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话，我也要回去看看阿公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方泽芮忽然想到什么，在书包里掏了掏，拿了一盒膏药，想直接塞给丁雨晴，又觉得人家正在炒菜手里拿盒膏药有点怪，于是东张西望一会儿，道，“昨天看你来叫小苗的时候一直扶着腰，在想你是不是腰疼……这个我先放小房间里哦。”

　　丁雨晴笑得眼角的皱褶挤成了花：“早知道刚才夹块大的鱿鱼给你。”

　　方泽芮把膏药放好回来，和雨晴姐说笑：“那汉生叔就只能吃韭菜了，等下他去宣传你开黑店怎么办？”

　　丁明犀端完菜进来了，准备见缝插针吃点东西，方泽芮跟他拿完摩托钥匙，拍拍他的肩：“那我走了哦，晚饭的时候再来找你。”

　　说是晚饭的时候再来找丁明犀，实际上下午三点左右方泽芮就溜出来了，他们药铺没什么人来，两点多的时候阿公午觉醒了，爷孙俩坐在铺里大眼瞪小眼，忽然阿公说：“弟啊，你写字跟狗爬一样难看，以后你要是继承我的衣钵，别人一看你写的方子就会觉得你很不专业。”

　　“怎么会，医生大夫不都是写那种人看不懂的字？”方泽芮又道，“而且我也没说我要继承这个药铺吧！”

　　阿公自动忽视他那后半句，说：“你的字是看得懂的丑。”说着欲起身去拿练字的家伙。

　　方泽芮最讨厌练字，见状不妙搬出丁明犀，随口编造道：“我跟苗约好了等下去抓螃蟹。”说完十万火急地拎上洗好的饭盒，骑上摩托要回大排档，丝毫不顾铺里老头连拍大腿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之姿。

　　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拂面而来的也净是熏风，不过方泽芮心情倒挺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早上被奶茶店的音乐洗脑了，还在不自觉地哼《小苹果》。

　　雨晴姐的大排档就开在离海滩不远的地方，方泽芮到了以后没直接过去，先在海边停了一阵，找了个角度偷摸观察丁明犀。

　　过了饭点人也少了，丁明犀坐在一张空桌前，看样子是在写作业，过了会儿有客人来了，丁明犀很自然地起身，拿了个本子记人家要吃的菜，还跟人家有说有笑的。

　　社交能力点满了，方泽芮远远看着，欣慰之情油然而生。自打小学三年级丁明犀他爸不太体面地离世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丁明犀没有办法再跟别人讲话，所以方泽芮每天把丁明犀带着，不停地对他叽里呱啦。后来长大了丁明犀似乎自然而然好起来了，但方泽芮从没对丁明犀说过，他心里还是会习惯性担忧。

　　大排档也是雨晴姐在那之后为了找生路才开的，方泽芮那时还很小，但他在铺头长大的，和各路人搭话吹水多了，也算一个小人精，知道孤儿寡母开铺不容易，总是缠着阿公带自己去光顾。

　　很多邻里抱着这种心态去帮衬，但也有心术不正的，一开始方泽芮就目睹过有人假借点菜揩雨晴姐油，丁明犀想保护妈妈，但一句话说不出来，只会发出一些小兽似的哀吼，反被当笑话，雨晴姐假笑着忍了。

　　方泽芮从隔壁桌哒哒哒跑过去，童言天真：“阿叔你们家阿才哥哥是不是要当大领导啦，好厉害。”这是阿公教他说的，说他家孩子在考对岸公务员的岗位，公示期，让他别太过分，虽然方泽芮听不懂这都是什么。

　　那人还以为小孩莫名来抬举他，很是受用，结果方泽芮又说：“你刚才摸雨晴姨姨的手也很厉害哦，去跟给阿才哥哥考试的人说，他也会觉得你很厉害吧！”

