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来了。”王岫并没挪动,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父亲。
“你往前站站,往前站站”
虽然叫老王总,但其实陈子芝并不知道王岫的父亲该是多大,有没有做过总。他看起来是颇老了,头发花白稀疏,皮肤堆叠,体态消瘦,并且明显老眼昏花,丧失了行走能力。但王岫今年才30岁,按道理说他父亲不该是七八十岁的年纪。但考虑到其母掘金女郎的身份,老王总的年纪不太好从他的年纪去确定,王三叔又本来就比老王总小
起码,他看起来是很老了,且并不健康,说话拖腔拽调咬字含糊。但尽管机体衰老,精神头还不错,得不到儿子的回应,便很急切地向前倾身,动弹着要和王岫说话:“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没有他们没发现吧”
陈子芝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注视着老人始终放在腿上的手。老王总穿着长袖,因此是不容易看出来的,这么一前倾,陈子芝才发现他手上绑了拘束带细看之下,腿上也有,实际上老王总能自由活动的只有腰部以上的躯干部分。
“今早是给他解开拘束带了吗?”
王岫在他身边说,语气依旧非常的平淡,他好像没听到父亲的话,而是注视着局促的护工。管家用安抚的口气说:“不好意思,王先生,这个护工是新来的,还不太熟悉情况。王叔叔今早的神智又比较清醒,力气也较大一些,被他够到了餐叉……”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都投向了餐桌上:那里有一份用过的餐盘,餐巾胡乱地包裹着餐具,上头的确有些许血迹。陈子芝有点反胃,他发现,那把尖端带红的叉子,和他们今早用的餐具是同款。
仔细想想这也合情合理,这本来就是一个社区。但这整个场面所蕴含的信息,这种氛围,依然让陈子芝浑身不适。老王总对此也并没有帮助,他不间断地发出嗬嗬声,情绪已逐渐狂躁:“王岫,王岫!臭sb养的老子要的东西你搞到没有不要这些烂货、水货,老子要纯的要真的这些烂货一点用也没有臭sb、臭sb臭sb臭sb臭sb”
陈子芝从未想过,一个如此垂危的老人,居然可以在瞬间迸发出这样强的攻击力,他爆发出的力量甚至让轮椅都晃动起来。老王总额角青筋暴起,满面通红,刹那间仿佛竟年轻了许多,撕心裂肺地向王岫投掷出无数言语铸成的武器。哪怕陈子芝明确知道,他不可能离开轮椅,王岫也站得足够远,仍然忍不住上前一步,用手把王岫拦了拦。
王岫握住他的手,往身侧带去,过了数秒松开。他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一点,不过表情仍然没有一丝变化,转头对管家说:“给他上牙垫吧?”
“好的。”管家大概就是雅雯了,雅雯的态度仍然专业,“替代药物要加量吗?”
“加量的话,他还能承受得了吗?”
“这个……您也知道,王先生,病人的身体已经比较虚弱了,这也是我们上次和您沟通的原因。现在的情况比较尴尬,再加药量恐怕病人情况我们无法保证。
“但是,维持药量的话,病人的精神状态就不会太稳定,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者需要您来处理今早他就比较清醒和平和,但除非您也同屋居住,否则很难赶上这个窗口期……”
两人交流的音量不大不小,雅雯似乎并不好奇陈子芝出现在此的原因,也无意保留病人的隐私:“还有,如果依旧维持用量,就怕拘束带都不管用,他本人因为严重的上瘾反应可能会……”
在他们交谈期间,护工已经把放咬牙垫塞入病人口中,并且加以固定,老王总的声音因此变成了一连串含糊的咆哮和呻吟。但这并不是全部,随着几声不雅的噗嗤连炮,屋内突然泛起一阵轻微的臭气,还有持续不断的流水声。但陈子芝并没在轮椅上看到什么痕迹,反而那块布料在不断变鼓,他意识到老王总穿着成人纸尿裤,应该是已经丧失了自主排便的能力了。
“你先和护工一起,给他处理一下吧,记得做好拘束。”
王岫和雅雯的交谈也因此中断,王岫看了陈子芝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的恶心程度,随后扭头对雅雯说,“我们先下楼散个步,之后在你办公室谈对了。”
后面这话是对护工说的,“脱裤子的时候要小心,不要以为排便结束了。他可能会憋一点,故意尿你手上所以,不管他平时表现多好,不要忘记给他穿尿裤,这样你的工作会轻松一些。”
这句话蕴含了丰富的信息量,让人细思之下不免流露痛苦之色。王岫又看了陈子芝一眼:“走吧?”
