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延感觉心里的火气窜得更猛,他深呼吸一口气,用手指勾起丁字裤那一小块薄薄布料,脸上的笑容极具杀气和危险:“丁字裤?”
“穿这个再穿打底裤会舒服一点,”傅雪舟解释道,“网上查到的。”
这时,傅雪舟感觉到了楼延笑容里的不善和怒火,他皱皱眉,不悦:“我们都是男朋友的关系了,难道我还不能给你买条内裤?”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楼延第一次进入狂暴状态被他带回家住的时候,因为他擅自换了楼延挑选的内裤而大发雷霆的事了。
想到这里,傅雪舟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哈?”楼延都气笑了,“那我该感谢你喽?傅雪舟,这是你能不能给我买内裤的事情吗?谁告诉你我喜欢女”
卧室外面的客厅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楼延和傅雪舟对视一眼,停住了所有话。两个人在诡异世界训练出来的绝佳反应能力让他们立刻升起了警惕,快步走出了卧室,往异动传来的地方看去。
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躺着了一个人,从楼延和傅雪舟的角度只能看到这个人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裤腿和鞋子。
这双鞋子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鞋底开胶,表面破了几个拇指盖大小的洞,上面沾着油污和血渍,活像是流浪汉才会穿的鞋子。
楼延瞳孔一扩,他大脑里一瞬间浮现出了某个人的身影。楼延控制不住地大步跑到沙发边,看清沙发上躺着的人后,楼延呼吸一滞,几乎有些发不出声音:“……段泽歌?”
第240章 番外七
段泽歌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渐渐从梦中醒来,眼皮颤了颤,身体感知到了外界的环境。
身下躺着的地方很柔软,是床铺吗?还是沙发?
空气中没有血腥味,也没有腐烂腥臭的味道,淡淡的水果清香弥漫在鼻尖,温暖柔软的灯光穿过眼皮,驱散了黑暗。
周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段泽歌?!”
“段哥!”
“三新,小路,你们知道他叫段泽歌?”
“不,我不知道……好奇怪,这个名字刚刚一下就出现在了我脑子里。”
“我也是,我感觉他好熟悉啊。”
“他醒了。”傅雪舟淡淡地打断众人的话。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众人目光灼灼盯着沙发上的段泽歌。
段泽歌仍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双眼紧闭,气息平稳,整个人一动也没动,就跟没听见傅雪舟的话一样。
楼延勾唇,还在装?
他屈膝蹲下,对着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段泽歌喊道:“段泽歌?”
不对,他应该叫他段泽歌还是应该叫他李三新?
这个时候的段泽歌有他们之前的记忆吗?
楼延正犹豫要不要再叫一声“李三新”,就见段泽歌缓缓睁开了眼睛。
段泽歌的目光在楼延、李三新、路好修和傅雪舟四个人的脸上划过,眼中先是有些迷茫,随后又变得了然。
他缓缓撑着自己从沙发上坐起身,拿下了头上的帽子,对着几个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朋友们。”
“你记得?!”楼延大惊。
“我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之前是不记得噩梦的内容的,但在看到你们的一瞬间,我全部想起来了。”
段泽歌轻声说着,眼中渐渐湿润,他攥紧手中的帽子,忽然,一张白纸从他的帽子里飘了出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地落在了众人身前的地面上。
楼延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三句话:
【黑暗已去,我将回到我的故乡重建家园。
在离开之前,为表达感谢和歉意,特送上一份礼物。
衷心祝愿英雄不被遗忘,你们终将幸福。
灰伯爵留】
*
灰伯爵留下的纸条好像是一个开关,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后,李三新和路好修恍惚一会儿,也想起来了楼延使用【时间倒流】之前的事情。
几个人顿时红了眼眶,冲上来用力抱住自己的朋友、家人,就连傅雪舟都硬是被李三新强行拥抱了一下。
“你怎么不跟我直说,”李三新锤了锤楼延的胸口,声音哽咽,“让我到现在才想起来。”
楼延无奈地笑了笑,张开手臂:“怕你难受嘛。欢迎回来,三新。”
李三新眼睛一热,泪流满面地再次狠狠抱住了发小。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小路,”段泽歌揉了揉路好修的头发,声音低哑,“还好你活着回来了。”
路好修眼泪哗啦啦的,带着哭腔道:“我也、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
他死的时候也很害怕,可比起死亡带来的恐惧,路好修心中更多的则是不舍和焦虑。
不舍离开朋友,焦虑这场战斗会以失败告终。他害怕他在乎的人会死亡,又欣慰于自己帮上了最后一点忙。
路好修心满意足了,他作为一个英雄死去,万万没想到还有活过来的一天。
真好呀。
大家都还活着,世界回到了最美好的时候,他的父母也还活过来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路好修抱了段泽歌一会儿,又去抱楼延、抱李三新,还嘿嘿笑着响亮地冲着傅雪舟喊了声:“傅哥!”
几个人又笑又哭地激动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齐齐看向了段泽歌。
李三新面色复杂,他已经猜到了段泽歌是谁,但他还是一屁股坐在了段泽歌的旁边,冷笑着盯着段泽歌道:“你不是说战争结束之后就跟我解释的吗?来,说吧,现在到你解释的时间了。段泽歌,你特么到底是谁!”