　　那人的脸顿时黑完了，然而方泽芮家又不像那无依无靠的丁家，他家代代在岛上行医，声望很高，方家阿公也是祠堂里说得上话的，现在他们家那个年轻的还在外面发展很好……于是他也只能看一眼边上不动声色的阿公，改口说：“你看错啦你看错啦，自己去玩吧。”

　　不过这治标不治本，真正永绝后患还是靠雨晴姐自己。有一次又有人想骚扰，雨晴姐忍无可忍，她天天干活力气大得很，使一身牛力把人拖到后厨，将那咸猪手按在砧板上，手起刀将落，伴随一身刺耳惊叫，刀刃堪堪停在离那双手就几毫米的地方。

　　雨晴姐破口大骂：“不要脸不要皮的东西，再敢碰老娘一下手给你剁掉！”

　　最后雨晴姐把刀砍在砧板空的地方，用力之大，板子都被劈裂，那人念经一样重复说“我知错了我知错了”，雨晴姐看那人的孬样，不屑地睨一眼对方下身，又斥他一句：“把你懒趴也给剁剁掉！*”

　　这事很快传遍全岛，具体细节可能由不同人口中说出有不同程度的添油加醋，但大体上就是这么回事全岛的人都知道了，丁雨晴是个不能惹的女人。

　　阴差阳错，出了这事之后雨晴姐名气打响了，起初有些人是慕名来看女中豪杰，菜一端上来，大家发现味道是一级棒，还有些平时家里做不出来的菜式和味道毕竟丁雨晴是从外省过来的，有自己的独门秘方。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伙食大多靠自炊的岛民也愿意时不时出来搓顿好，大排档生意蒸蒸日上，雨晴姐忙不过来，还请了几个闲在家里做手工换钱的姨姨婶婶来帮忙。

　　丁明犀也不知道从哪天起重新开口了，一开始只和他说话，后来也能和其他同学说上几句。

　　……

　　方泽芮望着大排档的方向追忆似水流年，正感慨万千，就差吟诗了……吟不出半句，脑子里只能想到什么事物的发展具有前进性和曲折性……总之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正想着，丁明犀看见他了，大幅度地晃动手臂冲他招手。

　　身后的浪潮涌向他，眼前的丁明犀也笑眯眯地跑向他。

　　作者有话说：

　　----------------------

　　*方言里几把的意思。

　　第8章 维生素D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丁明犀问。

　　方泽芮张口就来：“想你。”

　　丁明犀晓得了：“阿公又叫你练字了？”

　　“没点隐私。”方泽芮夸张地哀叹一声，揽上丁明犀沿着海滩走，其实也没明确目的地，说要抓蟹是糊弄阿公的，离退潮时间还早呢，除非下龙宫，不然抓螃蟹不是一件易事。

　　“我字真那么难看？”方泽芮问。

　　丁明犀说：“没有啊，很有艺术气息。”

　　“还是你有眼光。”

　　丁明犀又说：“不过练练也挺好的，万一高考改卷老师没有什么艺术鉴赏能力，扣了你卷面分就不好了。”

　　方泽芮：“……”

　　不知走了多久，挑了一块眉清目秀开阔平坦的礁石，看起来没长那么多青苔和生蚝壳子，没那么滑也没有被生蚝壳划伤的风险，方泽芮先轻巧地几步跳上去，又伸手给丁明犀借力上来丁明犀平衡能力好像真的很差的，从小就这样，不拉他一把他都跳不上来，即便是这么缓的礁石群。思及此方泽芮顿感愁绪淡淡，要是自己真走了，谁能拉丁明犀上来呢？

　　丁明犀抓着方泽芮的手上去了，方泽芮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没松开手，丁明犀就也没松，和方泽芮十指交叠着。他有点想捏一捏方泽芮的掌心，又怕这一举动提醒了对方两人还在手拉着手，于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顺着方泽芮远眺的目光，也迎着日照眯起眼望向撒着碎金的海面，假装自己也在发呆，其实感官全集中在交握着的手上了，干燥的，有一点软，写的字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握笔的姿势很漂亮……也不是，漂亮的是手才对，手指干净修长，捏着笔时指尖一用力，修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盖顶端会泛一点白。