“走。”
陈子芝几乎都快按捺不住了,他内心涌动着数不尽的情绪激流,思维复杂活跃得自己都难以梳理清楚。但最主要的需求是清晰的,他反客为主,拉着王岫的手把他带出客厅。
他无法忍受王岫再呆在这间屋子里一秒了!
第162章 漫长的自白
“不说话是因为太吃惊了吗?”
福鹿喜寿的环境的确好,楼宇出来之后,是大片绿荫地,海岛的冬天20多度,走在荫凉处小风吹来,并不燥热反而很舒服,有活动能力的老人许多都结伴在楼下溜达。陈子芝和王岫站在围墙边上,此处远远地还能望见社区自带的海滩,风力要比别处更加强劲一些,似乎也能吹散心底的阴云。王岫打破了一路走来的沉默,看了看陈子芝的表情,“也不像,你应该是猜到一点了。”
确实,陈子芝之前是有过猜测的,像是王家这样的家庭,除非是本人已经失能且有什么隐疾,不然泰半会选择在自宅养老,聘请多个护工,得闲还能和老友相聚,享受子女承欢膝下。当然,在见到本人之前,也会觉得是不是因为身体不佳,想到海边疗养,图服务、省事才住的疗养院,这得从口风来定。
“今早你都那样说了,多少是有猜测。”
他说,探究地望着王岫,又自嘲地笑了下,“知道你不想卖惨来赢,但肯定也难免受影响吧。”
王岫也笑了下:“赢?这又不是游戏。我可没在和立征较劲。”
这正是顾立征一直和陈子芝强调的点:别被王岫带偏了,成为他和顾立征较劲的那根拉绳。陈子芝其实从来没问过王岫,因为他并没有真正相信过顾立征,但此刻听到这句话,心下还是一阵舒适。不过,这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心疼盖过去了虽然在他看来,王岫确实不是那种卖惨的人,但确实,这一招非常奏效,现在他其实只想和王岫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但是,这又是不能做的事情,因为他还没下那个决定,在下决心之前,所有轻率的安慰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没有承诺,没有陪伴,嘴上的同情如此廉价,反而只能激起王岫的嘲讽。陈子芝这会儿是在和自己作斗争,他勉强维持在闲谈的状态里:“他这个样子……很多年了?”
真正想问的,是老王总在王岫几岁的时候开始染上药瘾的,又有没有试图带着儿子一起堕落。王岫不会是在毫无自主能力的年纪,就必须面对这样一个棘手的局面吧?他那么小就出道拍戏,是为了逃脱父亲这边的家庭吗?
“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糟。”王岫像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心底,答的正是陈子芝想知道的问题,“如果你要我说……其实我从小成长环境还可以,比我哥哥强一点。顾家那个家庭……有多压抑,你看立征就知道了。”
“我母亲选择带走我哥,留下我,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是正确的。这样让我在双方的家庭中都获得了一些优势,在王家,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孩子了,我父亲他……人不算太坏,但就是太贪玩了。”
他笑了下,有点儿自嘲的意思,“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你看,他要是不贪玩,不荒唐,有点识人之明,那就不会娶一个一穷二白的女孩子做老婆,最多是收个外室。就是因为他放纵贪玩,从年轻时起就滥服各种助兴的药物,等他和我妈结婚的时候,其实要生孩子就很难了。离婚后又玩了一段时间,就吃药都没用,彻底失去功能,死精了,科技手段都搞不出小孩。
“他这个样子,兄弟和父母对他也完全没有指望了,但感情还在。不成器的孩子,家里人也担心他的将来总要有人给他养老,照顾他吧。”
王岫很客观地说,“所以,就算我血统有疑问,他们也没给我做过亲子鉴定。我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对我也都挺不错,也重视我的教育除开顾家那边的利益关系,单从家里来说,要是连我也废了,那就真得让他们来管他了。就他那个样子……哪怕是当时还没那么糟,谁愿意呢?”
