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清置若罔闻,只是行尸走肉般朝着金阳殿门疯狂劈杀,他把浑身的灵力都耗尽了,持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金阳法阵却只是浮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的苦恨……他的一切,在师尊眼里,也不过是几粒落在莲池中的沙石罢了。
绪清以剑刺地,双手撑在剑柄上,强迫自己直起腰身站在金阳殿外。曾几何时,这里是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地方,如今他却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
什么无极天最年幼的元君殿下,什么灵山尊者座下唯一嫡传弟子……什么师尊,什么爱徒,他连见师尊一面都不配。真相就摆在眼前,他却不愿相信,非要自欺欺人自取其辱,哪怕继续被这样骗下去,只要师尊还要他,还愿意……
不、不!
绪清心魂剧痛,湛绿的眼瞳蓦地泛起血红的雾气,脸上破碎的神色渐渐麻木,抬眸看向金阳法阵的目光冰冷无比。他扔下衔灵剑,双手掐印祭出玄蛇妖丹,气竭声阻,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竟是要自爆妖丹,破开金阳法阵。
阿鲤脸色骤变,扑过去抓起他胸前的长命锁往金阳法阵上一放,原本坚不可摧的大阵竟如一朵金莲旋然合拢,转瞬之间消匿于无形。
绪清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膈应,一脚踹开殿门,擅自闯了进去。
金阳殿主殿内空无一人。
他又冲向太霄法川的方向奔去。那是师尊闭关的秘境,他从未踏入过,也从未被允许踏入。可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那道暗门被他用蛮力撞开,眼前豁然开朗。
氤氲的水雾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莲香。
法川中央,那道霜白的身影背对着他,静立于水雾之中,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绪清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衣衫凌乱,满身狼狈,眼眶干涩得流不出泪,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经年的依赖似乎比蚀骨钻心的仇恨分量更重,他毫无所觉,口中竟涩然唤了句:“师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些……那些妖丹……”
帝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不是真的,对不对?”绪清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师尊,您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太霄法川飞瀑如虹,水势浩大,帝壹回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绪清并没有听见。
绪清揪着自己的心口,一步、两步……湿着薄袜踉跄地往师尊的方向跑去,他曾无数次这样朝师尊跑去,师尊从来不会提前很久张开双臂接住他,却总会等他跑近时伸出双手,托住他的腰身往空中轻轻抛去,可这回什么、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才堪堪碰到师尊霜白的袖口,脑海里却猝然浮现起无数猩红如泣的妖丹。
好痛……
好痛!
“啊啊啊啊啊!”
绪清的十指骤然冒出尖锐的长甲,从两鬓生生划到下颌,鲜红的血珠渗满了整张惨白的脸,帝壹看他这般,似有不忍,上前半步拥他入怀,绪清双睫垂血,两眼空洞无神,掌心竟化出魔界至毒暗器七窍噬魂针,抬手朝帝壹颈侧刺去
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刹那间却血流如注,殷紫的毒血汩汩地往外涌,帝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下这么重的手,无奈捂住自己的颈侧,搂在绪清腰上的手却也没松开。
难为那赤魔能找到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到他的魔器,七窍噬魂针。这法器原本出自他手,最初叫七窍凝魂针,是施医救人的天阶法器,当年被他赐给了医仙,后来医仙堕魔,毕其一生不计代价将其改造成了魔器,专克金阳灵息。
也是一桩冤孽。
他可怜的徒儿,被赤魔操纵着,还以为区区一枚七窍噬魂针便能要他的命。
“怎么、怎么可以……”