　　好想一直牵着。

　　一个浪花打过来，方泽芮也回神了，很自然地把手抽出来，往礁石上一坐，刚才还在丁明犀掌心的那只手现在曲成小帽檐，挡在眼睛上方。方泽芮吐槽了一句：“这个点我们跑到海边晒太阳也是够神经的，屁股都要坐长泡了。”

　　丁明犀说：“不会啊，促进维生素D的合成。”

　　方泽芮：“那我要在我的微博简介上面加一句‘富含维生素D’。”

　　自从微信开始流行，很多人都只发朋友圈不再用微博了，方泽芮因为在微博上认识了一些二次元同好，还是坚持每天在微博上“卧槽最右233”，不过这也挺好，以前其他现充同学老问他转发的微博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天能转发那么多条微博，现在没人问了，因为压根没人再看微博。

　　微博简介是方泽芮这种二次元的门脸，他现在的简介是“超高校级的DK/矢泽妮可一生推（前两年还是‘黑岩★射手一生推’，反正宅宅的一生总是很短暂）/来世愿生幻想乡/中二病/FFF团成员/想和大家成为好♂机♂油，夜露死苦kira~”。

　　能让他说出把什么什么加进简介里，说明他对此高度认同。

　　丁明犀又说：“哦不对……你晒太阳的话，应该是在进行光合作用。”

　　“坐得有点累，”方泽芮拍了拍丁明犀曲起的腿，示意他伸直，脑袋枕到人家大腿上，“还是躺着舒服……还有人给我挡太阳。”

　　就这么惬意地躺了会儿，丁明犀几乎以为方泽芮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哦对了，广播站的升级方案，我也想了几个呢。”他可不会顾此失彼。

　　丁明犀还没搭腔，方泽芮自顾自说了下去：“有个也不能算是我想的，是林自立想的，他说要是广播站能点歌就好了，他要给他女神点歌传情，匿名点的话，就算点了爱情歌曲，被老师问了，也抓不到是谁点的。”

　　丁明犀说：“那要是老师不让播爱情歌曲呢？”

　　方泽芮说：“那就狡辩嘛……说是友情歌曲，亲情歌曲，问世间情为何物，本质都差不多。啊，你知道那首《会呼吸的痛》吗，那首其实是怀念母亲的歌。”

　　丁明犀：“……”

　　丁明犀话锋一转：“他要点歌给他女神，你怎么不说他早恋不好？”

　　方泽芮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丁明犀把他问住了。对啊，他怎么对同桌的恋爱持支持态度，对丁明犀就坚决反对？是不是有点双标了？不过方泽芮脑瓜子一转，很快又想通了：“我和你的交情，跟他能比吗？我不想你误入歧途，他就随便吧……反正他也不敢跟女神开口，成不了的。”

　　丁明犀几不可闻地叹气，又说：“点歌挺好的，到时候我天天利用职权之便给你点歌，方男神。”

　　方泽芮瞪他一眼：“你最近怎么老开这种玩笑？你不会真喜欢我吧？”

　　丁明犀“嗯”了一声。

　　方泽芮像是早料想到了他会这么说：“你这有大问题，我回去问问阿公有没有什么方子给你调理一下，要实在调理不好的话……”

　　“调理不好的话？”

　　方泽芮一脸即将慷慨赴死的模样：“那我只能陪你一起变gay了。”很是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义气。

　　丁明犀：“……也不用非这样，我一个人gay也行。”

　　“你放心小苗，我会和你同甘共苦的。”

　　丁明犀再次拒绝：“有的时候我也想保持一点独立性，当一个特立独行的gay。”

　　“神经，”方泽芮哈哈笑起来，在这礁石上，躺着其实也舒服不到哪里去，没多久他就满身不自在地起来，还不忘给丁明犀揉了揉腿，“没把你枕麻吧？”