确实,陈子芝无法反驳,不知为什么,他深心中有点羡慕之情。大概是因为王岫和他最大的不同,就是陈子芝时常陷于内心的懊丧郁结,而王岫看什么事好像都能看到其中的好处:“这么说,你还占了便宜。”
“便宜?好像是。其实我能理解我母亲,她把已经看得出聪明的孩子,带去更艰难一点的环境了。还不知道天赋的孩子,就留在较次一些,但也更安全一点的环境里。她也算是尽力给我做了安排。
“在王家,他们对我有这样的指望,在顾家那边,顾总喜欢我哥的聪明会来事,对我呢,也不排斥我也有可能是他的种,虽然这点从他那得不到什么特别的好处。他的孩子太多了,但至少他不会反感我出现在他身边,去得到一些和他认可的孩子相差无几的好处……我不需要‘know my place’。
“你看,这世上还有人说自己需要什么别的吗?对喜欢钱的人来说,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笔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对于那些想往上爬的人来讲,天然就拥有和更上阶层的交流通道。而且,脸皮厚一点,多少也可以说自己算是他们的一份子,至少,不会有人公然地奚落和否认。
“想要感情,也有,甚至我还有两个父亲。我的母亲和哥哥也对我很不错,虽然并非时时在身边,但能感受到他们的惦念。”
王岫的声音柔软了一些,“尤其是我哥,他很心疼我,比我妈要心疼得多。他其实很像普通人观念里的哥哥,在我们这种人的生活里,这就够难得的了……我们感情不错。”
但是,一年间见面的机会又有多少呢?大多数时候,王岫还不是在国内,和这样不着调的父亲一起生活?陈子芝说:“你还挺会苦中作乐的。”
其实这并不是全在酸,多少有点羡慕的意思。王岫有点锐利地看了陈子芝一眼:“阴阳怪气?你也很清楚,像我们这样的成长环境,根本不需要苦中作乐。苦,是一种需要对比的情绪。”
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就不会因为匮乏而失落。尤其是他们身边几乎也都簇拥着同类,正常的家庭寥寥无几,在懵懂无知时,都很难感受到自身的缺失。陈子芝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了自从见到老王总发疯时开始,他其实就很生气。
再听到王岫居然并不埋怨母亲和兄长,郁气倒冲,说话也没了分寸。王岫怎么可以把自己说得还有点幸运呢?他他遇到的这些事情,怎么会是应当的?陈子芝的父母再怎么失职,充其量也只能说是冷漠忽视,并没有虐待过他,或者将他置于什么危险的境地里。什么样的人会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留给一个玩咖?
“从不知道,你还挺大度……”
这种情绪,三言两语很难讲清楚,但他没担心王岫误会。陈子芝在这块对王岫有盲目的信任,他既不担心王岫误会了他,也不担心自己误读了王岫,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就像现在,王岫拿起他的手捏了一下,他便知道,他所有的情绪王岫全都了解,并且正传达出自己的安抚。
“从不知道,你还挺爱吃醋。”
这话当然是玩笑,陈子芝白了王岫一眼,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哼声,王岫又捋了一下他的刘海,“其实的确没有什么,大概是因为我小时候成长环境比你好一些。至少在他不可救药之前,我父亲对我也还不错。”
“他对你怎么不错了?”
陈子芝有点怀疑,“别告诉我他变身超级奶爸。”
王岫失笑:“那你是想多了。”自始至终他说这些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挺轻松的,“虽然一个玩咖当然不懂得怎么养孩子,但对小猫小狗,也还会有点粗率的喜爱和关心。一个孩子,长得又好,像妈妈,是他的审美,那他自然会比喜欢小猫小狗更多一些。”
“有时候,他没那么忙于瞎玩的时候,也会参与到一些我的生活里,我的家长会他去开过……也带我出门旅过游。”他脸上又出现了一点真挚的笑容,但这一次陈子芝并无不满,大概是他太明白孩子对于“陪伴”有多么的渴求,“我的身世也是他告诉我的。”
“真的?”
“嗯,那时候我才八岁,其实我不太喜欢去找母亲度假,因为感觉顾家的氛围比较压抑。那个暑假,我出发前夕,他恰好回家吃饭,居然看出来我的心情了。他和我说,让我过去没必要那么小心,可以放松点,我有80%是顾总的儿子。”
王岫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很显然,他觉得这回忆挺好玩的,“我当时当然很吃惊八岁,差不多懂得什么叫私生子了,也知道一般人都不愿意养别人的小孩。他就对我说,没什么大事,留下我是爷爷奶奶的要求,他已经不能生了,所以养谁的孩子都没关系,是自己的固然好,不是或许更好,他又没什么好的给我继承,顾总的基因肯定比他优秀多了。”
这话让人啼笑皆非,但可以感受到,老王现在看或许一辈子没当过总,所以只能叫老王了不管怎么说,毕竟也还不无可取之处,和陈子芝刚才看到的那个……那个野兽,除了有相似的躯壳之外,没有任何一点共同处。陈子芝喃喃说:“我很难想象那时候的他。”
“不是什么好人,挺粗暴,不知道带孩子,换做别的孩子,或许会被他伤到,留下一辈子的阴影。但我还行……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善意的,也挺满意我。不知道为什么,明白了我可能不是他亲生的之后,我对他反而多了一些好感,而且也并不埋怨他。还有我爷爷奶奶要求留下我作为离婚的条件。
“那时候我也有想过,当然最好我是顾总的孩子,那样,确实我能继承一些顾总的精明厉害。我爸和顾总,那完全就是不能比,双方的能力和性格……不过,虽然我也会想方设法地从顾总那里得到好处,但我心底还是会把他当成我的爸爸。等他老了,我会好好照顾他。”
王岫的语气是真心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就是在那个暑假,他被狐朋狗友陷害,拉他嗑上了可卡因。之前他吃的那些助兴药物,多数只是兴奋剂,还不能算是成瘾性药物。可卡因算是他个人的一个里程碑,打那以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子芝一时不禁握住了王岫的手,低声说:“八岁”才八岁!