段泽歌苦笑一声,无奈地与李三新对视:“你明明已经知道了。”
李三新拳头握紧,青筋绷起,面无表情地道:“但我要你亲口说。”
段泽歌沉默了许久,他环视周围一圈。除了一脸茫然的路好修之外,楼延和傅雪舟都是知道真相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叹了口气,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固执。段泽歌知道,如果他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李三新绝对不会放过他。
段泽歌突然道:“李三新,伸出你的右手。”
李三新皱皱眉,深深看着段泽歌一眼,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段泽歌也将自己的右手伸出,慢慢贴上了李三新的手。手掌对着手掌,手指对着手指,这两只明明是不同人身上的右手,却神奇地重合到了一起。大小、长短,就连手背上勃.起的青色脉络都神奇地一致。
这是两只一模一样的手。
李三新心中升起奇妙的感觉。他该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呢?好似连手上的纹路都能重合在一起,他能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个连温度都和自己一样的手,就是另一个“自己”的手。这和自己左手握右手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因为他知道,另一个“自己”是有着自己思维与人生的完整的人。
人这一辈子,又有谁能和另一个“自己”有如此亲近的接触?这太神奇了,也太令人惊叹了。
“我就是你,”段泽歌轻声道,“李三新,我之前的名字就叫李三新。”
李三新张张嘴,心里的巨石猛地落地,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路好修嘴巴长成了一个圆圈,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段泽歌,又看了看李三新,整个人被这个秘密给震得迷迷瞪瞪:“怎么可能!卧槽,这怎么可能!段哥,你怎么会是三新哥???你明明和三新哥差别那么大!!!”
李三新温柔却豪爽,热情又好心肠,典型的东北大老爷们。段泽歌则斯文又神秘,邋遢且悲观,时常给路好修一种抽身于众人之外的疏离感,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李三新沉声道:“我也想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段泽歌再次苦笑:“你真的想知道吗?这可不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也不是什么英雄和勇士,这只是一个……一个普通的,胆小的懦夫自我放逐的故事。”
李三新眼里升起怒火,不理解段泽歌为什么要这么形容自己,他反过手用力握住了段泽歌的手,用疼痛让这个家伙收起脸上自我厌弃的表情,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你、说!”
*
段泽歌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的故事讲给了李三新他们听。
从柳树村红棺材内的河底那只恐怖的诡异开始,到大战后他跟着楼延穿越到这个世界结束。段泽歌的语气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来他话语里的悲伤难过。
李三新这才知道,为什么在柳树村的时候段泽歌非要阻止他跳进红棺材里去找楼延了。他也终于知道,段泽歌根本就没有所谓“占卜”的天赋能力,他只是用他经历的过去来为他们避开即将要经历的痛苦。
段泽歌经历过恐慌与黑暗,李三新没有;段泽歌被诡异吓破了胆,李三新没有;段泽歌在诡异复苏的世界摸爬滚打了七八年,李三新也没有。
而最重要的是,段泽歌的楼延要求段泽歌杀了自己,而李三新没有。
这一切的一切,才造就了一样又不那么一样的李三新与段泽歌。
故事讲完也就用了一个小时,但听故事的人却全部沉默了半个小时才将故事消化完毕。李三新眼睛通红,他喉结痛苦地滚了滚,声音沙哑地问:“诡异消失后,你那个世界的楼延呢?他……活下来了吗?”
楼延没想到李三新第一个问的问题竟然是在关心另一个世界的他,他眼睛一酸,心里也跟着一揪。
傅雪舟闻言,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也转头紧盯住段泽歌,眉头皱起。
段泽歌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帽子,手指缓缓缩起,眼泪滴落在了灰黑色的帽子上,被帽子迅速吸去,声音痛苦沙哑:“他死了,他也成了诡异,他也在诡异消失的时候一起消失了!”
在楼延用【时间倒流】回到原点之后,段泽歌也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个时候,人类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诡异化的楼延正无奈又绝望地准备使用最后的力量重新倒流一次时间。
但下一秒,段泽歌只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时间,战场上的诡异就一个个开始化成了血水和肉泥。
诡异竟然开始死亡了。
很快,死亡就轮到了诡异化的楼延。
段泽歌惊恐地扑上前,想要用自己渺小的身躯抱住庞大的楼延:“不要!!!”
诡异化的楼延却露出了一个笑,他伸出被黑色黏液包裹着的巨大可怖的手,轻轻点在了段泽歌的头上。
“咿……唔……啊……”
然后,诡异化的楼延就在泪流满面的段泽歌面前化成了一滩黑色的黏液。
段泽歌痛苦到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狼狈地跪倒,泪水滴入黑色黏液里,他不断趴在地上想要收拢起楼延的血肉。
那一刻,所有还活着的人们在残破废墟中发出了悲痛欢喜的嘶吼和呐喊,大哭大笑着庆祝自由与希望的到来。
而段泽歌在这样的欢呼声中,却仿佛听清了楼延最后对他说的话。
他在说“不要怕”。
*
这些话直接让李三新和路好修哭成了狗,就连傅雪舟的眼眶都微微泛红,脸色冷凝地死死攥紧了楼延的手,就像害怕他的楼延也会在下一秒死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