　　丁明犀：“麻了，腿里面好多星星。”

　　“都怪我头太重，因为里面全是智慧。”方泽芮做起检讨，持续给丁明犀按摩大腿，手法不怎么样，胡乱按来按去，很快被丁明犀拍走。

　　刚还说麻呢，现在看来丁明犀腿脚还是相当利索，他很快起身，呼吸有点重，理了理上衣拉了拉T恤下摆，竟也不用方泽芮带着，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就跃到平地上了，看得方泽芮一头雾水。

　　方泽芮也跳下来，追上去，跟在丁明犀后头问：“跑那么快干吗？”

　　丁明犀：“……就想回去了。”

　　方泽芮：“好吧，好突然。”

　　方泽芮接着说：“我要给你一个建议。”

　　丁明犀脚步慢了一些，转过头问：“什么建议？”

　　方泽芮大跨步，重新和丁明犀并肩：“你以后不要让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枕你的腿，特别是如果你有朝一日谈了女朋友。”

　　丁明犀一怔：“……为什么？”

　　方泽芮拍了拍他的肩：“因为躺着往上看，有一点双下巴，给别人看到会破坏你的形象，丁男神。”

　　“……”丁明犀赶紧捂住自己的下巴。

　　方泽芮哈哈笑着超过了丁明犀，撒着欢自己往前跑了。

　　……

　　晚上，方泽芮本来和丁明犀一起热火朝天地做策划，想尽快把白天讨论的内容整理成型，之后还有中秋国庆，他们只能见缝插针地把这事给做了。

　　弄到一半，妈妈又打电话来，比起前一次通话只是在试探他，这次许思敏显然做足了准备，她说：“妈妈看了几个学校，我把资料都发给你，你自己挑一个喜欢的怎么样？”

　　好有策略，看起来是给足了方泽芮选择权，方泽芮差点中计：“我都没答应要转学，怎么就先让我看学校了？”

　　许思敏说：“先看看也行嘛。”

　　直接说不看像闹脾气，方泽芮给自己调整了话术：“好的许女士，我会在仔细阅读并充分对比您发来的资料之后给出详细的拒绝理由。”

　　许思敏：“行，你等下好好看看……不是，怎么还没看就得出拒绝的结论了？”

　　方泽芮反问她：“那你非要我转学是希望达成一个什么目标呢？”他不再问理由了，改问目标。

　　许思敏：“还不是为了让你高考能考好点吗？你现在的成绩还有一些提升空间啊……而且你过来之后我们一家三口也可以团聚。”又在老生常谈。

　　方泽芮无视许思敏那后半句，继续追问：“你觉得提升分多少合适？”

　　许思敏：“那肯定是能提多少是多少……”

　　“那我考个1000分给你吧，”方泽芮无语道，“你知道我上学期期末考多少分吗？”

　　许思敏沉默一阵，改口道：“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国庆过来的车票买好了吗？”

　　“还没，”方泽芮说，“对了妈，我想去香港迪士尼，你和爸爸会陪我去吗？我看到有个三天两夜的套票……”

　　许思敏沉吟一会儿，道：“你小时候总是闹着要去，但一直没去成，这次也确实是个机会，不过三天两夜有点久，国庆我们可能还要去一个河北的药材市场考察，你要去的话让你小杨姐姐陪你去。”她口中的小杨姐姐是她的秘书之一，以前方泽芮上深圳，她没空的时候，经常也是让这小杨带孩子去逛。

　　许思敏又说：“或者你让小苗跟你一起来也行，你们一起去迪士尼，妈妈给你们报销啊。”

　　方泽芮深呼吸一口气：“其实我没有想去迪士尼，随口说的……你看，你都不知道我具体的成绩，也不知道我可以往哪个方向提升，不知道具体提升多少是比较合理的分数，想让我提高这一点就不是很成立。一家三口团聚就更搞笑了，我放个假去找你们，你们都不一定有空理睬我，要是我真转学过去了，那还不是一放学回家就对着空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