花、道口烧鸡、德州扒鸡……名堂不下数百种,再怎么也轮不到大洋彼岸来的鸡拔尖儿!确实,北京城够档次、有派头的地方多得是,打着圈儿吃几年也够不上肯德基。
正常的开业时间,为了这帮半大的小子延迟了足足几刻钟,瓦克恩当时无比震怒,心想难道爱新觉罗并没有跟着大清亡了,豪掷这一百块钱的是总统之子,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儿子吗?可是项廷就在眼前,瓦克恩白头海雕一样的目光盯住他,盯穿了他,也没有觉得他有龙袍加身的样子。跟凯林混到一起去,能是真太子吗?
项廷看到了对方脸上意识到事情不对的表情,直觉告诉他,一切稳中向好。
瓦克恩前倾着身子,都快要离开他的座椅了,挨个扫了会议桌旁的两位同事一眼。然后他站起来,停顿了一下,从会议桌旁挪开一步,接着又转过身来。
一位经理接收到了总裁肢体语言的信号,说道:“我们可以向你透个底,进入中国市场,麦当劳早有规划。我们在北京选定了一块地,连续三个月进行了流量调查,我们在路口的东、西、南、北掐着秒表记录过路人数,测定每天流动人口为十万多人次。注意到,中国人消费往往有扎堆的习惯,根据客流吞吐能力和消费水平,由此断定,只要1%的人进店就能稳赚;当这个数字达到1.2%,我们就有信心击垮肯德基。但是前提我们得拿下那块地。”
项廷可远远没有他们那么愁眉苦脸:“规划局不管事吗?”
“我们当然没有甘心听任事情自然发展。可如果不是被法律规章所迫的,而是因为个别官员的阻碍而改弦易辙,那就太遗憾了。我们以麦当劳亚太区的名义致函北京市政府、市规划局,表达了希望到北京发展投资进行洽谈的意愿,至今没有收到回信。”
项廷继续直进直出:“你们找的谁啊?”
经理瞟了总裁一眼。瓦克恩沉默片刻,亲自来说:“玛丽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