但他不敢把同情表现出来,尽管他的心就像是在被人用刀割着,他真的不知道如果自己是王岫,该怎么应付这些。当然不能说非常凄惨,但的确极度复杂,生活的任何方面似乎都是压力,没有一处是心的港湾。
“我不是一直和你说,没你想得那么难堪他也不是第一天就变成这个样子的,其实我爷爷奶奶也一直在管教关在家里,送到勒戒所情况也是时好时坏吧。不管怎么样,坏的时候我也看不太到,就觉得和他接触得越来越少,每次见面的时候,也感觉他越来越陌生。
“总体来讲,他好的时间越来越短,坏的时候越来越坏……他第一次那样翻脸无情,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拍戏,三叔带我去疗养院看他,给他报喜他在福鹿喜寿这样的疗养院住了很多年了,一直在用替代药物,那时候,情况好的时候,除了被限制自由,他和正常人没两样。
“我记得其实那也是在海岛上,就在这附近不远,两三小时车程的地方。那里条件没这好,他住了一个局促的单间,环境比家里当然要艰苦很多。我站在门边,看着三叔和他讲话,夸我有艺术天分,他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很欣慰地看着我……比我有记忆以来都要慈爱得多。
“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虽然比上次见面白胖了很多,但和我小时候比,面相也不知哪里出了改变,他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人了。很奇怪,一个人没有整容,却给人这么强烈的陌生感,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后来,他叫我到他身边,问我拍戏的事情,问得很仔细,也很关心我。三叔看他变好了,也很高兴,他去上厕所了。他走了以后,我爸就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可怜他。他说,看我在门边看过来的眼神,就看明白我的想法了其实能懂我的人一直不多,包括我妈,其实也不了解我。她有一点怕我,因为她觉得挺对不起我的,又看不透我。我从小就比较擅长掩饰内心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就有这个本事。
“他这一问,倒把我问住了,我觉得他很奇怪,但觉得他可怜吗?好像还好。但他问了,也有一点点这样觉得,所以我就点了点头。他说,那是因为他很久没有用到真正的好东西了这里的医生,治疗手段太激进了,他要的不多,其实只要隔一段时间用一点,反而会恢复得更快更好。他给我一张纸条,说里面有他朋友的号码,只要联系上以后,说是他的儿子,对方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子芝牵着王岫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这会儿更是不自觉地加了力,握得很紧,手背都泛起了青筋。王岫并没有回握,也像是没有痛觉,他的语气透不出丝毫受到伤害的征兆。
“让十四岁的未成年人去联系药贩当然,我立刻拒绝了他,他一看我摇了头,立刻就突然变了脸,他的眼神变得很亮,就像是刚才你见到的那样,你会觉得他是一头阴影里的野兽,披的人皮在这时候只是一层黑雾,遮不住野兽的眼睛,那种恶臭、狂躁那种异类感。”
他用几句话,就把陈子芝的感受完全说出来了,陈子芝几乎可以想象出那样的画面:“他骂你了吗?”
“差不多和今天一样脏吧,他说他都不介意养杂种,我怎么连这么小的事情都无法办到。然后就是那些污言秽语……他还想打我,但那时候他身体已经虚弱了,我也长得比较高,他没有成功,就被护工和三叔一起压到床上。三叔让人找拘束带,他就那样坐在床上转着眼珠子看着我们,好像又不生气了,突然还很得意地一笑”
陈子芝完全明白了:“他又”
王岫点了点头:“尿了一床,他一边尿一边很挑衅地冲我们笑。那个味儿比今天的更臭一些,给我很深刻的印象。”
“那天,从疗养院出来,三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也叹了口气,他说,‘我的大侄儿哎,看来你爸没救啦’。”
这句话纯然是王三叔的声口,王岫又用王三叔的语气问,“你还行不?难过吗?”