绪清出手伤了人,自己却先呕出一口血来,肝心若裂,浑身颤抖不止,几乎站都站不住。帝壹纤尘不染的霜袍上满是毒血、眼泪和混着酸水的鲜血,他很少有这样狼狈混乱的时候,尽管如此,一切似乎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帝壹给绪清喂下一颗护心丹,趁他神智不清的时候,俯身深深地吻住了那双冰冷鲜红的唇,将那颗护心丹推至他喉口,绪清本能地吞咽,柳眉紧蹙,我见犹怜。
若不是那赤魔也算是受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六千年一出,斩杀仇章分魂不受天道制裁,帝壹怎么舍得让清儿吃这种苦,受这种罪。
清儿到了下界,冥冥之中便会受正缘线的指引,自然会和仇章在下界历劫的三个分魂相遇。那赤魔对清儿图谋已久,性情又暴戾嗜杀,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和仇章的分魂苟且,不出几月,剩下的那两个分魂便能被斩杀殆尽。
届时,清儿身上那条正缘线就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他自有办法抹除剩下的痕迹,清儿依旧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个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帝壹抬手抚了抚绪清脸上深长的血痕,醇厚微凉的金阳灵息丝丝缕缕地渗进他苍白的脸颊,将他已经破相的脸恢复如初。
“清儿……”
会者定离,去者必返,世皆无常,何苦自怀忧虑。
可如若问,灵山尊者迄今十七万年漫长的生命里有什么难以离舍的东西,那道无悲无喜却又且爱且怜的目光便会投向怀里唯一的身影。
绪清没有听见这声低语,却被一道更毒烈、更阴煞的力量唤醒了,他推开帝壹,像是不认识这个他一生中最在乎的人。
帝壹看着他,神色自若。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七窍噬魂针,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催促着他上前杀死眼前这个冷漠无情、道貌岸然的禽兽,可他的目光却不能从他颈侧的伤口上挪开半寸。
眼前人曾经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归宿,可是正如阿迟说的那样,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拼了命想得到的,竟然是一个禽兽的爱。
绪清按住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别开脸,转身而去,他身上还穿着他亲手给他穿上的小衣,外袍上长长的衣带随着腥涩的风飘扬在墨发里。
偌大的太霄法川下,只回荡起一道心如死灰的声音
“你我就此别过,恩断义绝。”
作者有话说:莫迟:洗衣粉儿我来了
清妹妹:你也滚远些!封杯锁爱了!
第41章 干涸
如此决绝, 仿佛真的能够割舍这三百年的恩情与孺慕,从今往后,和灵山再无瓜葛。
然而他走得极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踏在被业火淬红的刀刃上, 每一步都深深地扎进足心, 连抬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绪清撑着剑, 咳嗽几声, 又吐出几口血来,似乎在傻傻地等待着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应他的, 只有腰间逐渐湮灭的元君玉牌。
这是……
逐出师门的意思么?
绪清怔怔地看着腰际化作齑粉的元君玉牌, 想起师尊第一次把它挂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那时他才刚学会走路, 两条不太习惯用的胳膊还得张开,双手翘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走上一段, 就被腰间突如其来的一点重量坠得往前一扑,瓷实地砸进了平地绽开的一朵金莲里, 惹得师尊眼底含笑。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一切,都不过是尊者无聊时的取乐。
绪清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逃出了灵山。
灵山的云霭山峦, 从来没有如此令他作呕。身后没有谁在追, 连阿鲤都没有跟上来,可绪清还是失魂落魄地般跑着、跑着……直到薄软的足心被磨出淋漓的血肉,鲜红的足迹一路蔓延到山脚,像灵山从未开放过的靡艳的山茶。
甫一穿过灵山法阵, 魂魄便骤然一轻,绪清失控地向前扑跪而去,将脸埋在掌心失声痛哭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肩上略微一沉,一袭裹着赤魔气息的紫袍轻柔地裹住了绪清不住颤抖的身体。
“别哭。”莫迟皱着眉,“别为他难过。不值得。”
莫迟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眉心,徒劳地揩了揩他脸上汹涌的泪潮。
没用的东西。
怎么能笨成这样?