陈子芝又想把手握得更紧一些,但这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那……那你难过吗?”
“你觉得呢?”王岫反问他,“我难过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可能没那么难过。”但陈子芝对父母似乎也并没有王岫对这个便宜爹的感激和遗憾。现在想想,他父母在他的成长中露的面好像也没比老王多多少。而他确然又是他们亲生的,期望值又不同,所以反而更为生疏怨怼,“或者说我希望你没那么难过。”
他改换了一种强调的语气,表达自己强烈的期望,王岫倒被逗笑了,他回握住了陈子芝的手。
“没让你失望,我确实并不难过。我和三叔说,我更多的是迷惘。三叔听了很同情我,但其实我也不需要同情,因为那会儿我只说了心里的最终感受。在迷惘之前,一直到上车,我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其实心底是一直在想演戏的事我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爸特陌生了,因为他虽然长相没变,但他的情绪变了,想法变了,眼神变了,导致他的表情习惯也变了。
“这种变化,虽然在现实里看会更加明显,但也不是不能传递到镜头里,人其实可以通过一些很细微的地方来表达改变,对方也是有知觉的。如果能把这种方法贯彻到表演里,那我在《寻找阿青》的一些镜头上会不会表现得更好那时候那项目还叫这个名字。后来,它改了名,也让我拿到了第一个影帝。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其实我是一直到三叔那么问我,才忽然意识到,好像我是应该为我爸难过的,他对我以前毕竟也不错,我也挺喜欢他的,可我完全没有也不能说是反应迟钝,从那时候到现在,这么多年下来,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死亡边缘,我都一点儿也没有为他难过,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一点。如果需要,我只能表演出一些。但我也很清楚这只是表演,好演员会一直都明白戏和现实的区别。
“那会儿,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我发现我很自私,我并不善良这个我一直是知道的,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非常自我中心,非常的自恋。除了我以外,我并不真正关注身边的其他人,他们的善良也会让我有回报的愿望,我也会开心,但根本上来说,他们牵动不了我的情绪一点。”
王岫注视着陈子芝,缓缓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知道大家并不这样,可能是我天生的性格,再加上后天环境的某些因素但我成长的过程和普通人太不一样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带来的不同。我意识到,我的孤独并不只是来自我的特异身份,也来自于我的性格,我几乎很难找到真正了解我的人,大多数人的思维运转都和我并不一样。”
陈子芝抗声说:“但是我并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同,也没觉得你在演。”他对自己非常自信,王岫的情感机制在他看来相当完善,并没缺失什么,功能很完好,而且他看得出来不是演的。“我觉得你很可爱啊!性格很丰富!很善于和人建立连接!”
这就有点近乎胡说八道了,王岫不说话,只是调侃地望着他。陈子芝自己也没法说王岫给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印象,他有点不服气:“但至少……至少我……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啊……”
“那大概是因为你能感受到我吧。”王岫捏了一下他的手,“但在当时,你猜如果我把实话告诉三叔,他能理解我吗?会开心吗?”
当然是不会,所以王岫只能告诉他一部分的结论:“我当时确实也很迷惘,因为我发现我是个这样的人之后,我开始在想,我到底想要什么呢?我的人生应该追逐什么呢?
“钱?我已经有了一些,当然,在我妈看来,带上我能继承的,也只是一笔很小的财产,一些房产,信托基金里放个几亿,这就是全部了。只有财产没有产业,我和立征他们始终有很大的阶层差别。她觉得我应该追求这些,权力和金钱。
“但是,我又并不看重这些,大概是因为我爸的遭遇,让我发现,有钱而没有能力、没有生活重心的人,其实是很危险的。就像是一块烂肉,会发了疯的招来苍蝇蛆虫,在这些人防不胜防的手段里,中招也只是时间问题。我爸自以为他很小心,也的确躲过了几次,还因此很得意,拿来和亲戚吹嘘……但有什么用呢?这些人只需要成功一次就行了。”
他就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留意陈子芝的神色,“金钱上的安全感,只是镜花水月。我对于从政去当政客,追逐权力感,也没有丝毫的兴趣,因为我对改变别人的生活丝毫也不关心。至于谈恋爱……我对别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有许多人虽然好看,但让我感觉相当的愚蠢,和他们浅浅打个交道已经就挺折磨人的……”
说到这里,他好像暗示一样地看了陈子芝一眼,就是这一眼让陈子芝感到王岫心情好像的确不错。他说的不假,自己的童年也好,眼下垂死的父亲也好,王岫是真的没有什么感觉这还能逗陈子芝呢。
“你滚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