居然把七窍噬魂针直接暴露在帝壹眼皮子底下,还自顾自地跟帝壹恩断义绝,如今他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失去了灵山嫡传弟子的身份,绪清也不再有利用的价值。
可是
“阿、阿迟……”
“怎么了?嗯?”莫迟搂住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像在路边捡到一只脏兮兮傻乎乎的小猪,虽然他不是乐善好施的人,绪清也远不止一头小猪那么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尤其他浑身脱力,又不太配合,莫迟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手酸,可让他就这么把绪清放下来,他又舍不得。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莫迟脚步一顿,足下立刻荡开紫幽魔阵,再往前便进入了魔域第七重界,镜音长老在魔宫九霄殿等候多时,看见他怀里那张苍白泪湿的脸,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尊上。”镜音不赞同地盯着他,试图说些什么,却被莫迟一个冷戾的眼神打断。
绪清哭累了,神魂俱疲,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过去。
莫迟抱着他,沉默地坐在第七重界的至高之位上。他被屈辱和仇恨推着往前走的岁月,已经三千年之久,记忆里所有像这样的、抱着在意的人入眠的时刻,都是绪清给他的。
绪清。
绪清……
这条蛇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呢。
他聪明吗?一点都不。
漂亮吗?不过是一副皮囊。
身份尊贵?可现在也不再尊贵了。
修为高深?在同辈的修士之中确实是佼佼者,可那又怎么样呢。
莫迟捂住自己沸烈的心口,捂了会儿,又去捂绪清湿润苍白的脸颊。确实,正如他所言,都是他的错,他怎么能指望绪清这条离千岁都还差得很远的小蛇去玩弄帝壹的感情,他为什么会以为绪清在帝壹心里就真的占据了不可撼动的位置?
不过是一场满月宴而已,或许当年真的是疼爱的,可如今细细想来,绪清下山那么久,从来没见他找过,绪清体内被种下怀梦玉京花,性情肯定有所变化,那人也毫无觉察。
莫迟深深地叹息一声,然而比起大仇难报的憾恨,更先涌上心口的是一道隐而未觉的暗喜。
怀里这条被自己的衣袍柔柔裹住的蛇,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稍微掀开一点,一股湿热的、被闷得甜润发腥的蛇骚味扑面而来,衣袍下的身体不安地蜷缩成一团,金绸小衣浸透了自口中呕出的鲜血和秽物,其下潮润泥泞,修长双腿紧紧绞在一起。
狼狈不堪。
却又美艳极了。
莫迟什么也不愿再想,只是埋进绪清被捂得闷热发潮的颈间,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直待那道气息流经鼻腔肺腑汇入魔婴,才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绪清足足昏迷了七天之久,醒来也浑浑噩噩,魂不附体,整整十天滴水未进,眼看着瘦了一大圈,下巴愈发苍白尖俏,一连几天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双腿,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早就淌尽了,湛绿的眼眸只剩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
莫迟忍他十天了,实在忍无可忍,走过去将角落蠢得无可救药的笨蛇逮住拎进怀里,掐开他的嘴给他喂了半杯水。
绪清呛咳两声,突然疯言疯语道:“我没有师尊了……”
莫迟抱着他,给他揩净唇边呛出来的口水,闻言随口哦了声,冷嘲道:“帝壹死了?”
绪清呆呆地想了会儿,声音干涩:“他不会死……”
“那不就得了。”莫迟不打算跟他一直谈论那个人,“他又没死,你这么伤心做什么,你看你现在被他搞成这个鬼样子,他会为你伤心难过么?”
绪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便只是埋在他怀里自暴自弃地发癔症。
“好了好了。”莫迟捉住他的手腕,放唇边亲了一口,又凑过去亲他失神落寞的脸,亲着亲着就亲到了两瓣干涸的唇,“不说这些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堂厨给你温着肉粥,好歹吃一点,肚子瘪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了你。”
“不吃……”
不吃?
